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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1岁绝经分房3年,去湖南跟初恋住14天,他借两万让我清醒

【楔子】
51岁绝经那天,我抱着枕头搬进了次卧。老赵蹲在阳台抽烟,连句“为啥”都没问。分房三年,我俩把日子过成了合租室友,水电费AA,剩菜各热各的。上个月,初恋发来一句“还好吗”,我手一抖回了句“不好”。他问,来湖南散散心?我拎着箱子就去了。14天后,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两万,密码你生日。拿着回家,把日子过明白了再出来。”
【第1章 一碗剩饭】
“又吃这个?”
赵德发把昨晚的半盘炒茄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茄子皮卷着边,油凝成白花花的点子。他筷子一戳,头都没抬:“你不也热了三天红烧肉。”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火没关,油在锅里冒青烟。我想说他一句——你胃不好,剩菜热三遍了都,亚硝酸盐超标。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我那是没舍得倒!你倒好,天天凑合!”
他嘴里含着茄子含含糊糊:“你不凑合你倒是做新的啊。”
这话把我噎得死死的。是啊,我周素琴,51岁,退休金三千二,在这家里做了二十八年饭,到头来连盘新鲜的炒茄子都懒得做了。我啪一下关了火,锅铲往灶台上一摔,金属碰瓷砖那声响把他吓得一哆嗦,茄子差点掉地上。
“你干嘛?”他皱眉。
“我明天出趟门。”我说,“去湖南。找老同学玩两天。”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也就半拍。“哦。几天?”
“半个月吧。”
“钱够不够?”
“够。”
他“嗯”了一声,端起盘子把最后几口茄子扒拉进嘴,碗一推,回了他那间朝北的小屋,门一关,收音机里的评书响起来,单田芳沙哑的嗓子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他吃剩的蒜皮,沙发扶手上搭着他三天没换的汗衫,阳台晾着我给他手洗的秋裤。三年前我把枕头被子搬进朝南次卧那天,他说了句“你打呼噜影响我休息”。其实我不打呼噜,我只是夜里潮热,一晚上掀四次被子,他嫌烦。分房就分房吧,反正我也嫌他脚臭。
可谁想到,这一分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俩说的话,还没我跟楼下菜摊老板说的多。每天对话固定在五句以内——“饭好了”“嗯”“洗衣机停了”“去晾了”“关灯了啊”。有时候我半夜盗汗醒过来,摸着湿透的枕巾,听着隔壁他打雷似的呼噜,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绝经那天医生说“卵巢功能衰竭”,我拿着化验单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半小时,出来也没跟他说。说了他也只会“哦”一声。
手机就是那时候响的。一个湖南的座机号码,我以为是推销,接起来是个男声:“素琴?我……刘春生。你还记得不?”
刘春生。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记得不?怎么可能不记得。1993年,我21岁,在东莞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他坐我对面,天天帮我偷拿隔壁工位的电容——那玩意儿能换冰棍吃。我俩好了三年,1996年他回湖南老家,说回去盖房子就回来娶我。后来他爹一病,家里欠了债,他电话里说“素琴你别等我了”。我等了两年,等到28岁,嫁给了相亲认识的赵德发。
电话那头他笑了:“我找了个老同事问到你的号。听说你嫁湖北去了?过得咋样?”
“好着呢。”我嘴比脑子快。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离婚了。老婆嫌我穷,跟人跑广东去了。我现在在衡阳开了个建材铺子,日子还成。你要有空,来玩玩?湖南这边山水好,散散心。”
散散心。这三个字戳在我心窝子上。我嘴里说着“再说吧再说吧”,挂了电话当晚就把衣柜里那件压了三年没穿的玫红色针织衫翻出来了,对着镜子比了比,眼角纹是深了,但腰还算细。第二天去理发店把花白头发染黑了,又买了盒粉底液。
赵德发全程没发现。
我出发那天早上,他蹲在阳台上抽第三根烟。我拉着行李箱从次卧出来,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真去啊?”
“真去。”
“几天?”
