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60岁的我,老伴59,不怕笑话,每天都要抱抱。
我今年六十岁,老伴阿琴五十九岁。我们在宁波住了大半辈子,结婚三十六年,两个孩子都已成家。前些年,我总觉得“抱抱”是年轻人的事,跟我们这样的老夫妻扯不上关系。
直到阿琴有一天把手里的菜篮放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说:“老周,我们以后每天抱一下,好不好?”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郑重地提出来,更没想到她会一直坚持。
那天是周二,傍晚下着小雨。我从小区门口的修鞋摊回来,裤脚湿了一圈,手里还拎着两只刚买的青菜。阿琴在厨房洗碗,围裙上沾着一点水。
“今天这么早?”她问。
“雨大,早点回来。”我把菜放到案板边,“你吃过药没有?”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擦碗。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一天里该说的话好像都说完了。
吃饭时,我们聊了两句菜价,聊了楼下那棵桂花树最近开没开。饭后她洗碗,我把电视打开。新闻播完,接着是天气预报。屋里明明有两个人,却安静得像只剩电视在说话。
我关掉电视,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阿琴跟过来,把晾衣架上的一件衬衫递给我。
“老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椅背上,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抚了两下。“我想让你每天抱我一下。”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我们都多大岁数了。”
她没有笑。她看着我,认真得让我把嘴边那句玩笑咽了回去。
“我说真的。”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拿着一只衣架。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衣架轻轻碰了一声。
“我们不是一直好好过着吗?”我说。
“好好过着,跟抱不抱,不是一回事。”
“我又没不关心你。家里要买什么,我都去买。你身体不舒服,我也陪你去看。”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想只当你的同住人、买菜搭子、看病陪伴。我想让你抱抱我。”
她说得不重,声音甚至有些轻。可这句话落下来,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我把衣架放进篮子里,低头摸了摸鼻梁。“这话听着怪难为情的。你都快六十了,我也六十了,做这个让孩子看见,不怕他们笑?”
“他们笑不笑,是他们的事。”她说,“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我沉默了。
这沉默让她脸上的认真一点点收起来。她低头把叠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像是忽然发现那件衣服并不齐整。
“你不用马上回答。”她说。
“也不是不愿意。”我赶紧解释,“就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那你是觉得我不需要,还是觉得你不习惯?”
她把话问得很直。我反倒被问住了。
我从没仔细想过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我年轻时在厂里做机修,回家后要照顾孩子,家里总有忙不完的事。我们也不是没有亲近过。孩子小的时候,阿琴发烧,我守过一整夜;她父亲住院,我陪她在医院走廊坐过好几个晚上。后来孩子长大了,我们的日子渐渐安稳,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记得买盐”“煤气费缴了”“明早你去复诊”这些话。
我以为这就是老两口的日子。
“老周,”她轻声说,“我不是要你变成谁,也不是要你每天说好听的话。我只是想知道,我靠近你时,你还愿意接住我。”
她的手放在阳台扶手上,手背有几条浅浅的青筋。那只手陪我走过很多地方。年轻时,她用这只手给我缝过工装上的破口;我父亲生病时,她用这只手一勺一勺喂过他;孩子离家读书后,她又用这只手把家里每个角落收拾得妥妥当当。
可我想起来的,竟然没有一次是她主动来抱我。
我喉咙发紧,嘴上还在逞强:“这也要定成每天的事?像打卡一样。”
“我不想打卡。”她说,“我想要的是你愿意。你要是觉得别扭,可以跟我说。可是你不能一直拿‘老了’来挡。”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她只是把这句话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那天夜里,我们照常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薄薄的被子,也隔着我说不清的难为情。我背对着她,听见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拉了拉被角。
我想伸手,却又觉得忽然伸过去很突兀。
等我终于鼓起勇气翻过身,她已经闭着眼。我轻轻叫她一声,她没答话。我便又躺回去,睁着眼看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留了半碗热粥,没再提抱抱的事。我却发现她出门买菜时,没像往常那样问我中午想吃什么,只说:“灶上有粥,你自己热一下。”
她说得平静,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不是没听懂她的要求。我只是一直把自己的不习惯,误当成她不需要。
我们年轻时也有过拥抱。那时没有人教我们怎么表达,常常只在离别、受惊或喜悦的时候,才会伸手抱住对方。孩子出生那天,我站在病房门外,听见里面的哭声,一进门就握住她的手。她满头是汗,笑着说:“孩子哭得真响。”
那时我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后来她忙孩子,我忙工作。两个人都觉得,能把日子撑起来就是爱。等孩子一个个长大、离家,屋子里安静下来,我们才发现,原来许多亲近也会被忙碌慢慢挤到角落里。
我一直以为,日子过得稳,就是夫妻感情好。阿琴却提醒我,日子稳不代表不需要温度。
周三下午,我陪她去附近的菜场。她挑了两把青菜,又买了一块豆腐。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小公园,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旁边有一对夫妻牵着手慢慢走。
我看了一眼,阿琴也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我想问她,昨天是不是生我的气,又觉得这问题太像要她替我解围。于是我换了个话题:“晚饭烧鱼还是烧鸡蛋?”
