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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日军追捕抗联战士,一木把出来告密后吓得对方直接掉头逃

抗战时,日军追捕抗联战士,一木把出来告密后吓得对方直接掉头逃
史料札记:东北林区木帮伐木工,时人呼为“木把”。把头克扣工钱,日伪强征木材,木把冒死为抗联传递情报。木把与抗联之关系,实为东北抗战史中最隐秘的一条血脉。
第一章 老岭深处
1938年11月,敦化县城往北偏东走七十里,进入一片叫老岭的山场。山高林密,红松成片,日本人在这里设了一个采伐作业所,挂的是“满洲林业株式会社敦化出张所”的牌子。作业所管着三个木场,把头姓邱,叫邱德顺,手下三百多号木把,清一色关里来的穷棒子。
木把住的是地窨子。靠山根挖下去三尺深,顶上架木头杆子,再糊一层泥,里面砌一铺通炕,挤着睡二三十人。冬天山风灌进来,被窝像冰窖。木把吃的是发霉苞米面掺橡子面蒸的窝头,就着盐粒子往下咽。谁要是病倒了,把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孟广林是河北保定府人,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叫他孟三。1935年秋天逃荒到的东北,先在安东码头扛过大个儿,后来跟着招工的进了老岭。他个头不高,肩膀宽,一双手掌像树皮,指头粗短,指甲盖里永远嵌着黑泥。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可干活是一把好手。用大肚子锯放树,别人一天放二十棵,他能放三十棵。邱把头看他实诚,让他当了小工头,管着二十几个木把。
孟广林心里有事。
1937年冬天,一队抗联战士摸到老岭附近的马架子沟宿营。带队的是个矮个子,姓程,听说是抗联第一路军的人。程队长找到木把住的工棚子,跟大伙儿唠了半宿。从关里逃荒的苦,说到日本人占东北的恨。孟广林蹲在炕角听着,没搭腔,可心里翻腾。他想起老家被鬼子烧掉的房子,想起饿死在逃荒路上的老娘。
打那以后,孟广林隔三差五就往马架子沟送粮食。苞米面从自己嘴里省下来,攒上半袋,夜里摸着山路送过去。他不敢让旁人知道,连睡一个炕的木把都瞒着。程队长说过,木场里保不准有日伪安插的眼线。
老岭的雪从11月下旬就封了山。大雪一下,林子里的脚印子三天不消,抗联的日子越发难过。
1938年12月17日清早,孟广林蹲在工棚子外头啃窝头,看见三辆汽车从敦化方向开上来。车上跳下来三十几个日本兵,棉帽子压到眉毛,刺刀在日头底下晃眼。领头的是个矮胖军官,留一撮仁丹胡,姓松本,是敦化日本守备队的。
松本进了作业所的木头房子,跟邱把头叽咕了半个钟头。邱把头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把三个木场的工头都叫过去,说日本人要搜山,搜抗联。哪个木把知道抗联在哪儿,说出来,赏五十块现大洋。知情不报的,按“通匪”论处。
孟广林手里的窝头捏碎了。
第二章 讨伐队进山
松本带来的这支队伍,是敦化日本守备队临时拼凑的冬季“讨伐队”。三十几个日本兵,外加四十多个伪军,还有一些从各木场抽调的壮劳力当背夫。背夫扛着子弹箱子、给养袋子、行军锅,跟在队伍后头。孟广林被邱把头点了名,编进背夫队,扛两箱子弹。
队伍是12月18日凌晨出发的。
松本手里捏着一张地图,蹲在地上拿铅笔比划。邱把头站在旁边,弯着腰,嘴里哈着白气,拿手指头戳地图上一个点:“太君,马架子沟在这一片。抗联冬天都在沟里猫着,他们跑不远。”
松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挥了挥手。队伍开始往老岭深处走。
孟广林扛着子弹箱子,脚底下踩着没膝的雪,一瘸一拐。他认得路,这条往马架子沟去的山道他摸黑走过不下十趟。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程队长的队伍就在沟里,四十来号人,有几杆老套筒,子弹也不多,真要跟日本人交上火,撑不了太久。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到了一个叫石砬子岭的地方。山道在这里分岔,往左走是马架子沟,往右是五棵松。松本停下步子,让队伍歇一歇,回头问邱把头:“哪条路?”
