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饭吃到一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现在小年轻结婚,家里老人还拿属相说事。一桌人筷子都没停,话就接上了。
有个大姐先笑,说她娘家那边讲究多,一猪一虎,日子富足。她哥属猪,嫂子属虎,刚结婚那几年穷得连个像样的柜子都买不起,现在也熬出来了。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那点富足是属相早就写好的。
旁边一个男的把酒杯放下,说你们那都是好听的,一鸡一狗,吵吵闹闹,这个才准。他家对门就住着一对,男属狗,女属鸡,三天两头为点小事吵。他说完还补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话有时候真不是白说的。
我听着,没急着插话。
又有人提起一牛一蛇,说那是相敬如宾。一个属牛的媳妇,一个属蛇的女婿,在老人面前从来不红脸,过年过节礼数也周到。桌上几个年纪大些的直点头,说这样的夫妻省心,家里老人少操多少心。
话题就这么散开了。一马一羊幸福安康,一兔一龙甜蜜融融,一鼠一猴欢乐无忧。有人信,有人笑,也有人一边听一边拿眼睛往自己家里人身上套。饭桌上的热闹里,其实都藏着一点私心。谁不想知道自己这辈子配没配对,谁不想从属相里听出一句好话。
我夹了筷子菜,等他们说够了,才说了一句:说法可以听,日子得自己过。
桌上静了一下。有人点头,有人不以为然。那个说鸡狗配的大哥哼了一声,说那是你没摊上。我笑了笑,没跟他争。
因为我知道,鸡狗配那对,吵是真吵。可吵的从来不是属相。
那家的男人我认识。属狗,人老实,嘴笨。女人属鸡,勤快,爱干净,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按外人的说法,这俩就是典型的不合,鸡飞狗跳,没一天安生。
有一回我去他家送点东西,正赶上两口子拌嘴。女人蹲在阳台上刷鞋,地上摆着三四双,水盆里的水已经浑了。男人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句:这鞋你昨天不是刷过了吗?女人头都没抬,说昨天刷的是孩子的,今天刷你的。男人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不用刷那么勤。女人手上一停,把刷子往盆里一扔,抬起头来:你穿出去踩得跟泥猴似的,我不刷,你下回光脚出门?
男人不说话了,转身要进屋。女人又追了一句:你天天就知道往沙发上一躺,家里的事你搭过一把手没有?男人在门口顿了一下,说:我搭了,你又嫌我干得不好。女人嗓门更高了:你那是干吗?碗洗完了灶台上全是油,地拖完了头发还在墙角堆着。我不说你,你下次还那样。男人也来了气,说:那我以后不干了,省得你天天数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把门关上了。我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后来男人出来,跟我下楼。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我不是不想干,我是怕干了还挨说。干一次,她说一次。我干得再仔细,她也能挑出毛病来。时间长了,我就躲。越躲,她越气。越气,我越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着楼下的树。我忽然觉得,这跟属相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怕挨说,一个怕没人搭手。两个人都在自己的委屈里打转,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可这些话,我没在饭桌上讲。饭桌上的人正聊得起劲,谁也不会愿意听这些。
我回家路上还在想,属相配不配,说到底是个话头。真正磨人的,是日子里的那些细碎事。钱怎么管,活怎么分,气怎么消。这三件事,哪一件都比属相实在。
可人有时候就是愿意信属相。信了,好像婚姻里的不顺就有了个说法。不是我不对,也不是你不对,是咱俩属相不合。这么一想,心里能好受点。可日子不会因为有了说法就好过。鞋还是得刷,碗还是得洗,气还是得消。
饭桌上那个说鸡狗配的大哥,后来喝多了,话也多了。他说他闺女正谈对象,属兔,男方属龙。他老婆高兴得不行,说兔龙配,甜蜜融融。他心里却犯嘀咕,说那小子看着油嘴滑舌的,不知道靠不靠谱。一桌人就笑他,说甜蜜融融还不好,你还挑什么。
他摆摆手,说:属相再好,人不行也白搭。
这话倒说到点子上了。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边说着属相不能全信,一边又忍不住拿它去量自己儿女的婚事。怕他们走弯路,又不知道该怎么管。管多了,儿女烦。不管,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见过一个属虎的婆婆,儿子属猪,谈了个属虎的对象。按老说法,一猪一虎,日子富足。她本来挺高兴,后来不知道听谁说了几句,又开始担心。说两个属虎的凑一块,脾气都大,以后家里还不翻了天。她儿子属猪,性子软,怕压不住。
她为这事专门来找我,问我怎么看。我说:你看那姑娘人怎么样?她愣了一下,说:人倒是勤快,嘴也甜,就是脾气急。我说:你儿子那性子,找个脾气急的,未必是坏事。家里总得有个能拿主意的。她想了想,没说话。
后来她又说:我就怕她嫌我管得多。我笑了,说:那你就少管点。她也笑了,说:我忍不住。
你看,连婆婆自己都知道问题在哪儿。属相只是个由头,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怕儿子以后的日子过不好,怕自己这个当妈的插不上手,又怕插了手讨人嫌。
饭桌上那点热闹,说到底,是每个人都在借属相说自己家的事。说别人的时候,都明白。轮到自己头上,就糊涂了。
我那天没再多说。有些话,得等热闹散了,人静下来,才听得进去。