“半个月。”
“那……注意安全。”他又转回去看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了。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二十八年的家——墙上挂着我闺女赵小雨的婚纱照,茶几底下压着缴费单,鞋柜上摆着他治胃病的药瓶子。我深吸一口气,关门的时候故意使了点劲,“砰”的一声。隔壁门没开。
高铁往南开,窗外的平原变成丘陵,我摸着包里那张两万块的存折——那是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本来想给小雨换车凑点的。我心想,要是刘春生真混好了,这两万就当添置东西;要是他没混好,这钱就当我借他的。反正不管咋说,我周素琴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第2章 站台上一把伞】
衡阳东站出口,我一眼就认出了刘春生。也四十大几的人了,头发掉得快,头顶能看见头皮,但肚子还没起来,穿件深蓝夹克,跟1996年那会儿比,就是脸皮松了、眼袋重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眼睛先眯,嘴角往左歪。
他手里举着把黑伞——太阳毒得很,地面晒得发白——见了我老远就招手:“素琴!这儿!”
我拉着箱子走过去,心里那点紧张被他一声“素琴”叫散了大半。他接过箱子,也不客气:“你咋没咋变?还那样。”
“拉倒吧,都绝经的人了。”
我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跟初恋说绝经,我这脑子是让门挤了吧。他倒没愣,嘿嘿一笑:“那正好,我也前列腺炎,谁也别嫌谁。”
我噗嗤笑出来了。这感觉怪得很,隔了二十几年,说这种下三路的玩笑居然也不觉得别扭。
他开了辆银灰色五菱宏光来接我,后座堆着PVC管件和一箱箱合页拉手。他一边打火一边把副驾的货单扒拉到脚下:“地方小,别嫌乱。我做建材生意,就卖这些东西,管子、五金、扣板,这街上三条巷子的装修都从我这儿拿货。”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衡阳的街景,跟湖北没啥大区别,满街电动车乱窜,路边摊子支着遮阳棚,卖西瓜的吆喝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个自建房楼下,外墙贴着白瓷砖,锈迹顺着瓷砖缝往下淌。
“三楼,我租的。一楼是铺面,二楼房东儿子结婚占了,三楼整层我住。”他拎着我箱子爬楼梯,铁栏杆刷了绿漆,扶手磨得发白。三楼一开门,一股方便面调料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小,两室一厅,但乱得吓人。客厅茶几上堆着十几个不锈钢合页样品,沙发上搭着件没洗的T恤,电视柜旁边摞着三个吃空的泡面桶。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一个人住,凑合惯了。这间是客房,我收拾出来了,你看看缺啥。”
客房倒是干净,一张一米五的铁架床,铺着碎花床单,枕头是新的,连标签都没拆。窗台上摆了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说是前年买的,想起来浇一次。
“这绿萝都快让你养死了。”我把箱子放地上。
“所以你来了嘛,你当年在厂里养啥活啥。”
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了一下。但下一秒我就看见卫生间里他那把牙刷——刷毛炸得像朵菊花,杯子底一圈黑垢。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头两天,相安无事。他早上六点半出门去铺子,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接着看店,晚上关了铺子带我在巷口吃夜宵——唆螺、臭豆腐、烤牛油,辣得我直冒汗。他看我辣得吸溜吸溜的,还跟老板要了碗白开水给我涮着吃。街坊问他:“刘老板,这谁啊?”他张口就说:“我表妹,湖北来的。”我瞪他,他挤眼。
第三天傍晚,我做了顿饭。在他那个油垢能刮下来炒菜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个钟头,红烧肉、清炒丝瓜、西红柿蛋汤。他回来一进门,鞋都没换就愣住了,站在厨房门口吸鼻子。
“咋了?”
“没……好久没人给我做饭了。”他坐下来吃,筷子使得飞快,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碗,低头揉眼睛。
“咋了?辣着了?”