邱把头凑到地图跟前看了看,指着左边那条:“太君,这边。马架子沟就在前头,再走一个钟头就到。”
孟广林蹲在雪地里,假装解绑腿带子,心里急得冒火。他琢磨着怎么给程队长报个信。可周围全是日本兵和伪军,眼睛盯着呢。
队伍继续走。山道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红松和椴树混在一起,枝杈上的雪压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往下落。松本让队伍拉了长线,日本兵走在前头,伪军跟在后头,背夫夹在中间。孟广林数了数,日本兵散在队伍前后,中间这一段就一个伪军班长带着三个兵看着他们这些背夫。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前头的日本兵突然停住了。松本蹲下身子,手按在雪地上,眯着眼往前看。前头五十步远的地方,雪地里有一溜脚印子,踩得深,是新雪之前留下的。脚印子从右边岔道过来,往左边岔道去了。
松本站起来,回头叫邱把头。邱把头跑上前,看了看脚印,说:“太君,这是抗联的脚遛子。他们从五棵松那边过来,往马架子沟去了。”
松本点点头,一挥手,队伍加快脚步往左边赶。
孟广林脑子里嗡的一下。程队长他们回过马架子沟了?还是只是路过?要是松本带着人一路追到沟里,那就全完了。
第三章 岔路口
队伍又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开阔些的山坳。山坳里有个废弃的伐木窝棚,木头架子还立着,顶上的茅草早被雪压塌了。松本让队伍在窝棚跟前停下,命令日本兵散开警戒,背夫放下箱子歇脚。
孟广林放下子弹箱,靠着窝棚的一根木头柱子喘气。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山坳右边有条小路,通往一条叫干饭盆的沟,沟里没有抗联的人。左边就是往马架子沟去的正道。
正在这时候,打右边小路上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矮个子,穿一件开花棉袄,腰上系一根麻绳,头上扣一顶狗皮帽子。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有毛病。孟广林认得他,姓牟,叫牟老五,是五棵松木场那边的木把,平时不大跟老岭这边来往。
牟老五走到山坳里,看见一溜日本兵,愣了一下。一个伪军班长迎上去,拿枪指着他:“干什么的?”
牟老五哈了哈腰,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是“良民证”。伪军班长接过去看了看,又打量他两眼:“哪儿的?”
“五棵松木场的,姓牟。”牟老五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松本那边瞟了一下。
松本走过来,上下打量牟老五。邱把头凑过来,在松本耳朵边说了几句。松本点点头,问牟老五:“你的,知道抗联在哪里的有?”
牟老五搓了搓手,哈着白气,说:“太君,我刚才打五棵松那边过来,走到干饭盆沟口的时候,看见雪地里有脚印子。一大片,得有几十号人。顺着干饭盆沟进去了。”
孟广林心里咯噔一下。
干饭盆沟是条死沟,沟底是悬崖,进去了出不来。牟老五说的是假话。他这是要把日本人往死沟里引。可他为啥要这么说?
松本盯着牟老五看了几秒钟,扭头问邱把头:“干饭盆的,什么的干活?”
邱把头想了想:“太君,干饭盆是条死沟,抗联一般不进那里头。”
松本又看牟老五。牟老五脸上看不出慌,慢吞吞地说:“太君,我亲眼看见的。脚印子又深又乱,是往沟里去的。抗联说不定想在沟里猫着,躲过太君搜山。”
松本没说话,蹲下去,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道。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用日语跟旁边的军官说了几句。那军官点点头。
松本一挥手,队伍掉头往干饭盆沟去了。
孟广林看着日本人往死沟里走,心里翻江倒海。牟老五这是什么路数?他是真看见了抗联的脚印,还是在故意把日本人往沟里引?要是故意的,他图什么?
