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屋里那个通风报信的丫鬟,自然就是小鹊。闲话少说,上原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者。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小鹊笑向宝玉道……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赵姨娘跟贾政说小话提到宝玉,其实是说给宝玉贾环选妾的事儿,小鹊也没听清,就急着来找宝玉报信。但是报信之后,袭人留她吃茶——说是吃茶,当然不会只吃一杯清茶,因为深更半夜有什么好吃的?一定还会给别的赏赐——留她吃茶,她也不肯,“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要说小鹊只是好心报信,完全不图回报,你信吗?

当然是小鹊跟怡红院从前就有过类似的交易,她知道宝玉袭人不会亏待了她,现在不领赏,将来也会补上的,所以不着急。
问题是,小鹊为什么要给宝玉报信?她是谁的人?是谁安排她在赵姨娘屋里做卧底的?

是宝玉吗?不会。宝玉是被惯坏了的、长不大的孩子,完全不通世务,“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连贾环都不管,哪会把手伸到赵姨娘房中去?
是袭人吗?也不会。袭人不过是一个没过明路的屋里人,是享受姨太太待遇的丫鬟。在宝玉房中,她“代持中馈”,可算是代理主妇。出了怡红院,她就是个丫鬟,哪里有权力干涉赵姨娘屋里的人事了?

是王夫人吗?更不会了。“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事”。宝玉的东西,只要在王夫人屋里放几天,“赵姨奶奶一伙的人”“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注意,是“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而不是赵姨娘一个。王夫人不敢动丈夫的宠妾,连妾的心腹也动不了、想不到要去动。这样的王夫人,又哪里能想到在赵姨娘房里安排卧底?

是王熙凤吗?在政敌身边安插奸细,这倒像王熙凤的作派,有点儿宫斗宅斗的味道。可是,如果是王熙凤安排的人,小鹊不应该身王熙凤报告吗?怎么大晚上冒着“怕关门”的风险,跑进大观园来找宝玉?王熙凤虽然和宝玉是同一阵营,平时也诸多照顾,但绝不会让自己安排的卧底和宝玉直接对接。别的不说,还怕宝玉“不是这里头的货”,大剌剌的,一个不小心暴露了,还连累王熙凤自己呢。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小鹊到底是谁安排的?
唉,你只想是人安排了小鹊,就不想想小鹊自己安排自己吗?
焦大醉骂时说:“有了好差使就派别人,像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着我了。”他并不说自己什么活也不干,而是嫌弃送秦钟这“差使”不好。

焦大如此,别人又何尝不想拣“好差使”?和大观园看门婆子起了争执的尤氏丫鬟,就明知道:“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而尤氏派的活儿,她们就不干了,自然是因为这里头没有油水。

蘅芜苑的婆子冒雨给黛玉送燕窝,宁可误了夜赌也不在乎,黛玉马上赏了她几百钱。想想看,如果下次有黛玉的差使,这婆子会百般推托呢,还是“争着狗颠儿似的”去做?

小鹊给怡红院送信,也不外如此:从前偶然凑巧,给宝玉通报了消息,袭人给了厚赏——袭人这人,一向周到,而且“手中撒漫”,从贾芸送花她赏赐婆子小子、给湘云送果子她让到怡红院领车钱,就可以看出来——上次袭人给过厚赏,小鹊记在心里,巴不得再有这样的机会、再得一份赏赐呢。

可是赵姨娘屋里的丫头,给给宝玉提供服务的机会也不多。所以一听到赵姨娘“在老爷前说了你”,不管说的好话坏话、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后果,赶紧来找宝玉报信卖好。反正宝玉也不能去找赵姨娘或贾政询问:“你们说我什么了?是不是明儿要问我话?”

有功无过的事,小鹊何乐而不为?
有利可图的事,小鹊还需要人来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