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的上海，北京人艺的先锋版哈姆雷特在中国大戏院彩排，开场前院长冯远征被问起了招人的事。
他说得很具体，招不到一米六几的女演员，也招不到一米七几的男演员。

报名的人其实不少，难的是找得到合适的，他自己用的词是苦恼。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这不是一个院长的用人烦恼，这是一把尺子出了问题。
更让人心里一沉的是，当年被这把尺子挡在门外的人，就是今天说这句话的冯远征自己。
1984年，22岁的他报考北京电影学院。
结果只有四个字，形象一般。
那时候的冯远征在北京龙潭的拉链厂做临时工，白天进车间，晚上跟工友业余学表演。

落榜之后，他给父亲写过一封信。
信里有一句我记到现在，不撞南墙不回头，30岁就是我的南墙。
他后面还写了一句，如果到了30岁我还没成为一名演员，那就随便找个职业去做。
那一年他没能进电影学院，却被导演张暖忻看中，演了电影青春祭的男主角。
一年后，23岁的冯远征考进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进院第一堂课，老艺术家林连昆对他们说，你们中间有人拍过电视剧，有人拍过电影，但我希望你们不要骄傲，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这四个字，在他身上是真的，跑龙套一跑就是五年。
1989年，他受邀去德国西柏林高等艺术学院进修，主攻格洛托夫斯基表演学派。
带他的德国教授叫梅尔辛，两年时间改变了他对表演和世界的看法。
1991年他回国，当天就去了剧院。
迎面碰上当时的副院长于是之，于是之问他，你还回剧院吗。
冯远征答了一个字，回。
后来他讲过，如果当初留在德国，就不会遇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1999年，林兆华复排茶馆，把胆小怕事的松二爷给了他。
这个角色他一演二十多年，演到每一句台词都成了肌肉记忆。
2001年，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播出，他演的安嘉和成了很多人的童年阴影。

为了演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他给妇女热线打电话，问知识分子会不会打老婆。
对面回他的是，打老婆的知识分子太多了。
我很在意这一段，一个好演员演普通人，靠的不是脸，是他肯不肯往生活里多走几步。
2022年9月，冯远征出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
四年后，他在上海说出了那句招不到人的苦恼。
这次采访里他顺手辟了一个谣，说进人艺得先跑十年龙套是误传，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拿自己举例，23岁那年他就被调去演北京人，演一个四十多岁，有孩子，快当爷爷的男人。

他的意思是只要演员有能力胜任，多年轻都会给机会。
跑十年龙套甚至跑一辈子的确有人，那是角色分配的问题。
我信这句话，因为他后来当院长干的事也是这个路子。
他把话剧日出整个交给了青年演员重排，当时不少人说这么做冒险。
他的回答是要尽可能给年轻人发光发亮的机会。
这里必须说清楚，他招不到的不是演员，是不符合模板的演员。
他描述的人艺是这个样子，演员上台演话剧不用麦克风。
首都剧场一千多个座位，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得听清。
所以声音，台词，形体，表演，一样都虚不得。
他的原话更直接，如果连台词都说不清楚，那我肯定不要。
人艺要的是生旦净丑，不是清一色的好看。

他点名要招的角色很具体，王利发，秦二爷，周萍，蘩漪，陈白露。
这些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年纪，有脾气，有胖瘦高矮。
所以他招人时看的不是高帅漂亮，是你站在考场上能不能说清楚，你能演谁。
然后他提到了黄胖子。
茶馆里的这个角色，现在从艺术院校根本招不到。
他给的答案很简单，因为大家都去招高富帅了。
冯远征以前形容过电视剧，说它更像快餐，迅速做出来，迅速端上桌，迅速吃掉，管饱就可以。
这句话我今天再听，后背有点凉。

快餐要的是好看和好卖，不是耐嚼，可剧院这台戏偏偏是最需要耐嚼的那一种。
更要紧的是，这些年考生身上的变化他一直在说。
很多孩子进了考场连台词都说不清楚，能达标的极少。
有个学生展示形体，跳的还是四年前艺考培训班教的筷子舞。
他当时只回了一句，等于这四年你没进步。
这句话的另一半，在今天的影视圈里。
今年6月的一场颁奖礼上，董子健拿了奖，没讲感谢词，开口第一句是我还是演员董子健，最近很空。

台下先笑了，笑完安静了不少。
跟着上台的刘昊然更短，对着台下一句找我工作。
红毯上的程潇也说，自己档期很空。
一个月后，赵又廷接受人物杂志专访，说上半年只收到十个剧本，说这话时他补了一句，电影已经没了。
贾乃亮在直播里说得更实在，四十二岁的他演长辈不够格，演偶像够不着。

再往前，张颂文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全中国只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演员在熬，他也是其中一个。
更早的2019年，海清在青年电影展的台上喊过一句，我们比胡歌便宜，也一样好用。
导演大鹏那里也有同一句话的回声，他在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说，同行都在等一个差不多的故事，等到了才能回组里开机。
一边是这么多有名字有作品的演员在等戏，一边是一个剧院招不到人。

我的判断是，这两件事同时成立，才是这场寒冬最荒诞的地方。
原因并不复杂，演员没有被减少，是被压成了同一个样子。
挑人的第一关常常不是戏，是脸和话题。
台词可以后期配，形体可以靠剪辑，情绪可以靠音乐，脸必须先立住。
这条逻辑往上游走，就走进了艺术院校的考场。
等到这批孩子进了剧院，等着他们的是一个没有麦克风，没有特写，没有修音的世界。
一千多人的剧场里，声音得自己长出来。
我不觉得这是哪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把标准这两个字用得太狠了。

标准本来是为了保住底线，用久了就变成了唯一的答案。
有意思的是，冯远征没有停在抱怨上。
他和剧院的老演员一起办了个公益培训班，专门给科班毕业但基本功不扎实的年轻人免费补课。
第一期公告发出去，报名的人超出了预期。
大学里没夯实的底子，由剧院来补，这件事他是真去做了。
冯远征还说过另外一句，演员拼到最后拼的是文化。
他后面那句更实在，躺家里刷五个小时手机，不如上街买杯咖啡去看人。
我看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东西，舞台上的普通人，得由见过普通人的演员来演。

黄胖子不是找不到了，是没人再去看生活里那些胖的矮的不好看的人。
四十二年前，形象一般四个字把他挡在了北京电影学院的门外。
四十二年后，他自己成了那把尺子的另一端。
他今天替黄胖子说话，也是在替当年拉链厂里那个年轻人说话。
一个行业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有多少张好看的脸，而是有多少种像人的脸。
寒冬会不会过去我不知道。
但一个连黄胖子都招不到的地方，就算满台都是好看的脸，也演不出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