第四章 干饭盆
干饭盆沟在老岭东面,口小肚子大,像个坛子。沟口只有十几步宽,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榛柴棵子和暴马子。越往里走,沟越宽,到最里头是一面陡崖,几十丈高,人根本上不去。沟里常年不见日头,积雪能没到腰。
松本带着队伍进了沟。前头的日本兵拿刺刀拨拉着路边的灌木丛,走走停停。雪很深,踩下去要拔半天腿。背夫们扛着箱子,走得歪歪扭扭,有人摔了跟头,子弹箱子滚出去老远。
孟广林扛着箱子走在队伍中间。他留意着牟老五。牟老五被编在背夫队最前头,一瘸一拐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日本人。孟广林注意到,牟老五在经过一棵大青杨的时候,拿脚踢了一下树根,树根底下的雪被踢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孟广林看清楚了,是个树杈子,上头绑了根红布条。红布条是抗联的记号,意思是“此处安全”。
牟老五踢雪的动作很轻,旁边的伪军没看见。
孟广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牟老五不是去告密的,他是去送信的。
队伍在沟里走了大半个钟头。沟越来越窄,前头的日本兵停下来了。松本走到前面一看,脸色变了。前面是悬崖,光溜溜的石壁,上头挂着冰溜子,底下堆着积雪。没有路。
松本转过身,盯着牟老五。牟老五站在雪地里,缩着脖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的,撒谎!”松本的手按在刀把上。
牟老五赶紧摆手:“太君,我没撒谎。我亲眼看见脚印子进来的。抗联肯定在沟里藏着。太君再往里搜搜。”
松本骂了一句,命令队伍散开搜索。日本兵和伪军在沟底来回走了几趟,除了雪就是石头,连个脚印子都没找着。松本不死心,又让人往两边坡上搜,坡上全是榛柴棵子,人钻不进去。
搜了将近一个钟头,什么都没搜到。
松本的脸铁青。他把牟老五叫到跟前,拿马鞭子指着他的鼻子:“你的,八嘎!抗联哪里的有?”
牟老五吓得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太君,太君,我真看见了。我真看见了。脚印子从五棵松那边过来的,往这沟里去了。我不敢骗太君啊。”
松本举起鞭子要打。旁边的日本军官拉住他,说了几句日语。意思是天快黑了,山里过夜太危险,抗联擅长夜战,不如先撤回去。
松本喘了几口粗气,把鞭子放下了。他用日语下了命令。日本兵开始收拢队伍。
就在这时候,沟口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第五章 枪声
枪声是从沟口来的,清脆,是三八式步枪的动静。
松本猛地转身,拔出王八盒子。日本兵哗啦一下全趴下了,刺刀朝着沟口方向。伪军们慌了神,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地上趴。背夫们更是乱成一团,孟广林被挤得摔在雪地里,子弹箱子砸在腿上。
沟口又响了一枪。接着是第三枪。
松本喊了一句日语。前排的日本兵匍匐着往沟口爬。枪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日本兵跑回来报告,说沟口外面发现了一溜脚印子,往马架子沟方向去了。脚印子很新,是刚踩的。
松本愣了一下。
牟老五还跪在雪地里,嘴里嘟囔着:“太君,我说的没错吧。抗联就是往这边来的。他们这是要抄后路。”
松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沟口,蹲下来看那溜脚印。脚印子确实新,边缘整齐,是军靴踩的。松本拿手指头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又看了看方向。
天已经暗下来了。老岭的冬天,下午4点多钟日头就落山了。沟里阴得更早,雪地泛着蓝光,林子黑黢黢一片。
松本站起身来,用日语跟旁边的军官说了几句。那军官摇摇头,又说了几句。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松本一挥手,命令队伍往沟口外撤。
孟广林听懂了几个词。松本说“回敦化”。那个军官说“明天再来”。松本说“夜里山路危险”。
孟广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回头找牟老五。牟老五已经从雪地里爬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看不出什么表情。孟广林走过去,假装系鞋带子,压低了声音问:“你是哪部分的?”
牟老五没看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老程。”
孟广林心里一热。程队长的人。他是程队长派来的。
牟老五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孟广林跟在后面。两个木把,一前一后,踩着雪,跟着日本人的队伍往沟外走。谁也没再说话。
第六章 马架子沟的夜
队伍出了干饭盆沟,天已经全黑了。松本没有回老岭作业所,而是在沟口外一片开阔地上扎了营。日本兵架起行军锅煮米饭,伪军们缩在火堆旁边烤火。背夫们被赶到一边,蹲在雪地里啃冻窝头。
孟广林啃着窝头,眼睛往马架子沟方向瞟。沟口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牟老五蹲在他旁边,把冻窝头在火堆边上烤了烤,咬了一口。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程队长让我告诉你,明天日本人还会上山。你想法子把队伍往北岔带。”
孟广林点点头。他想了想,问:“你咋知道我在木场?”