我原以为鸡狗配这对,吵到男人躲出门,就算是顶了天了。直到后来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那女人,她拎着一兜菜,眼睛肿着,看见我还勉强笑了笑。我问她怎么了,她嘴一抿,说没事,昨晚又吵了一架。
我没细问,陪她走了一段。她走着走着,自己就说了。
说前天下雨,男人下班回来,鞋上沾了泥,进门没换拖鞋,踩得客厅一串脚印。她当时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火一下就上来了。说你就不能弯腰换个鞋?我刚拖的地。男人那天在单位受了点气,本来就憋着,回了家又被数落,也顶了一句:不就是几个脚印吗,我一会儿拖了还不行。
她说,你哪回拖干净过?上次你拖完,我还得再拖一遍。男人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那你就别让我干,反正我干了你也不满意。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油在锅里滋滋响,她也不管,就站在厨房门口跟他吵。
吵到后来,男人说:你是不是看我哪儿都不顺眼?她愣了一下,说:我看你不顺眼我还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男人说:那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一开口就像吃了枪药似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菜袋子。袋子里的西红柿露了个尖,红得刺眼。
她说:我也想好好说话。可我一看见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就急。家里那么多事,孩子要管,老人要顾,柴米油盐哪一样不用操心?他倒好,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拿,什么都不管。我多说两句,他还嫌我烦。
我问她: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过,你其实是想让他搭把手?
她抬起头,眼里又泛起了泪。说:我说了啊。可我说了他也不听,干了也干不好。我还得跟在后面收拾,更累。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吵架。她是累了,慌了,怕自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到哪天撑不住了。她的数落里,藏着的是求助。可话说出口,就变了味,成了指责。男人听见的,全是嫌弃,听不见底下的委屈。
这就是鸡狗配的真相。不是属相不合,是一个不会软着说,一个不会往心里去。一个越急越骂,一个越骂越躲。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问她:那后来呢?你们怎么和好的?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说:还能怎么着?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来,把地拖了,还买了豆浆油条。我起来一看,地拖得确实不怎么干净,墙角还有灰。可我没说他。我坐下来,吃了他买的油条。他看我没说话,挠了挠头,说:昨晚是我不对,不该跟你顶嘴。我嗯了一声,说:以后进门记得换鞋。他赶紧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就这么和好了。没有惊天动地的道歉,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检讨。就是一个人先低了头,另一个人顺着台阶下了。
她说:其实我也知道,他不是懒。他就是笨,不知道该干什么。你让他洗碗,他就只洗碗,锅不刷,灶台也不擦。你让他晾衣服,他就只晾,褶子也不抖一抖。可你说他没干吧,他也确实干了。
我说是啊,好多夫妻都是这样。不是不想好,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好。你不说清楚,他猜不出来。你说重了,他又觉得受委屈。
她叹了口气,说:以前人家说鸡狗不合,我还不信。后来吵得多了,我心里也犯嘀咕,是不是真的属相不对?可仔细想想,哪是属相的事啊。要是他能多搭把手,我能少点急脾气,我们俩也吵不起来。
你看,连当事人自己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吵起来的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些。
我跟她分开后,又想起饭桌上那个大哥说的话。他说一鸡一狗,吵吵闹闹,这个才准。他只看见了吵,没看见吵完之后的和好。没看见男人早上起来拖的地,没看见女人咽下嘴边的那句挑剔。
吵吵闹闹不一定是过不下去。相敬如宾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好。
我认识另一对夫妻,女的属牛,男的属蛇。按老说法,牛蛇相配,日子富贵。外人看他们,那真是模范夫妻。男人在单位上班,稳定,话不多。女人操持家里,里里外外一把手。两个人很少吵架,见了面客客气气的。男人说什么,女人都答应。女人说什么,男人也不反对。
以前我也觉得,这两口子日子过得真舒坦。不像鸡狗配那对,三天两头闹动静。直到去年,女人累倒了,住了院,我才知道,那些看起来安稳的日子,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辛苦。
女人是在菜市场晕倒的。那天她早上起来送孩子上学,回来又给老人熬了药,洗了攒了两天的衣服,擦了窗户,拖了地,眼看快中午了,又拎着篮子去买菜。刚走到菜市场门口,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
