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姑娘,连人肉都吃过,好不容易被救,却只求一个“护法”的位置,死活不肯当掌教。你说她傻不傻?
可等我把她那句“进不必媚,居不求利,芳不为人,生不因地”念了三遍,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傻,这是把自个儿活明白了。
昨叶何从饿殍堆里爬出来
头一回被这姑娘惊到,是苏荆溪给她号脉。昨叶何嘴里嚼着枣粉泥,一刻不带停的。苏荆溪问:“你先前可曾挨过饿?”她“扑哧”笑了:“挨饿,我岂止是挨过饿啊,我是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连人肉都吃过呢。”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可苏荆溪心头一撞,那笑容里藏着刀片子。
她跟苏荆溪交底:家乡奇荒,爹妈把最后一口粮给了她,自个儿饿死了。她跟着人群跑,锅底灰、地里土、槐树叶皮、蝗虫蚂蚁全往嘴里塞。吃光了还是饿,“那就吃人呗”。一个皮包骨的小姑娘,被人盯上下锅,她居然觉得“也好,以后不用挨饿了”。佛母路过顺手救了她。
佛母收养的孩子前前后后几百个,“能力不行的,早就中途死掉了”。昨叶何活下来了,还当上右护法。我觉得这不是运气,这是她打小就懂,瓦松这种草,生在屋顶瓦缝里,入秋开花冬前就凋,命薄得很。可她偏偏活成了瓦松里最硬的那一株。
昨叶何把人看穿,也把人看冷
这姑娘看人,跟看自己手心纹路似的。原著里写她“深谙人性之妙”,能“如观其肺腑”地推演一个人行事轨迹。吴定缘藏了三十年的身世,她硬是用一副七巧板给拼齐了。
“你是铁铉铁鼎石的第三个儿子,你本不叫吴定缘,而是叫铁福缘。”这话从她嘴里蹦出来那刻,吴定缘脑袋里三十年的迷雾“哗”一下散了。可她拼这块板靠的是什么?一个瞎眼奶娘的记忆,燕王打济南那年,飞石砸进铁府后花园,奶娘伤了脊背,吴定缘伤了右腿留了疤。她就凭这道疤,把九成九的把握推到了十成。
更绝的是她逼梁兴甫现身那场。她蹲在巨石下看了会儿信众遗骸,扭头冲守卫喊:“都是俯卧压亡,铁狮子要是往前追,也该趴着死,他咋仰面死的?”守卫面面相觑,数息后才反应过来,她压根没跟守卫说话,她是对着守卫背后的黑暗喊的。
我认为昨叶何最狠的本事,是她敢把人心当棋盘摆,可她从不把自己摆上去当棋子。 她替吴定缘推张皇后,三句话就锁死了:“谁都有可能跟汉王勾结,因为都能获利。掌教反推一下,若有人从谋反里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好处,自然最可靠。”吴定缘牙缝里迸出三个字:“张皇后,”你看,她给你指路,但路你自己走。
昨叶何咬破舌头那一下
她这人平时嘻嘻哈哈,嘴里永远嚼着东西。可佛母被吴玉露捅刀,她站在旁边,没转头看,微微闭眼,从腰带里抠枣粉泥往嘴里塞。诵经声越清楚,她嚼得越用力。忽然身后“噗”一声,昨叶何唇瓣一抽,咬到舌头了,血丝沁出来。
她没看,可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她的感情,就落在这一个动作上。苏荆溪后来逼她:“你自己都没觉察吗?刚才一提佛母,你嚼得便格外激烈。”她嘴硬:“什么呀,我只是嘴馋而已。”
苏荆溪还干了一件事,手按住她的手:“其实,你可以直接哭出来。”昨叶何抛莲子的动作,骤然停住。一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把“哭”这功能给饿死了。
昨叶何在大雨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汉王面前那段话,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把自个儿说明白。她把一片瓦往堤坝上一塞,盈盈一笑:“汉王殿下知道吗?两京之谋是我跟你们谈定的,可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狻猊公子整天算计着让我做他侍妾,其他几个各怀鬼胎。说什么庭有芝兰,实在是臭气熏天!”
然后她说:“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竟是昨晚。跟那些穷汉一起搬板条,跟那些蠢妇一起捆绳子,跟着周德文在大雨里走街串巷,挨家挨户都叫起来。亲自喊着号子,流着汗,把这大坝一点点筑起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佛母给我起这个名字的用意。比起精致苗圃里的牡丹海棠,还是瓦隙檐下更适合昨叶何生长。”
我确信昨叶何这辈子最亮的一刻,不是她拼出吴定缘身世,也不是她调度济南城防,而是她浑身泥浆站在御街堤坝上喊号子。 那堤坝简陋得不行,可吴定缘后来感叹了一句:“那一条简陋的堤坝,居然同时成就了一正一反、一朝一野两个人。”
她拒绝了掌教之位。吴定缘让她坐,她摇头:“我只是护法之命,只适合辅佐。若要聚人望、定众心、慑宵小,非铁铉之子不能承担。”苏荆溪劝她别自轻自贱,她也不接话。
她对白莲教的定位冷得透骨:“一个供绝望之人抱团取暖的破庙而已”。可就是这座破庙,她拿命护着。梁兴甫失控她说“只要白莲教能存续,我与他的性命都不重要”。最后她跟吴定缘逃亡,还撂下一句:“我们这起自泥淖中的野狐禅,勉强得了庙堂承认,早晚也得出事。”
写在最后
昨叶何最后到底去了哪儿,只知道她坐着紫姑车、扮成粪工把吴定缘从诏狱接走,身上背着五百零一两纹银和一袋合浦珍珠,那是朱瞻基“恩断义绝,两不相欠”的了断。她还在给白莲教造故事:“不费银钱,不动刀兵,只要民间还在流传,咱们圣教就永远不灭。”
昨叶何明明本事够,机会来了先往后缩,嘴里念叨“我就在旁边搭把手就行”。你说她怂吧,她敢一挺胸膛对吴定缘说“不妨再取出我的心肝”;你说她勇吧,掌教位子递到跟前她摆手。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她不是不敢要,她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牡丹海棠有牡丹海棠的活法,瓦松有瓦松的活法。瓦松入药能通经破血,捣烂外敷治恶疮火伤。昨叶何从锅里被捞出来的那天起,就认准了一件事:放对位置,比放高位置要紧。
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回到那个“连吃人都没得吃”的饿殍堆。所以她宁可当一株长在破瓦上的草,也不去当苗圃里被人修剪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