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多，我刚把工资表发给银行，调查组的人就进了周秉坤的办公室。出纳小唐在工位上坐得笔直，连喝水都轻了。
周秉坤出来时，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我只说了一句：“把账理清楚，别乱。”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没了，我盯着屏幕上还没关的工资表，先把自己那栏的数字看了一遍：七千五。房贷四千二，下个月五号要扣。孩子四岁，幼儿园的钱刚交完。
六点多，副总王德海把一摞流水放到我桌上。近三年公司账户和周总那张个人卡之间的往来，打印件和电子档都有。他说周一中午前出一份统一说明，口径就写“公司一直这么操作，均由负责人统一调配”，让我把每一笔都按这个意思写顺。
我问他，那每一笔具体是干什么的，谁安排的，最后花到哪儿了，要不要附进去。他说不用，就按统一口径写，调查组要的是公司层面的说明。
我先按摘要把那笔3月18日的30万元归进“项目垫付”。摘要写得很顺，收款方那一栏却跳出个名字：刘志强烟酒商行。刘志强是周秉坤的妻弟。
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金额对得上，可入库单没有。我翻了入库台账，那一页干干净净。小唐凑过来小声说，这笔她记得，当时周总让她从公司账户走，她照办了，用途栏写的就是项目垫付。我让她把原始电子流水备份到U盘，别删改，也别重命名。
周六一早，我给项目经理赵磊打电话。他在工地上，背景里有搅拌机响。我说3月18日那笔30万，摘要写的项目垫付，收款方是刘志强烟酒商行，对应的是哪个项目，发票和入库单怎么回事。
他说记不清了，项目上垫付款多，烟酒商行那笔他没经手，让我别把他写进去。挂了电话，我把通话录音存好。摘要、发票、入库、经办人，四样缺两样。
我在便签上写下第一行：30万，来源公司账户，安排人周秉坤，去向刘志强商行，凭证只有发票，缺入库、缺经办确认。
周六下午，刘素琴来了财务室。她是周秉坤的爱人，以前常来给周总送换洗衣物，看见我总问孩子。她把一个纸袋搁在桌边，说知夏，你爸当年下岗，家里揭不开锅，是周家借了两万块，你才有底气接着干。
现在周秉坤被带走，家里乱成一锅粥，这笔30万就是招待垫付，发票开办公用品是为了走账方便，你按以前那么写就行，周家不会亏待你。
我问她，招待谁，招待了几顿，烟酒是哪个项目用的，入库单在哪儿。她答不上来，只说发票在，钱是从公司走的，一直这么走。我说，姐，发票是办公用品，入库单没有，摘要写项目垫付，收款方是商行，这几样对不上。
她声音低下来：知夏，你就按以前那么写，别让调查组揪着这笔钱不放。我没当场答应，只说我先把每一笔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她走的时候，纸袋留在桌上，我没动。
晚上我联系了明理律师事务所的秦岚。电话里她先问我，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我说，我想知道周一这份说明怎么写，既不把公司真的业务写成黑账，也不替周总个人的事背。
她说，那你先别定性质，先把每一笔按来源、安排、去向、凭证四栏列出来，能对上的归一类，对不上的归一类，待核的单独放。她还提醒我，账户是谁的，和谁实际安排、谁最后花了，不是一回事。公司账户里的钱，不一定每一笔都是公司业务。
周日一早我到律所，把U盘和打印件摊开。秦岚不替我定哪笔是什么，只让我按四栏填。来源看流水从哪个账户出去，安排人看谁下的指令，去向看收款方和用途，凭证看当时的合同、审批、发票、收货单。
她让我把能证的、待核的、无材料的分开，别先定一个有利性质再回头补凭证。我把手机里的微信翻出来：3月17日晚上，周秉坤给刘素琴发，先从公司走，月底我补。月底那几天的流水我也翻了，没有补回来的记录。
我当着她的面给刘志强打了电话。他在那头含糊，说钱是周总安排的，你问周总。我问他商行收了钱之后进了什么货、出了什么货，他说记不清了，让我别为难他。
秦岚听完录音，在四栏表里给这笔钱标了个待核。她建议我周一提交原始流水和缺口清单，说明哪些能证、哪些待核、哪些无材料，不要只交一份事后说明。至于公司要不要委托，由公司自己决定。
周日晚上我在财务室把三类款项理完。第一类是15万，给宏基水泥，合同、发票、收货单都在，赵磊后来回了条语音，说这笔是项目上的材料垫付款，收货单他签过字。
第二类是8万，转给周秉霞，借条在，周秉坤签的字，用途写周转，没有公司审批，借条抬头写的是周秉坤个人。第三类就是那30万，来源公司账户，安排人周秉坤，去向刘志强商行，凭证只有一张办公用品发票，入库单没有，经办确认没有，周秉坤那条微信还躺在手机里。
我把这三类原样抄进《资金往来核对清单》，每一栏都空着，只填事实，不填定性。
周一上午，王德海把打印好的《情况说明》放到我桌上。“30万元系公司业务垫付，用于项目招待及物资采购，由负责人统一调配。”
他指着那行字，让我签。刘素琴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个保温杯。调查组下午下班前要材料。我把自己那份《资金往来核对清单》推过去，说这行我不能签。
30万的收款方是刘志强商行，入库单没有，经办确认没有，不能写成公司业务垫付。15万那笔有合同、发票、收货单，赵磊也确认了，可以写。8万那笔借条抬头是周秉坤个人，没有公司审批，不能算公司支出。
王德海把笔往桌上一拍，说我这是拆公司的台。刘素琴声音发颤，说知夏，你爸当年那两万块，你今天就这么还周家。我说，姐，那两万块我记着，可这笔钱的去向和凭证对不上，我不能签。
调查组的人下午来收材料，我把原始流水、备份U盘、那份清单交上去，周秉坤那条微信的截图也一并交了。他们让我做笔录，问了每一笔的来源、安排、去向和凭证，我照清单念，没添一句“公司一直这么操作”。
周三下午，调查组的人给我打来电话。他们说刘志强被叫去问过话，承认30万里22万是周家私宴和礼品，剩下8万是商行周转，烟酒商行的账上能对上。
同一通电话里，他们又说15万那笔垫付款，合同、发票、收货单和赵磊的确认都齐了，认定为公司业务款；8万那笔，借条抬头是周秉坤个人，没有公司审批，按负责人个人借款另案处理，公司不认这笔业务支出。最后他们说，公司被要求补正资料，周秉坤的案子还在推进。
我被调离财务岗，去了行政。一个月后，我把门禁卡交了，辞职。秦岚发来消息，说调查组没有再要求我按统一口径补签，也没有把我列为调查对象。
30万个人支配部分和15万业务款已经分开，公司账户里的钱是谁安排、谁花、花到哪儿，一笔一笔看，不是看账户是谁的。我回了个“知道了”，把那条消息存进文件夹。
现在我在家接两家小公司的代账，收入比以前少了一截。孩子的绘画班停了，老公抱怨过两句，说我把饭碗端成了兼职。刘素琴的电话我没再接，过年她托人捎来的东西我退了回去。
我手机里还存着当年那条微信，U盘里的流水表一个字没动。以后再有人让我按统一口径写“公司一直这么操作”，我会先问他，每一笔钱从哪儿来、谁安排、最后花到哪儿，凭证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