“没有。”他声音有点闷,“这肉,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她去年走了,肺癌。我离婚后她就跟我过,帮我看了两年铺子,一查出来就是晚期。”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说啥,就给他添了勺汤。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又端碗:“没事,吃!你手艺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有摩托车突突地过,楼下野猫叫春似的嚎。我想了想赵德发——我走了三天,他一个电话没打,就发了条微信:“到了没?”我回“到了”,他再没下文。闺女小雨倒是打了两个电话,问我“妈你在湖南哪儿啊,别让人骗了”。我说你妈我五十一了谁骗我。
闺女沉默了两秒:“妈,你开心吗?”
我盯着天花板,有块水渍印子像只蛤蟆。“开心。”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铁架床一翻身就吱呀响,跟当年厂里宿舍一个声儿。
【第3章 铺子里的算盘】
第五天,我跟着刘春生去了他铺子。门脸不大,十来平方米,卷闸门一拉,里头摞到天花板的PVC管、角铁、合页,地上全是白色粉尘。门口支张桌子,摆着计算器、出货单、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他六点半开门,先把昨天欠货的两单配好,用皮筋扎住单子压在货上,然后骑电动车去给客户送货。
“你帮我看着店,有人拿货你喊我。”他走之前给我倒了杯水,“价目表在墙上贴着呢,你要拿不准就打电话。”
我坐那小板凳上,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头一单生意是个老头来买三通接头,我照着墙上价目表收了十二块。老头走了十分钟又回来了,把接头往桌上一拍:“你这价不对!隔壁老周家卖十块!”
我脸一热,赶紧给刘春生打电话。他在那头笑:“那你退他两块。”
“为啥?你标价就十二。”
“素琴,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三通接头进价八块,我卖十块,挣两块走量。标十二是给人家砍价用的,你得让人家觉得占着便宜了。”
我把两块钱退给老头,老头乐呵呵走了,临走还订了一箱PPR管。刘春生回来听我说了,竖起大拇指:“你看,两块钱换个回头客。”
这话我咂摸了一下午。赵德发在单位管了二十年仓库,从来就是按章办事,领一个螺丝都得签字画押,他要是来卖管子,估计能把顾客全气跑。
下午没人的时候,他算账。一个旧本子,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日期、客户名、欠款金额。有些欠了大半年的,他拿红笔圈着。
“这个‘张老板欠三千二’,你咋不去要?”我翻了一页。
“要过,他说手头紧。都是街坊,逼太紧了以后生意没了。”
“那你这么垫着,资金转得开?”
他拿笔杆挠了挠头:“还行,我本钱小,压货不多。慢慢来吧。前两年刚离婚那会儿最惨,连铺面租金都交不上,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我填的坑。老太太走了以后我才明白,她这辈子攒那点钱,全填我坑里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账本,手指头无意识地翻页。我看见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这个男人,跟当年在电子厂给我偷电容那个小刘,确实不是一个人了。那时候他瘦得像竹竿,天天吹口哨,说要挣大钱带我吃香喝辣。现在他肚子没起来,但腰弯下去就直不太起来,颈椎病,贴了一脖子膏药,味儿冲得我打喷嚏。
晚饭后他说带我去江边走走。湘江边的风光带修得挺宽,路灯底下有跳舞的老太太,有吹萨克斯的老头,还有年轻情侣搂着腰自拍。我俩并排走,中间隔了半臂距离。他忽然说:“素琴,你这次来,赵……你老公知道不?”
“知道。”
“他没说啥?”
“说啥?他说注意安全。”
他沉默了一会儿。江风把他夹克吹得鼓起来。“那你俩……咋过的?”
我盯着地上我俩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就那么过呗。分房三年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那叫啥日子。”他声音低下来。
我没接话。走到桥底下,有个卖糖油粑粑的摊子,他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糯米黏牙,糖稀烫嘴。他看着我吃,忽然伸手把我嘴角的糖渍抹掉了,拇指在我脸边停了一瞬。我僵住了。
“素琴。”他叫了我一声,又咽回去了。
“嗯?”