牟老五嚼着窝头,没看他:“程队长说的。说你靠得住。”
孟广林没再问。他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靠在子弹箱子上,闭上了眼。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这一夜,孟广林没怎么睡着。他想着程队长,想着马架子沟里那些抗联战士。他们手里还有多少子弹?还有多少粮食?天这么冷,地窨子里能扛得住吗?
天蒙蒙亮的时候,松本从行军帐篷里出来了。他站在雪地里,望着老岭方向。山岭上雾气很重,松树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松本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帐篷。过了一会儿,帐篷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孟广林听不懂日语,但他听出来松本很生气。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松本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他叫来邱把头,说了一句话。邱把头跑过来跟背夫们说:“不用上山了。回作业所。”
孟广林愣了一下。不用上山了?
邱把头又说了一句:“太君说,敦化那边有急事。讨伐队要撤回去。”
孟广林低着头,没让人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队伍拔营回撤。孟广林扛着子弹箱子走在回作业所的路上,脚底下比昨天轻了不少。牟老五走在他前面,还是一瘸一拐的。经过石砬子岭岔路口的时候,牟老五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回到老岭作业所已经是下午了。孟广林把子弹箱子卸在仓库门口,回到工棚子里,一头栽在炕上。他闭着眼,耳朵里嗡嗡响。他想睡一觉。
刚闭上眼,工棚子的门被推开了。有人喊了一声:“孟三!邱把头叫你!”
第七章 邱把头的算盘
孟广林爬起来,拖着两条酸腿走到邱把头的木头房子跟前。邱把头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纸烟,屋里烟气熏人。
“孟三,你过来。”邱把头抬了抬下巴。
孟广林走过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邱把头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他:“你跟牟老五认识?”
孟广林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不认识。五棵松那边的,没见过几面。”
邱把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了:“松本太君让我问你话。昨天在干饭盆,你看见牟老五干啥了没有?”
孟广林摇头:“没看见啥。他就是走道,摔了几个跟头。腿不好使。”
邱把头哼了一声:“松本太君说牟老五撒谎。沟里根本没有抗联。脚印子是假的。”
孟广林没接话。
邱把头站起来,走到孟广林跟前,压低声音:“孟三,咱俩打交道三年了。你实诚,我知道。可牟老五那号人,你少沾。日本人盯上他了。”
孟广林点点头:“知道了。”
邱把头又看了他两眼,摆摆手:“去吧。”
孟广林出了木头房子,寒风灌进领口。他裹紧了棉袄,往工棚子走。走到半路,他停住了。邱把头说“日本人盯上牟老五了”。那牟老五现在在哪?
他扭头往五棵松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山峦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那天晚上,孟广林没回工棚子睡觉。他等工棚里的木把们都睡熟了,摸黑爬起来,从炕洞里掏出半袋苞米面,揣在怀里,出了门。
第八章 雪夜的脚印
老岭的夜黑得彻底。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孟广林摸着黑往马架子沟方向走,脚底下踩的雪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林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呜声。
走到石砬子岭岔路口,他停住了。岔路口往马架子沟去的山道上,有一溜脚印子。脚印子很新,是从马架子沟方向来的,往老岭作业所方向去的。孟广林蹲下来摸了摸脚印的边缘,雪还没有冻硬,踩出来不超过两个钟头。
有人从马架子沟出来了。
孟广林顺着脚印往回看,脚印子在岔路口分了岔。一溜往作业所方向,一溜往五棵松方向。往五棵松那溜脚印子旁边,有一根树杈子插在雪地里,上面绑着一根红布条。
牟老五来过。
孟广林站起来,往马架子沟方向走。他走了不到半里路,听见前面林子里有动静。他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个黑影在雪地里移动。黑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牟老五?”孟广林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黑影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声:“谁?”
“孟三。”
牟老五从树后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他走到孟广林跟前,看了看他怀里的苞米面袋子:“你咋来了?”