幸好旁边有人,赶紧给她男人打了电话。男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女人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的,营养不良,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得好好养着。
男人当时就懵了。他说:她每天在家,也没干什么重活啊,怎么就累成这样了?
我当时正好在医院看望一个朋友,碰见了,就跟他聊了几句。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说:我们家平时都是她管。早上我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晚上我下班回家,饭也做好了,家里干干净净的。孩子的作业她辅导,老人的药她按时买,水电费她交,物业费她交,我什么都不用管。我一直以为,这些事都很简单,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问他:你知道她每天几点起床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
我又问:你知道她每天几点睡觉吗?
他说:不知道。我看完电视就睡了,她好像还在忙。
我没再问。我知道,他不是坏,也不是懒,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以为家里的饭是自己熟的,衣服是自己干净的,地板是自己亮的。他以为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都不叫事。他以为女人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牛蛇配的真相。不是属相合,是一个人默默扛下了所有,另一个人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表面上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底下却是一个人的透支,和另一个人的迟钝。
我进去看女人的时候,她正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给孩子发语音,嘱咐孩子记得写作业,记得吃水果。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说让你见笑了。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孩子。
她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啊。我不在家,他爸连饭都不会做。孩子中午肯定又吃泡面。
我说:那正好,让他爸锻炼锻炼。你也趁机歇歇。
她摇摇头,说:他哪会啊。他上班也累,回来还得做饭看孩子,哪忙得过来。
你看,都累成这样了,她还在替他着想。
我说:你就是太能干了,什么都自己扛。你不说累,他就以为你不累。你不说需要帮忙,他就以为你不需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他知道。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多少夫妻,都栽在这句话上。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知道我累。我以为你知道我需要你。我以为你会主动过来搭把手。可对方呢,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事原来这么多,这么累。
女人住院的那几天,男人可忙坏了。早上要送孩子上学,晚上要接,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第一天,他给孩子煮了面条,盐放多了,孩子吃了一口就吐了。第二天,他洗衣服,把白衬衫和牛仔裤混在一起洗,衬衫染成了蓝色。第三天,他拖地,拖完了地上全是水印,还差点把孩子滑倒。
他每天往医院跑,给女人送饭,一脸的疲惫。他跟女人说:以前真不知道,家里这么多事。你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女人当时就哭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是终于有人看见她的付出了。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只是那个人,一直没看见。
她说:我以为你都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说。我怕说多了,你嫌我烦,嫌我矫情。不就是做点家务吗,有什么好累的。
男人握着她的手,说:是我不好。我以前太粗心了。以后家里的事,我跟你一起干。
女人出院那天,男人早早去接她。回到家,女人发现,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虽然不如她收拾得仔细,但看得出来,是用心了。餐桌上还摆着一束花,是男人从楼下花店买的,十几块钱,很普通的康乃馨。
男人挠着头说:我问了花店的人,说这个花耐养。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换别的。
女人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男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这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给我买花。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属相合不合。所谓的合,不过是一个人愿意说,一个人愿意听。一个人愿意付出,一个人懂得珍惜。所谓的不合,也不过是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一个觉得理所当然,一个觉得满腹委屈。