“没事。”他松开手,“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4章 他碗里的辣椒】
第七天出事了。
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下身一股热流,我跑厕所一看,内裤上见红了。绝经一年多的人,突然又来血,我脑子“嗡”一下。在湖北的时候社区搞过两癌筛查讲座,医生说绝经后出血要警惕,可能是内膜癌。我当时在底下刷手机,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蹲在厕所里,手撑着膝盖,脑子里把后事都想了一遍——我那两万块存折在箱子里,得告诉小雨密码;赵德发那件新羽绒服还在干洗店没取;阳台那盆吊兰估计得渴死……
出来的时候我脸肯定白了。刘春生正蹲客厅吃早饭——稀饭配剁辣椒——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了:“你咋了?脸色跟纸似的。”
“没事……可能上火了。”
“上啥火能这脸色?”他站起来,手背贴我额头,“不烧啊。”
我把他手扒拉开,嗓子发紧:“春生,我绝经了,今天又出血了。”
他愣了两秒,低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走,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回湖北再看——”
“回啥湖北!你在我这儿出的事,我能让你坐高铁晃回去?”他转身就从衣柜里拽外套,顺手把我出门穿的鞋拎过来扔我脚边,“穿鞋。我知道一家妇幼保健院,骑车十分钟。”
他骑电动车带我,我坐后座,手抓着他腰两侧的衣服。路上风呼呼的,他扭头喊:“你别怕啊!我前妻当年也是这毛病,查了就是息肉,门诊一夹就完事了!”
“你前妻也得过?”
“嗯!那会儿把我吓得够呛,后来医生说绝经前后激素乱,长息肉很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攥着他夹克的手松了松。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做B超,他全程跟着,我进检查室他就在门口蹲着刷手机,我一出来他就站起来:“咋说?”
“内膜厚,有个小息肉,医生说观察或者门诊做个宫腔镜。”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百度,越看眉头越紧:“你等会儿,我有个客户他老婆在长沙湘雅,我打个电话问问。”
“你别麻烦人家——”
他已经拨出去了,蹲在走廊里跟人家说了五分钟,挂了电话跑回来:“他老婆说门诊宫腔镜就行,别住院,当天走。就这医院能做,咱明天就来。”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他跑来跑去缴费、拿药、问护士流程,秋衣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他都没发觉。拿完药他坐我旁边,把矿泉水拧开递给我:“吃药。医生说消炎的。”
我接过水,鼻子有点酸。“春生,我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啥。”他挠挠头,“我一个人惯了,有人让我跑跑腿还觉得挺得劲。”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客房床单给我换了新的,又烧了壶热水灌暖瓶放我床头。“医生说了多喝热水。”他站门口,手插裤兜里,“那个……你要是不舒服就喊我,我睡觉轻。”
我躺床上,听见他在客厅叮叮当当的,过了一会儿闻到方便面味。他端了碗面进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放了几片火腿肠。
“你晚上没吃几口,垫垫。”
我接过来,面汤里飘着红油。他蹲在床边看我吃,忽然说:“素琴,明天做完检查,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你先吃。”
【第5章 阳台上的绿萝】
门诊宫腔镜约在第二天下午。上午他非拉着我去逛菜市场,说“多走走活血”。菜市场门口有家卖卤菜的,他称了半斤鸭掌,又买了斤排骨,说晚上炖汤。我跟着他后面,看他跟每个摊主打招呼——“李姐,今天藕新鲜不?”“王哥,你这辣椒咋卖的?”——整条街没他不认识的。
下午我进手术室前,他拽着护士问了三遍“疼不疼”“要不要打麻药”,护士烦了:“你是家属不?是家属外面等。”他缩回去,冲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门诊手术十来分钟,医生说息肉良性,刮了就行。我出来的时候小腹坠着疼,跟痛经似的。他在外面椅子上坐着,一见我出来就站起来扶我胳膊,手劲大得把我袖子都攥变形了。
“慢点慢点,回去我给你炖排骨汤。”
回去路上他骑得特别慢,遇到个小坎就回头问“颠着没”。到家他让我躺床上,自己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我闻着排骨汤的味儿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床头柜上摆着汤碗,下面垫了块毛巾怕烫坏桌面,旁边还有张纸条:“汤在锅里,热了喝。我下去看会儿铺子,八点回来。”
我端着汤碗站在客厅窗户边往下看,他铺子门口亮着灯,有个骑三轮的来拿货,他正弯着腰给人家数合页。路灯照着他半白的头发,背心后面湿了一片。
我喝完汤把碗洗了,顺手把他沙发上那堆脏衣服塞洗衣机里,又把茶几上的泡面桶扔了。他回来的时候洗衣机正甩干,轰隆隆响。他站门口愣了半天。
“咋了?”
