今冬什么时候最冷、过年会不会挨冻，是眼下很多人反复问起的问题。答案要从赤道太平洋上正在发展的这场厄尔尼诺说起。

“厄尔尼诺”这个名字已有几百年历史。秘鲁渔民发现，每隔几年，他们在太平洋上捕捞的鳀鱼就会突然不见踪影，而且多发生在圣诞节前后，于是借用西班牙语“El Niño”，也就是“圣婴”耶稣来命名。

如今这个词早已通行全球，在气象上大致意味着：这一季的天气会比往常更加反常。

按照《经济学人》环境编辑的解释，厄尔尼诺的根本动力来自赤道太平洋上空风向的改变。风向一变，下方海水随之移动，最终在赤道附近的太平洋表层聚起一片偏暖的水体。

今年6月11日，美国政府下属的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宣布，这一转变已经发生，厄尔尼诺事件正式开始。她认为，许多迹象表明这一次可能会非常强。

具体来看，正常年份的太平洋西暖东冷，信风推着暖水堆积在印尼一带，南美沿岸则有冷水上涌。信风一旦减弱，东边就会反常变暖，东西温差缩小，信风随之更弱，形成不断加剧的正反馈。

太平洋上空掌管全球降雨的沃克环流也会被打乱，雨带“搬家”，该下雨的地方不下，不该下的地方猛下。

衡量强弱，依据的是人为划定的赤道太平洋中部一大片监测海域。该区域海表平均温度比历史平均值高出0.5℃以上，就意味着进入厄尔尼诺年；高出越多，事件越强，影响越大。

高出2℃被视为强事件，历史上出现过数次：1982年至1983年那次相关指数上升2.5℃，至今保持纪录；2015年至2016年也出现过非常强的一次。

模型预计，从今年开始、延续到明年的这次事件，将与上述两次大事件相当，海温可能比历史平均值高出约2.5℃，部分模型甚至给出3℃左右的升幅。如果真达到这一水平，将是75年观测记录中前所未有的。

换句话说，这一次不只是“强”，而是有可能进入此前从未观测到的区间。

监测数据正在印证这一判断。被视为厄尔尼诺“发动机舱”的尼诺3.4区，今年6月比常年偏高1.6℃，8月升至2.5℃；9月，国家气候中心测到东太平洋暖水中心偏高3℃以上。

国家气候中心预计，这次东部型事件峰值在11月前后，为3.2℃至3.5℃，并定性为有系统性监测以来最强的一次，事件大概率持续到2027年2月。

由于太平洋面积辽阔、水量巨大，厄尔尼诺的影响不会只停留在太平洋，而是引发热量和水汽在全球范围内的大规模重新分配，并向整个地球扩散。热带地区感受最直接，更远的地方也难以置身事外。

最显著的效应是全球升温：厄尔尼诺年份全球平均气温通常会上升一档，事件越强，升温越明显，因此厄尔尼诺年往往就是全球高温年。

需要说明的是，厄尔尼诺本是一种自然气候循环，历来周而复始。但近几十年来，它是叠加在全球变暖之上发生的，而眼下叠加的是正在加速的全球变暖。

一个本就会让世界偏热的自然事件，遇上持续推高气温的长期趋势，两股力量同向发力，未来12个月很可能会打破一些纪录。

从地区分布看，受冲击最明显的是热带，包括南部非洲、萨赫勒地区、中美洲和大洋洲。欧洲和北美等地也会受到波及，但影响通常较温和，变化也较大。厄尔尼诺并非处处都是坏消息：有的地区遭受非常严重的冲击，有的地区反而可能受益，关键在于降水格局怎样改变。

降水重新分布后，一些地方陷入干旱；另一些地方降雨增多，适量的雨对庄稼有利，过量的雨却会酿成洪涝，反而毁坏作物。历史经验也显示了这种多面性。

据这位环境编辑介绍，2018年至2019年那次厄尔尼诺虽然相对温和，却助长了澳大利亚历史上最严重的一些山火。

2015年至2016年那次非常强的事件，影响更为深远：全球估计有6000万人粮食短缺、需要粮食援助。南美洲还大规模暴发寨卡疫情，原因是天气和降水格局改变后，蚊子等传播疾病的昆虫分布也随之变化。

可见厄尔尼诺的冲击并不限于气温和雨量，还会经由粮食、健康等渠道层层传递。

至于经济账，厄尔尼诺年的得失大体相互抵消：一些作物和大宗商品可能受益，另一些则不然。近几十年的研究结论不一，有的认为厄尔尼诺年对全球GDP总体没有影响，也有论文认为会使全球GDP减少数万亿美元。