鸡狗配那对,天天吵,可吵完了,该做饭做饭,该拖地拖地,谁也没真的想过离开。他们的日子,是在吵闹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磨到最后,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脾气,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该咽。知道吵完了,总得有个人先低头。
牛蛇配这对,以前不吵,可那不叫和睦,叫一个人硬撑。撑到撑不住了,倒下了,另一个人才醒过来。醒过来了,愿意伸手了,日子才真的叫两个人的日子。
我以前也听人说过,什么生肖配什么生肖最好,什么生肖跟什么生肖相克。说的人一套一套的,听的人也津津有味。可看得多了,就知道,那些说法,大多是事后诸葛亮。日子过好了,就说你看,我说他们属相配吧。日子过不好,就说你看,我早就说他们属相不合。
可日子到底是怎么过好的,又是怎么过坏的,没人细想。
就说鸡狗配那对,要是女人永远只会骂,男人永远只会躲,那他们真可能过不下去。可他们没有。女人会在男人拖地之后,咽下那句“拖得不干净”。男人会在女人生气之后,主动买个早餐赔罪。这就够了。
再说牛蛇配这对,要是女人一直不说,男人一直不醒,那女人迟早得累垮,这个家也迟早得出问题。可女人倒下了,男人醒了,知道伸手了,那他们的日子,反而会比以前更好。
属相是什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个话头。过年过节,亲戚朋友聚在一块,拿这个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挺好的。可要是真把它当成过日子的标准,那就傻了。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属相当初配好了,你就能躺着享福。也不是属相不合,你就注定过不好。
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好好说话,愿不愿意伸手搭伙,愿不愿意在对方累的时候,说一句“你歇着,我来”。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小区门口,正好碰见鸡狗配那对。女人拎着菜,男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快递。女人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让你买个酱油,你买成醋,你说你还能干点啥?男人在后面嘿嘿笑,说:下次记住,下次一定记住。
女人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我也笑了。
你看,这就是日子。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可谁也没落下谁。
后来我又见过虎婆婆一回。
就在小区东边那个小广场,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旁边放着一兜子菜。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她半天没说话,眼睛看着前头几个追着跑的小孩。
我问她:儿子那事,定了没有?
她叹了口气,说:定什么定,正跟我怄气呢。
原来她真把那些话听进去了。儿子带对象回家吃饭,她一开始还挺高兴,姑娘嘴甜,进门就喊姨,还帮着端菜。可吃完饭,她越看心里越犯嘀咕。姑娘属虎,儿子属猪,她听人说,猪遇虎,一辈子受欺压。又有人说,两个属虎的脾气大,一个家里容不下两只虎。
她没当着姑娘的面说,等姑娘走了,才把儿子叫到屋里,说:你再想想,这属相配不配,别光看眼前热乎。
儿子当时就急了,说:妈,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我找对象,看的是人,不是看属相。
她说: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怕你以后吃亏。你性子软,她性子急,家里还不都她说了算?
儿子说:她性子急,可她讲理。我性子软,可我也有主意。我们俩自己处得来,你非拿个属相说事,这不是添乱吗?
娘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声越大。最后儿子摔门走了,好几天没回家住。
我听完,问她:那你现在怎么想?
她低头看着那兜菜,说:我也不是非要拆散他们。我就是怕。我这一辈子,就是吃了性子软的亏。他爸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我操心。我嘴上厉害,可哪回不是让着?我就怕我儿子也这样,以后累。
我这才听明白。她不是信属相,她是怕儿子走她的老路。属相不过是个由头,她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自己那些年的委屈。
我说:你儿子说得对,看人不能光看属相。可你担心得也没错,过日子不能光看热乎。你不如换个法子,别一上来就说属相,你就看那姑娘遇事的时候,是只顾自己,还是愿意商量。看钱上,是只往里划拉,还是能一起打算。看干活上,是光动嘴,还是真伸手。这三样看下来,比你算十个属相都管用。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说:那姑娘,上回来吃饭,我故意没刷碗,她真就帮着刷了。不是做样子,刷得挺仔细。
我说:那不就得了。
她摆摆手,说:可我还是不放心。属相这东西,老辈人都信。万一真不好呢?