“烧鱼吧。”她说。
回到家,我去洗手。她把菜放进冰箱,动作跟平常一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豆腐放在最上层,又把青菜用湿布盖好。
“阿琴。”
“嗯?”
“昨天那件事,我不是拒绝你。”
她转过身来,没接话。
我说:“我是没习惯。你要是还想每天抱一下,我愿意试试。”
她手里的湿布停在半空。“你说的是试试,还是愿意?”
“愿意。”我说完又觉得脸上发热,“不过我可能做得不自然。”
“那也没关系。”她说,“你不要为了哄我才做。”
她没有立即走过来。我也站着没动。厨房里水壶咕嘟响着,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什么?”
“现在就抱一下,算不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算。”
我走过去,先是伸出手,又停住了。她看出来,朝我张开手臂。
我抱住了她。
她的肩膀比我记忆里瘦一点,围裙上有刚洗过的皂香。我起初只把手搭在她背上,像扶住一个人。她没有说话,只把额头靠在我胸前。
我慢慢收紧手臂。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得比平常快。明明是共同生活了三十六年的人,我却像刚刚学会怎样靠近她。
“这样可以吗?”我问。
“可以。”她说,“不用像完成任务。”
我松开一点,低头看她。“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今天比昨天好。”
我们都笑了。她把脸侧过去,继续去切豆腐,我站在一旁烧水。那天晚饭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腹,我把鱼刺仔细挑出来放在她碗边。
吃完饭,我没有马上开电视,而是陪她在阳台上坐了十分钟。我们说起老屋楼下那家面馆,说起孩子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也说起最近小区里新种的树。
临睡前,她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坐在床边脱袜子,问:“今天的抱抱呢?”
我一愣。
“你不是说每天吗?”她说。
“我以为刚才厨房里算了。”
“那你自己定。”她说,“我不检查。”
我挪到床边,伸出手臂。她坐下来,笑着靠进我怀里。我抱了她一会儿。没有音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她只是握着我的手指,我只觉得心里安稳。
第二天,我按时去小区里帮邻居修好了坏掉的门锁。回家时,阿琴正在擦桌子。我把带回来的两只梨放下,问她:“抱一下再削?”