另有机构测算，若强度达到1997年至1998年那次的水平，首年经济损失约6860亿美元，5年累计可能达3.1万亿美元。

尽管许多细节仍不确定，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次几乎必然是一次非常强的事件，有人称之为“哥斯拉级厄尔尼诺”，因此完全应当预期会出现非常强烈的影响。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等机构当前发出的警告主要集中在粮食问题上，部分原因在于，全球南方许多较贫困地区本已面临粮食不安全。

这位环境编辑举例称，伊朗战争和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连锁反应造成了化肥短缺，世界各地的冲突也已让很多人陷入非常不稳定的境地。厄尔尼诺在这些问题之上雪上加霜，这正是许多大型国际组织极为担忧的原因。

粮食风险之所以被摆在首位，在于天气冲击叠加在本已脆弱的处境之上。

一些影响已经显现。中美洲部分地区干旱，庄稼和牲畜旱死；全球食品价格7月升至近3年最高。

今年初到9月，芝加哥玉米期货涨23%，大豆涨29%，巴黎小麦涨26%，市场提前计入了减产预期。联合国粮农组织估计小麦可能减产4个多百分点，世界粮食计划署预估到2027年底可能多出4900万重度吃不饱的人。

冲击还沿着产业链蔓延。印尼苏拉威西的大型镍工业园是全球电池材料重镇，9月底因干旱导致冷却和生产用水不足，被迫削减产能，而镍是动力电池的关键材料。

印尼的棕榈油、咖啡同样靠水，棕榈油还是方便面面饼的原料。从电动车电池到碗里的面，成本都可能受到牵连。

具体到中国，厄尔尼诺年南方降雨往往偏多，台风也更猛。今年副热带高压位置偏南，雨带在南方徘徊，到9月初西北太平洋已生成24个台风，往年同期才13个多。

影响还有滞后性，1998年那场大洪水正发生在1997年至1998年超强厄尔尼诺的第二年。当然，中国天气还受全球变暖等多种因素影响，厄尔尼诺是最强的信号，却不是唯一的信号。

冬季更需细看。厄尔尼诺常被与暖冬联系在一起，但暖冬之后反而容易突然出现极端寒潮。

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在9月29日中国气象局新闻发布会上预测，2026年12月至2027年2月气温总体偏高，寒潮频次略偏多，冷暖起伏大，需重点防范阶段性强寒潮和南方低温雨雪冰冻。

厄尔尼诺是背景条件，不是开关。西伯利亚高压强弱、极地涡旋位置和欧亚大陆上空环流形势，才是主导冷空气的关键。

2016年1月正值一次超强厄尔尼诺的衰减期，21日至25日的强寒潮中，降温6℃以上区域影响11.8亿人，最低气温跌破零下12℃的区域占全国面积71%，广州城区在24日飘雪。

一个整体偏暖的冬天，同样装得下一场让半个中国速冻的寒潮。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章大全说过，冷暖冬是事后认定的概念，不是预测概念。

时间上，按数九规律，三九、四九落在1月9日至26日；广州市气象部门则预计，今冬最冷时段可能在2027年1月下旬后期至2月上旬前期，前后相差约两周。

2027年春节在2月6日，正值六九第二天，大概率不会像1月中旬那样冷得硬邦邦，但强冷空气南下、两三天降温十来度并不稀奇。更需提前打算的是春运。

2008年那场低温雨雪冰冻正值春运高峰，全国19个省区市受影响，170个县停电，那年春节是2月7日，与2027年的日历位置非常接近。

面对强事件，并非只能被动承受。如果说厄尔尼诺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它的影响有一定的区域规律。

人们大致知道哪些地区通常面临干旱风险，哪些地区容易出现洪涝和降雨过多，因此可以提前准备：预计会干旱的地区可以向农民发放耐旱种子，还可以为牲畜储备饲料，为牲畜和人储备水源。

各国政府和相关机构手中都有可用的措施，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正在采取行动。不过，全球援助预算削减等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严重阻碍了这些准备工作。对于本已粮食不安全的地区来说，预警能否真正转化为保护，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资源能否及时到位。

对普通家庭而言，长江以南空气湿度大，同样气温体感要低好几度，冻雨也更麻烦。厚衣服别急着收，按临近一周的预报分层增减；老人和小孩清晨、夜间少出门，春运路上多带件厚衣服，备些热水和干粮；菜地、果树和牲畜棚要在最冷时段前做好防冻。

看懂它比担心更有用，至于今冬最冷的几天落在哪里，还要以临近的预报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