我笑了,说:老辈人还信属羊的命苦呢,你属羊,你苦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属虎。
我拍了拍脑门,说:你看,我记岔了。你属虎,你儿子属猪,按说你也压他。可你压他了吗?你是为他好,可你也没把他压得抬不起头。他该急眼还急眼,该摔门还摔门。
她听了,也笑了,说:这倒是。他脾气随我,急起来也唬人。
那天我们坐了好一会儿,天都擦黑了。她起身拎菜,说:我回去给他打个电话。不为别的,就告诉他,属相的事我不提了。但人得给我看准了,别光看眼前。
我点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说那三样,钱怎么管,活怎么分,气怎么消。我记着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挺不是滋味。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可有时候,越操心,越容易把话说拧了。她不是不信儿子,她是太信自己吃过的苦。她怕儿子再吃一遍。
可婚姻这事,谁能替谁过呢?当妈的替不了,属相更替不了。
再后来,饭桌上那帮人又聚了一回。
还是那家馆子,还是那桌人。酒过三巡,又有人提起属相配婚。说鸡狗配那家,前两天又吵了,为的是男人把车刮了,女人嫌他开车毛躁。说牛蛇配那家,现在男人开始做饭了,做得难吃,可女人不挑,说能做就行。
大家哈哈笑。笑着笑着,有个大姐说:你们说这些,到底准不准?我闺女属兔,谈了个属龙的,我婆婆说好,我老公说不好,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旁边大哥说:准什么准,我跟你老公一个属相,你婆婆也说我跟你老公合,你看我俩合吗?见面就掐。
大姐说:那不一样,你俩是男的。
大哥说:属相还分男女啊?
一桌人都笑了。
笑完了,有人指着我说:你不是爱琢磨这些吗?你说说,到底怎么看?
我放下筷子,说:我不看属相。我就看三样。钱怎么管,活怎么分,气怎么消。这三样能过到一块,什么属相都过得下去。这三样过不到一块,天仙配也白搭。
桌上安静了一下。那个说鸡狗配的大哥点点头,说:这话实在。我跟我老婆,就是活分不清。她嫌我不干活,我嫌她嘴碎。后来我学乖了,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干不好挨说,我也不顶嘴。她说着说着,自己就消气了。
旁边人问: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现在她嫌我干得慢,可也让我干了。
大家又笑。
那个大姐不说话了,低头夹菜。过了会儿,她说:我闺女那对象,上回来家,吃完饭知道把碗收了。我老公说,会来事。我婆婆说,装样子。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说:你别听谁的。你就看以后。他要是回回都收,那就是真勤快。他要是就那一回,那才叫装样子。日子长着呢,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她点点头,说:也是。
那顿饭吃到挺晚。后来没人再提属相了,倒有人说起了自己家的事。谁家媳妇管钱管得紧,谁家女婿过年不回来,谁家婆婆带孙子累得腰疼。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忽然觉得,属相这东西,就像过年贴的福字。红红火火的,图个吉利。可真要过日子,还得看屋里的人,愿不愿意把地扫干净,把饭做熟,把气理顺。
散场的时候,那个大姐走在我旁边。她说:我回去还是得跟我婆婆说说。不是为属相,是让她别老在饭桌上说那些。我闺女本来就敏感,听多了,心里该犯嘀咕了。
我说:对。有些话,当个笑话听,没事。听多了,就成了疙瘩。
她叹了口气,说:当妈的,哪个不想孩子好。可有时候,好话不会好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路口,各回各家。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脑子里又想起虎婆婆,想起她坐在石凳上,说“我就是怕”。也想起鸡狗配那对,女人拎着菜,男人提着快递,一前一后往回走。还有牛蛇配那对,女人出院那天,男人笨手笨脚地买花。
这些人的属相,我记不太全。可他们怎么过日子,我倒是记得挺清楚。
钱怎么管,活怎么分,气怎么消。
这三件事,哪一件都比属相实在。
真要对照,就对照这三样。别的,听听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