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缠日,寒鸦撩人
王星存
枯藤老树昏鸦,这是一句耳熟能详的元曲,也是中华文化的千古俊句之一。小孩子读它,自然体会不到其中深意;就是久居不出的成年人,想淋漓尽致地体会它的内涵,也是很困难的。毕竟生活是艺术的源泉,没有生活的艺术,就只剩下技术了。枯藤和寒鸦,诗人爱之,画家亦爱之。古来以枯藤寒鸦为诗入画的人特多。
稼轩一句“斜日寒林点暮鸦”,与马致远的小令遥遥相应。同是落日挂在荒林,同是归鸦点点,一个是英雄看尽江山的沉郁,一个是游子踏遍天涯的断肠。
这题材,宋人已开寒林一脉,传为李成一派,写尽荒陂落照、暮鸦归林的苍茫。到了明代,林良一幅《古木寒鸦图》,粗笔水墨,枯石盘根,群鸦或栖或飞,苍劲里藏着不肯屈从俗艳的风骨。
唐寅亦有《枯木寒鸦》金笺扇面,虬枝斜出,数鸦掠空,自题诗句“谁知后夜相思处,一树寒鸦未定栖”,把天涯相思、漂泊无依都敛进薄薄一扇;
袁尚统的《寒鸦图》更见生趣,老干如弓,藤丝缠绕,七只寒鸦情态各异,有的酣眠,有的啼噪,把秋暮人间的烟火与寥落一并画在纸上。恽南田追仿巨然笔意所作《古木寒鸦》,暮色沉沉,枯藤乱草,归鸦点点,哀婉之中,藏着一份对旧时光的惦念。诗里也不止马致远这一曲,古来多少题画绝句,写“寒日下峰巅,西风起林杪”,数着归鸦,也就数着自己心底的波澜。
同样一根枯藤,一群寒鸦,落在不同笔下,便不是同一种愁。有的是游子天涯断肠之思,有的是隐者避世的淡然,有的是故人远去的怅惘,也有的是历经沧桑不肯低头的倔强。笔墨只是外壳,景象只是引子。枯藤本只是枯藤,寒鸦本只是寒鸦,夕阳本只是夕阳;是走过长路、尝过冷暖的人,把自己的悲欢、牵挂、不甘与念想,一点点交付给这片秋光。
艺术从不是凭空造景,而是借天地间寻常一物,安放一颗跳动的心。景是媒介,情是内核;技术可以临摹枯枝的曲折、寒鸦的羽毛,却临摹不出那份只有亲身走过岁月,才懂的、沉甸甸的深情。
天地本无情,枯藤自枯,寒鸦自飞,斜日自沉。是人心把自己的悲欢、牵挂与沧桑,轻轻一点,便让寒林里那一片暮鸦,有了千古不散的深情。艺术哪里只是描景,原是借世间一段暮色,安放一颗走过长路的心。
缠日的是人,撩人的也是人。
2026.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