“程队长咋样?”孟广林问。
牟老五把木棍往雪地里一拄,喘了口气:“队伍转移了。昨天你把他们往北岔带了,松本没往马架子沟去,程队长连夜带着人撤到北岔后头去了。今儿白天派人回来取粮食,我送了一趟。”
孟广林把苞米面袋子递过去:“给。”
牟老五接过去,掂了掂:“你自己留着吃吧。队伍那边我还能凑合。”
孟广林没接话,把袋子往他怀里推了推。
牟老五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看着孟广林:“孟三,你在木场里待着。松本这两天还得回来搜。你盯着点邱把头,那人靠不住。”
孟广林点点头。
牟老五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程队长说,你是个好样的。”
孟广林站在雪地里,看着牟老五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风刮过来,松枝上的雪落了他一肩。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工棚子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悄悄爬上炕,裹着被子躺下。旁边的木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孟广林睁着眼,望着地窨子顶上的木头杆子。外头起了风,呜呜地响。他想,程队长他们现在到哪了?北岔后头有片石洞,能藏人。可粮食呢?四十来号人,半袋苞米面顶不了几天。
他又想,牟老五的腿是怎么瘸的。程队长没说过。他也没问。
天亮了。
第九章 邱把头的酒
接下来的几天,松本没再来老岭。作业所里松快了不少。木把们照常上山放树,邱把头照常骂人。只是木场里多了一个生面孔。那人姓贾,叫贾文举,三十出头,穿一件半新的棉袍,说话带着敦化城里的口音。邱把头介绍说是新来的记账先生。
孟广林留了心。这个贾文举白天在木头房子里记账,晚上跟邱把头喝酒。两个人关着门,一喝就是大半宿。孟广林从工棚子窗户缝里瞅见过几回,看见贾文举拿手指头在桌子上画,邱把头不住点头。
第四天晚上,孟广林躺在炕上没睡着。他听见木头房子那边有动静,有人开门出来了。脚步声往工棚子这边来。他闭上眼装睡。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在炕边站了一会儿。孟广林感觉到有人掀他的被子,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他没动。
那人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门关上。
孟广林睁开眼。他认出了那个味道。贾文举身上的酒味。
第二天一早,邱把头把孟广林叫到木头房子跟前。贾文举也在,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邱把头说:“孟三,贾先生问你话。你照实说。”
贾文举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孟师傅,你在老岭几年了?”
“三年。”
“三年不短了。”贾文举拿铅笔在本子上点了点,“我问你,去年冬天,你有没有给马架子沟那边送过粮食?”
孟广林看着他,没说话。
贾文举又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问问。有人跟我说,马架子沟里住过抗联。你知道这事不?”
孟广林把两手揣在袖子里,搓了搓手背上的冻疮:“马架子沟我没去过。天天在木场放树,哪有功夫往那边跑。”
贾文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邱把头在旁边插了一句:“贾先生是敦化警察署的人。孟三,你实话实说。”
孟广林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贾文举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孟广林跟前。他比孟广林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孟师傅,我这人好说话。你跟我说了,我替你瞒着。你要是不说,等日本人来问,那就不好办了。”
孟广林低着头看自己的脚。棉鞋前头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的乌拉草。
“我真不知道。”他说。
贾文举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邱把头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孟广林回去。
孟广林出了木头房子,站在雪地里。太阳从东边山梁上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他眯着眼,望了望北边的山。北岔后头,程队长他们还在。
他转身往工棚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他想起牟老五说过的话:“松本这两天还得回来搜。你盯着点邱把头,那人靠不住。”
邱把头靠不住。贾文举是警察署的人。日本人快来了。
孟广林在工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炕洞里掏出半块冻窝头,揣进怀里,转身往五棵松方向走了。
他得找到牟老五。
第十章 掉头
1938年12月24日,松本带着讨伐队又进了老岭。这一次,松本没有带背夫。他带了两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六十多个日本兵和伪军。邱把头在前面带路,贾文举跟在松本身边。
队伍从作业所出发,直接往马架子沟方向走。
松本走得很快。他手里还是那张地图,但这次他没在石砬子岭岔路口犹豫。邱把头指着马架子沟那条路,松本挥挥手,队伍往左拐了。
走到马架子沟口的时候,松本停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脚印子很少,只有一两溜,歪歪扭扭往沟里去了。松本皱了皱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进了沟不到二里地,前面的日本兵突然停了。松本走上去一看,沟里有一片窝棚架子,是抗联住过的密营。木头架子还在,地窨子的坑还在,但人早没了。窝棚架子底下有一堆灰烬,是烧过的火堆。松本蹲下去摸了摸灰烬,凉的,至少烧过三四天了。