“没……这屋子一干净,我有点不习惯。”他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给你带的,烤红薯。”
我俩坐沙发上吃红薯。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说最近有冷空气。他吃着吃着忽然说:“素琴,昨天我说有事跟你说,你还听不?”
“你说。”
他把红薯皮剥干净了放茶几上,搓了搓手。“你来的这七八天,我这屋子头一回像个家。我早上出门有热饭吃,晚上回来有人等我。我……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地道,你毕竟没离婚。但我还是想说——”
“春生。”我打断他。
“你让我说完。”他看着我,眼睛不大,但亮。“我知道咱俩二十多年前没成,是我对不住你。当年我要是不回湖南,咱俩现在孩子都该结婚了。我这些年有时候想起来,心里过不去。后来见你过得不好,我就想,是不是我当年害的。”
“跟你没关系——”
“你听我说完。”他手往下压了压,“我这几天看你吃药、跑医院、蹲厕所里半天不出来,我就在想,赵德发知道你今天做手术吗?他打电话问了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德发的微信停留在三天前:“药放哪儿了?”我回“电视柜底下抽屉”。然后没下文了。
“你看,”他指着我手机屏幕,“你在我这儿十天了,你老公问都没问过你吃没吃饭、病没病。你回去干啥?接着给他热剩茄子?”
我嗓子眼堵得慌。“春生,我五十一了,回去离了婚,我住哪儿?我退休金就三千二。”
“住我这儿啊!”他脱口而出,“我铺子一年能挣个七八万,够咱俩花的。你帮我看看店做做饭,我出去跑货。日子肯定比你伺候赵德发强。”
我低头抠红薯皮,焦黑的那层碎了一茶几。说不心动是假的。这十来天,我在这乱糟糟的出租屋里,吃上了有人给端到床头的饭,做手术有人跑前跑后,就连我倒个垃圾他都抢着去,说“你穿拖鞋别下楼,台阶滑”。
可我心里有个疙瘩。他对我好,我感激,但他说“你回去干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还有啥好犹豫的”的笃定。好像我留在他这儿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好像我二十八年的婚姻就值一盘剩茄子。
“你让我想想。”我说。
“行,你慢慢想。”他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忽然“哎呀”一声,“你这绿萝咋叶子黄了?”
“水浇多了,烂根。”
他蹲那儿研究了半天,回头说:“你教教我,咋救?”
【第6章 电话里的闺女】
第九天晚上,我闺女小雨来电话了。这次我没躲阳台,就在客厅接的。刘春生在旁边看电视,声音调小了。
“妈,你啥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吧。”
“我爸说你走十来天了。”小雨顿了顿,“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闹啥别扭。”
“那他咋连你走几天都不知道?我昨天回家拿户口本,他问我‘你妈呢’,我说去湖南了,他说‘哦对,她跟我说了’。”小雨的声音急了,“妈,你在湖南到底干啥?我跟你说,网上那种杀猪盘可多了,专门骗中年妇女——”
“啥杀猪盘!我见老同学呢。”
“啥老同学?男的女的?”
我瞥了一眼刘春生。他正假装看新闻,耳朵支棱着。
“男的。以前厂里同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小雨压着嗓子问:“妈,你不会……见初恋去了吧?”