她手上拿着抹布,听见这句话,抬起眼看我。她没有立刻回答,只走过来,把抹布放到椅背上。
“你记得挺快。”
“怕你说我忘了。”
“我不会催你。”她说,“但你要是愿意,我就高兴。”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松。我忽然明白,她要的不是一个每天必须完成的动作,而是我愿意把她当成一个仍然会期待、仍然需要亲近的人。
从那以后,抱抱成了我们每天都会留意的一件小事。
有时是早上出门前。我穿好外套,她帮我理一下衣领,我便顺手抱她一下。她会叮嘱我慢点走,别在湿地砖上踩得太快。
有时是晚饭后。我收拾桌子,她擦灶台,我们在厨房门口碰见,我便伸手把她轻轻揽过来。她偶尔还会说:“手上有油,等我洗了再抱。”我就在一旁等她洗手。
有时什么话都没有。她在客厅看一会儿书,我坐在旁边择菜。等我把菜放好,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肩膀挨着肩膀。过一会儿,她靠过来,我就抱她一会儿。
这些事都很平常。可我以前总觉得,平常到不值得特意做。现在才知道,有些小动作并不会因为结婚久了就自动发生。它需要人去记得,也需要人去回应。
周末,女儿打电话来,说一家三口准备来吃饭。她问我们最近好不好,我照例回答:“都挺好,吃得好睡得好。”
阿琴在旁边听着,笑着补了一句:“你爸最近学会抱人了。”
我差点把茶呛出来:“你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她反问。
电话那头的女儿笑起来,说:“爸妈,你们感情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嘴上说她们娘俩一唱一和,心里却有点暖。原来我们一直怕孩子笑话,孩子却觉得这是件好事。
不过,习惯也不是一夜之间就稳稳当当。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一身汗,急着去洗澡。阿琴正在客厅把换季衣服收进箱子里,叫我:“老周。”
我回头:“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张开双臂。
那一瞬间我才想起来,进门时我没有像平常一样抱她。我朝她走过去,抱住了她。她手里还抓着一件刚叠好的薄外套,衣角夹在我们中间。
“我以为你忘了。”她说。
“我刚才确实忘了。”
“那你现在记起来了。”
“是。”我说,“我以后尽量别让你等太久。”
她抬头看我:“不是等我提醒才算。”
我想了想,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没有要求我道歉。我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那天我把衣服箱子搬到柜子前,和她一起一件件整理。忙完后,我又抱了她一下。
“这个算今天第二次。”她说。
“那你不嫌多?”
“不嫌。”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一下。早晨刚起床时,客厅里还没开灯,我会在她身边停一停;晚饭后散步回来,我会帮她把围巾取下来,再抱一下;她看书看得入神,我经过沙发边,也会低头问一句:“方便抱吗?”
她有时说“等我看完这段”,有时把书合上,有时直接牵住我的手。她不再需要用一句正式的请求,提醒我她也需要被看见。
过了些日子,我们去社区活动室参加合唱。散场时,几位熟悉的邻居在门口聊了一会儿。阿琴说起我最近会主动抱她,我立刻觉得耳朵发烫。
“你可别在外面讲。”我小声说。
“我说的是实话,又不是做坏事。”
邻居笑着说:“老伴之间亲近些挺好,回家有人等你,也有人能靠一靠。”
我原以为这种话会让我难为情。可那天我没有反驳。我看见阿琴站在春风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便伸手替她把围巾拢好,再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着我,轻声说:“你看,也没有谁笑话我们。”
我说:“就算有人笑,也不妨碍我抱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满意。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我走得比平时慢,配合她的步子。路边摊刚收摊,地上还有水,反光映着路灯。我们聊晚上的面条要不要加青菜,聊下周给女儿送点家里腌的萝卜。
我忽然觉得,生活并不需要什么大场面才值得珍惜。肩膀挨着肩膀走一段路,也是亲近;进门时互相问一声累不累,也是亲近;她愿意开口说出自己的需要,我愿意认真听,也是亲近。
我六十岁,阿琴五十九岁。我们还会为谁去买酱油拌两句嘴,也会因为电视音量开得太大互相提醒。我们没有变成无话不谈的人,也没有每天都说情话。
但每天总会有那么一会儿,我把手臂张开,她走进来;或者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有时她会问:“今天抱过了吗?”
我说:“抱过了。”
她又问:“你记得是为什么抱的吗?”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老伴,也因为你还是你。”
她笑了,轻轻拍了我一下:“说得还算明白。”
今天早上,我俩出门去买菜。走到楼下,她停下来替我扣好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我低头看她,她刚把手收回去,我便张开手臂。
“这么早就抱?”
“每天都要抱抱。”我说,“现在我记得了。”
她靠过来,我抱住她。小区里有人经过,我们一点也不躲。
我六十岁,她五十九岁。在宁波的寻常日子里,我们照样买菜、做饭、散步、惦记孩子,也照样会在一天开始或结束的时候,给彼此一个拥抱。
不怕笑话。
我和老伴,每天都要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