松本站起来,脸沉下来了。他转身看着邱把头。邱把头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响了一枪。
子弹从松本头顶上飞过去,打在旁边一棵红松上,树皮崩开一块。日本兵哗啦一下全趴下了。松本也趴下了,拔出王八盒子,朝着枪响的方向瞄。
第二枪响了。这一枪打在一个日本兵的钢盔上,当的一声,弹开了。日本兵趴在地上往后退。
松本用日语喊了几句。机枪手架起轻机枪,朝着林子里扫了一梭子。松树皮被打得乱飞,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林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是一枪。
这一枪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松本听出来了,枪声在移动。抗联的人不多,但枪法准,位置散。
松本趴在地上,盯着林子看。林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喊了几句日语。掷弹筒手架起掷弹筒,朝林子里打了一发。爆炸声在林子里炸开,震得雪从树上掉下来。
打完掷弹筒,松本站起来,命令队伍往前搜索。日本兵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松本突然停住了。
前面的林子里,有脚步声。很多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松本的脸白了。他听出来了,这脚步声至少有一百人。可抗联在马架子沟的密营不是空的吗?人都撤了。撤走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松本不知道的是,程队长的人确实撤了,撤到了北岔后头。但孟广林找到牟老五以后,牟老五连夜赶到北岔,把松本又要搜山的消息告诉了程队长。程队长连夜带着队伍从北岔绕到了马架子沟后山,等着松本。
松本也不知道的是,那些脚步声不全是抗联的。牟老五从五棵松木场叫了十几个木把,每人拿一根木棍,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制造动静。
松本盯着林子,手心里全是汗。他往前看,林子里黑沉沉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他往后看,山道窄得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灌木丛和倒木,人钻不进去。
枪声停了。林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松本站了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钟里,他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他想起了出发前敦化守备队长说的话:“老岭一带抗联活动频繁,不可轻敌。”他想起了干饭盆沟里那条死路。他想起了牟老五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撤退!”松本用日语喊了一声。
日本兵掉头就跑。伪军跟着跑。贾文举跑得最快,棉袍子被灌木丛挂破了,露出里头的白棉花。邱把头跟在贾文举后头,跑得连帽子都掉了。
队伍一口气跑了三里地,出了马架子沟,上了往敦化去的公路才停下来。松本喘着粗气,回头望着老岭方向。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松本在公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上了汽车。讨伐队当天撤回敦化,没有再回老岭。
孟广林蹲在马架子沟后山的林子里,看着日本人跑出沟去。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手心上的老茧被磨得发烫。牟老五从旁边的榛柴棵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了他一眼。
“走了?”孟广林问。
“走了。”牟老五说。
两个人蹲在林子里,谁也没再说话。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松枝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程队长从后山绕出来,走到他们跟前。他看了看孟广林,又看了看牟老五,点了点头。
“回去吧。”程队长说。
孟广林站起来,把木棍插在雪地里,往老岭作业所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程队长和牟老五还站在林子里,雪把他们的身影盖得模糊了。
孟广林回到工棚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爬上炕,裹着被子躺下。旁边的木把们睡得很沉,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孟广林睁着眼,听着外头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邱把头没来工棚子。贾文举也不见了。木把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邱把头跟着日本人回敦化了,有人说贾文举是警察署派来的特务。孟广林没搭腔。他扛起大肚子锯,上山放树去了。
老岭的冬天还很长。雪还要下很多场。可孟广林知道,马架子沟后山那片林子里,程队长他们还在。牟老五还在五棵松木场,一瘸一拐地干活。那些脚步声,那些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的木把,都还在。
孟广林把锯子架在一棵红松上,拉了第一锯。松木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雪的味道。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东北抗日联军史料》编写组:《东北抗日联军史料》,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7年。
2. 吉林省档案馆编:《初心如磐,档案中的东北抗联英雄》,吉林文史出版社,2021年。
3. 董新春:《前仆后继铸丰碑》,白山市地方志编委会办公室,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