闺女就是闺女,一猜一个准。我支吾了两声,她在那头炸了:“妈!你都五十一了!我爸还在家呢!你让我爸知道了咋整?”
“他知道我去湖南了。”
“他知道你去见初恋了?”
我沉默了。小雨深吸一口气:“妈,你听着,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得想清楚。我爸那人嘴笨心实,他要知道你跑去找初恋住了半个月,他那个牛脾气上来,这家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呗。”我声音有点干。
“妈!”小雨急了,“你别说气话。你退休金多少你自己算过没?三千二。你在武汉租个单间就得一千五,你吃啥喝啥?你跟我爸再不好,房子是他的名,水电煤气他交着,你住着不花钱。你要离了,你指望那个初恋养你?妈,你才去几天啊,你了解他现在啥人吗?”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小雨声音软下来:“妈,我不是冲你。我是怕你吃亏。这样,你先回来,跟我爸好好谈谈。要是真过不下去,我支持你离。但你别在气头上做决定。”
挂了电话,刘春生把电视关了。“你闺女?”
“嗯。”
“说得在理。”他往沙发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刚才在旁边听着,那丫头比你看得明白。”
我瞪他:“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坐直了,“你确实得回去。但不是因为我不留你,是因为我得让你想清楚了再回来。”
【第7章 两万块的卡】
第十三天晚上,他关了铺子,带我去吃鱼粉。吃完沿着湘江走了一圈,回来他让我坐客厅沙发上,自己去屋里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张银行卡,往茶几上一拍。
“啥意思?”
“两万。密码你生日。”
我脑子嗡一下。“刘春生你恶心我呢?我大老远跑来找你,你拿钱打发我?”
“你听我说完。”他坐对面,手搁膝盖上,腰弯着,跟铺子里跟客户算账一个姿势。“这钱不是打发你的。这钱是让你清醒的。”
“我咋不明白了?”
“素琴,你这回来,是因为你在家过得不痛快。赵德发拿你当空气,你受不了,你想找个人心疼你。我心疼你,真的,你在我这十三天,我天天早上睁眼就想着给你做啥吃。但这跟咱俩二十多年前那会儿不一样了。”
他停了停,拿手搓了把脸。
“那会儿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笑起来好看,干活麻利。现在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给我做了四菜一汤,把我那狗窝收拾干净了。你想想,这俩是一个事不?”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在我这儿,是帮我洗衣做饭看铺子。你回赵德发那儿,也是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区别就是我这个甲方态度好点,赵德发那个甲方态度差点。可你周素琴自己呢?你五十一岁,退休了,闺女嫁人了,你接下来二三十年就打算从一个男人家搬到另一个男人家接着当保姆?”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浑身一激灵。我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说的好像没毛病。这十三天我干了啥?做饭、洗衣、看店、收拾屋子。我换了个地方,干的还是原来那摊活儿,就因为刘春生会说句“辛苦你了”,我就觉得找到真爱了?
“你这人……”我声音有点抖,“你早咋不说?你非要等我住半个月了才说?”
“我早说了你能听进去?”他把卡往前推了推,“你前十天满脑子都是‘赵德发不是东西,刘春生才是好人’。我得等你把医院跑了、把我这穷窝看清楚了,才知道我不是装的对你好。现在你知道了我啥条件,我一个月挣多少,我铺子里有多少烂账收不回来。你还觉得我比赵德发强不?”
我盯着那张卡。工商银行的,蓝色,边角有点磨白。两万块。他一年挣七八万,这两万是他小半年的净利润。他拿小半年挣的钱,让我走。
“那我要是不走呢?”我抬头看他。
“不走我也供你吃住。”他把卡又往前推了推,“但这钱你拿着。你要真想离婚,这钱够你租半年房,够你慢慢找活儿干。你要不想离,拿回去给小雨换车,或者你自己存着,别告诉赵德发。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钱,这是你来了以后我悟出来的道理。”
我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这十三天他给我端饭送水我没哭,做手术他跑前跑后我没哭,就这一刻,他拿两万块钱让我滚蛋的时候,我哭得跟个傻子似的。因为他说得对,比我自己看得都明白——我不是爱上了刘春生,我是受够了当透明人,随便谁递个热乎眼风我就当救命稻草。
【第8章 高铁上的素琴】
第二天他送我去高铁站。路上我问他:“你说我回去该咋整?”
