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火绵延至今,已经踏入第五个年头。长达数年的高强度实战,给全球各国的军界研究者上了鲜活的一课。从一线战场不断沉淀出来的经验教训清晰表明:空中突击部队本质上属于轻装步兵,如果脱离体系单打独斗,作战胜率会非常低,往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伤亡代价。
这种直升机机降突击的战法,想要打出理想效果,门槛其实极高。只有牢牢掌握绝对制空权,整体战场态势对我方有利,形成单向透明的战场环境,依靠突然性发起不对称打击,组织大规模直升机集群实施机降蛙跳,才有可能收获战果。一旦缺少这些前提条件,贸然深入敌后,很容易遭到对方重型合成部队的拦截与反制,突击行动直接陷入绝境。
回望现代战争史,公认最成功的整师级 “蛙跳” 机降行动,还要追溯到 1991 年海湾战争的沙漠风暴行动。1991 年 2 月 24 日,多国部队地面进攻正式打响的当天,美军第 101 空中突击师集结庞大直升机机群,越过沙特与伊拉克的边境线,深入伊拉克境内 148 公里,在敌军腹地快速搭建起代号 “眼镜蛇” 的前进作战基地。这也是迄今为止,人类战争史上唯一一次完整师级规模的蛙跳机降作战,被后世无数军事院校反复研究、拆解。
很多人不清楚蛙跳战术到底是什么,它和沿着地面防线一步步推进的传统打法完全不同。简单来说,就是依托直升机投送能力,把整建制部队,连同配套火炮、弹药、油料等全套作战物资,一次性越过敌方前沿防线,直接投送到战役纵深区域,部队落地之后立刻具备独立作战、就地设防的能力。当年这场经典行动,一共投入 126 架 UH-60 黑鹰运输直升机,外加 60 架 CH-47 支努干重型运输直升机,机群往返穿梭不停,在短时间内把 5000 多名官兵以及海量作战物资,投送到伊拉克防线后方。
站稳脚跟之后,这支空中突击部队没有停下,紧接着开启第二次蛙跳,继续向前突进一百多公里,最终突入伊拉克纵深大约 280 公里,直接切断了伊拉克北部几条至关重要的交通干线。当正面的地面部队还在边境线上艰难啃咬工事、和守军缠斗的时候,一整个师级单位已经插到敌人的战役纵深,卡住交通命脉。这套惊艳世人的战法,在此之后几十年里,一直是各国空中突击部队重点钻研、争相模仿的标杆。
谁都没想到,多年之后,俄军在俄乌冲突开战初期,也复刻了一次大规模直升机集群突击,可这场雄心勃勃的行动,狠狠撞上了坚固的防线,最终损失惨重,预定的战役目标全部落空,成为现代空中突击作战里极具警示意义的反面案例。
2022 年 2 月 24 日冲突爆发首日,俄军出动 34 架卡 - 52 武装直升机作为掩护,数十架米 - 8 运输直升机紧随其后,从白俄罗斯霍伊尼基区域起飞,全程采取超低空贴地突防的方式,长途飞行 150 公里,直奔基辅西郊的安东诺夫机场。米 - 8 机舱内搭载的是 300 名精锐空降兵,分别来自第 31 近卫独立空降突击旅、第 11 近卫独立空降突击旅,还有格鲁乌特种部队,都是俄军当中战斗力顶尖的尖刀力量。
这次行动的出发阵地本身就充满争议。大约 200 架直升机集中停靠在一条临时改造的公路野战机场上,整个部署区域绵延超过 8 公里,距离乌克兰边境仅仅只有 30 公里,这么庞大的集群集中部署,暴露风险极高。
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是整整 24 小时惨烈的拉锯血战,负责阻击的是乌军一支重型旅。安东诺夫机场在双方手里几度易手,反复争夺,跑道持续遭到炮火轰击损毁,大型运输机根本无法落地,后续增援梯队、重型装备全都送不进去。有消息称俄军空降兵曾经短暂控制机场,但是整套作战计划的核心目标没能实现 —— 拿下机场、接应后续主力机降、快速向基辅推进的作战链条,在最开始的一环就彻底断裂。
对比海湾战争和安东诺夫机场这两场机降突击,突击距离相差不大,但是战场环境、战场透明度却是天差地别。1991 年沙漠风暴行动当中,直升机航线沿途的伊拉克防空体系,已经经过长时间的持续空袭被彻底瓦解,直升机集群一路上只需要面对零散的轻型高炮,威胁十分有限。而 2022 年基辅近郊这条突击航线,乌军的中近程防空系统、大量便携式防空导弹都完好保存,俄军机群必须贴着树梢低空飞行,走完这 150 公里充满杀机的航路。