“跟赵德发摊开了谈。”他单手把着电动车把,另一只手把风吹歪的帽子正了正,“你就跟他明说,你受够了当空气。他要是还那副死样子,你再离也不迟。但你得先给自己找点事干——你不是会做面食吗?你蒸那馒头包子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你回去支个摊儿,或者给小区门口早餐店帮工,先把你这三千二退休金变成五千,你腰杆就硬了。”
“你咋啥都知道?”
“我这铺子隔壁就是卖早点的,人家两口子一个月挣一万多。你手又不笨。”
到了站前广场,他把箱子递给我,又把那张卡塞我外套兜里。“别弄丢了。回去先去医院复查,医生咋说你再咋整。还有——”他忽然伸手把我肩膀上一根白头发拔了,“染头发那玩意儿少用,对身体不好。”
我鼻子又酸了。他退后一步,手插回兜里:“行了,进去吧。到了发个微信。”
“春生。”
“嗯?”
“你铺子里那盆绿萝,水别浇太勤,干透再浇。”
他笑了,眼睛先眯,嘴角往左歪。“知道了。走吧。”
我拉着箱子进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那儿,手插兜里,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过了安检我掏出手机,他发了条微信:“卡里那两万,密码真是你生日。你别当成我随手编的。”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到家把复查结果告诉我。”
“嗯。”
“素琴。”
“嗯?”
“你这十三天,我挺高兴的。”
我看着这行字,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卡的余额截了个图——确实两万。我没动它。我决定回去先把这钱存成定期,存我自己的名。
【第9章 赵德发的账本】
推开家门是下午两点。赵德发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剩菜、一瓶啤酒。看见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遥控器掉沙发上,赶紧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搓了搓手,眼睛瞟我箱子:“那啥……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高铁上吃了。”
他“哦”了一声,又坐回去。我换鞋的工夫瞟了一眼茶几——那碟剩菜是青椒炒肉,肉片挑干净了,剩一碟青椒皮。他这几天就这么过的。
我箱子拖进次卧,出来的时候他还坐那儿,电视在放抗日神剧,他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我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老赵,咱俩聊聊。”
他把电视静音了。“聊啥?”
“我这次去湖南,见的是以前厂里的同事。男的,叫刘春生。我俩二十多岁的时候处过对象。”
赵德发的脸一下子僵了,手里啤酒罐捏得嘎吱响。“你……”
“你先听我说完。”我学刘春生的样,手往下压了压,“我去之前没跟你说实话,这我不对。但我为啥去,你得听听——咱俩分房三年了,这三年你跟我说过几句整话?我绝经那天从医院回来,你问都没问一句。我在这个家里跟个钟点工似的,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你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他嘴动了动,想说话,我抬手拦住。
“我在湖南这半个月,人家给我做饭、带我看病、跑前跑后。我就想问问你,我要是在家病了,你能做到哪步?”
赵德发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墩:“你意思是我对你不好呗?我工资卡在抽屉里放着,你想买啥买啥,我管过你花钱没有?”
“那你管过我啥?”我声音也上来了,“你管过我高兴不高兴?你管过我半夜睡不着在那屋坐一宿?赵德发,我跟你过了二十八年,你连我吃茄子削不削皮都不知道!”
他哑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这是要离?”
“我没说离。”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张卡拍茶几上,“人家给了我两万,让我回来把日子过明白。我想好了,这钱我不动,存定期。从下个月起我去小区门口早餐店帮工,人家缺个包包子的。我退休金加帮工钱,一个月能有四千多。你要还想过,咱俩就重新立规矩——分房可以,但每天得一起吃饭;你胃不好,剩菜不许超过两天;我干活你得搭把手,我可不是你雇的保姆。”
赵德发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忽然问:“那男的……他让你回来,就没说别的?”