直升机本身的物理性能短板,决定了空中突击可以利用的时间窗口十分狭窄。直升机巡航速度大多只有两三百公里每小时,单次投送兵力规模最多也就是连、排级别,自身携带的油料、弹药储量都十分有限。这类作战的胜负关键点,就是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数百名搭乘直升机落地的官兵,本质上就是一支缺少重火力的轻步兵,一旦撞上对方配备炮兵、装甲力量的合成部队,能够守住一小块阵地就已经非常不容易,想要扩大战果难如登天。
空中突击部队,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一支能够飞行机动的轻步兵。先天火力偏弱、防护能力不足,攻坚、阵地防御的能力都存在明显短板。就算有武装直升机在空中掩护支援,能够一定程度改善战场处境,但是改变不了它本身的属性。
由此就能看出,这套蛙跳机降战法成立的约束条件,苛刻到了极点:必须拿到绝对制空权、战场态势单向透明、依靠突然性打出不对称打击。单向透明,就是战场信息对进攻方几乎完全敞开,防守方很难获取有效情报、看不清战场态势。三个核心条件,只要缺了任意一条,机降突击就不再是精准掏心的杀手锏,反而变成主动送人头的危险行动。
仗打到第五年,俄军上百架卡 - 52、米 - 28NM 武装直升机常年在前线消耗,我们几乎看不到它们横扫乌军装甲集群的场面。俄军直升机部队的前线机场大多设置在距离前线一百多公里的位置,油料补给、弹药存放、装备维修、机组人员轮换全部集中在这一处节点。在精确制导武器普及的今天,这种大型装备集结点,天然就是敌方远程火力优先打击的目标。
我们也要客观看待武装直升机的优劣:对比地面坦克,它的优势很突出,飞行速度快、战场机动灵活、侦察感知能力强,可以做到先敌发现、先敌开火。但短板同样无法回避,作战半径、载弹量存在上限,单位时间投送弹药的总量偏低,机身防护薄弱。一支配齐完整野战防空体系的装甲部队,反制武装直升机的手段多种多样。飞机、导弹、炮弹、轻武器,各自的定位不能互相替代,这条规律放在武装直升机身上同样适用。
而最近几年战场上最大的变量,毫无疑问是无人机。小型无人机已经下放至基层作战分队,侦察搜索、精准打击、火力引导样样都能胜任,造价低廉,就算损失了也不会心疼。俄乌战场上,大量原本计划交给武装直升机去打击的目标,现在都被重量只有几公斤的 FPV 自杀无人机直接解决。武装直升机不会就此退出战场,但是它能够承担的任务范围,已经在持续收窄。
俄军付出鲜血换来的教训,对我们而言是一份现成的参考样本。第一,绝对不能神话空中突击部队,不要幻想依靠一次机降行动就直接拿下整场战役,在防空火力密度高的对手面前,这种想法根本行不通;第二,直升机前沿机场、装备集结点、后勤补给节点的防护、疏散方案,必须重新测算规划,远程火箭炮、战术导弹的射程,早就覆盖了过去认为安全的后方纵深;第三,要提前理顺无人机和空中突击部队的协同编组关系,侦察、目标引导、补充打击交给无人机承担,直升机和运输机专注负责兵力投送、战术机动。
直升机空中突击,讲究一个快,因为留给突击部队的有效作战窗口往往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同时还要狠,因为落地之后的数百官兵,手里只有轻武器支撑。所以那种 “机降落地就锁住咽喉、一战终结战局” 的美好设想,俄军已经用惨痛代价交了学费,我们更要保持审慎冷静。
说到底,决定现代战争胜负的核心,永远是完整的体系作战。电磁对抗、信息感知、空中控制权、海上力量、远程火力打击、登陆突击,各个环节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直升机空中突击,仅仅是庞大作战体系当中的其中一环,强大完备的体系支撑,才是真正的制胜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