“说了。”我看着他,“他说让我想清楚了再回去,想不清楚就别回去祸害他。”
赵德发嘴角抽了一下,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干了。“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五十一了,不伺候了。你要觉得我这些条件行,咱就往下过。不行,那两万够我租半年房。”
他闷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你吃吧,我新下的。”
我接过来。面煮得有点烂,荷包蛋的蛋黄散了。他坐对面抠花生米皮,抠了半天说:“那个……早餐店啥时候上班?我早上没事,我送你去。”
【第10章 馒头和绿萝】
现在我在小区门口“李姐早餐店”干了快三个月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五点赶到店里揉面,六点半第一笼包子出屉。赵德发五点二十骑电动车送我,送了半个月,后来李姐说“老赵你干脆在店里吃早饭得了,省得来回跑”。他就真天天在店里吃,吃完帮我收会儿碗再去上班。
上个月我蒸了锅红糖馒头,他吃了仨,说比外面卖的好吃。我说那你给钱啊,他真掏了十块钱放收银台里,李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刘春生那边偶尔发微信。上礼拜他发来一张照片,那盆绿萝冒新叶子了,绿油油的。底下跟着一句:“干透浇透,按你说的来的。”
我回:“长挺好。”
他又发:“你复查咋样?”
“良性,半年查一次就行。”
“那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赵德发还给你热剩茄子不?”
我笑了,拍了张赵德发在店里帮忙收碗的照片发过去。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昨天小雨回来吃饭,偷偷问我:“妈,你跟那个刘叔,真没啥了?”
我正擀饺子皮,手上全是面。“啥叫有啥?我跟他现在就是朋友。他教了我一件事——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钱,还得有自己的事干。我这两样都有了,别的就不瞎琢磨了。”
小雨撇嘴:“那他借你那两万……”
“存着呢。定期三年。你妈我现在每个月挣四千多,用不着动那钱。”
小雨啃着苹果,歪头看我:“妈,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你老唉声叹气的,现在不叹了。”
我没说话,把擀好的饺子皮摞起来。窗外赵德发正蹲阳台上给我那几盆花换土,他最近不知咋的,迷上养花了,天天拿手机拍他那几盆月季发朋友圈。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看见手机亮了一下。刘春生发了条微信:“铺子隔壁那家早点铺要转让,我想盘下来,你觉得咋样?”
我想了想,回他:“你先把绿萝养好了再说。干透浇透,别天天手贱浇水。”
他秒回:“知道了。你现在咋跟我妈似的。”
我笑着把手机扣桌上了。阳台上赵德发喊:“素琴!这盆月季叶子黄了咋整?”
我擦着手走过去:“水浇多了,烂根。干透再浇。”
他挠挠头:“那干透得几天啊?”
“你摸土,表面三厘米干了再浇。”
他蹲那儿拿手指头戳土,戳了半天抬头:“现在还没干。”
“那你就等着呗。”
他“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看花。我站阳台门口看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忽然挺踏实的。这日子还是那日子,剩菜还是偶尔会剩,他臭袜子还是乱扔,但他现在知道问我“土干没干”了。我也不是那会儿的我了,兜里揣着两万块定期存折,手里捏着早餐店的排班表,肩上披着闺女给买的防晒衣。
今天早上蒸包子的时候李姐问我:“周姐,你咋天天那么乐呵?”
我把笼屉盖一掀,白汽呼一下冲上来,胖乎乎的包子在里头挤着。“因为我现在,”我说,“干完活有人接,剩了钱有人存,养的花死了有人给换土。”
李姐哈哈笑:“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我也笑。低吗?我觉得挺高的。五十一岁才活明白——人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这个道理,两万块钱买来的,值。
【今日互动】
姐妹们,你们说这赵德发现在天天送我去上班、还学养花,是真变好了还是三分钟热度?你们家那位分房睡了吗?来评论区唠唠,我看看是不是全天下的老夫老妻都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