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临终前对诸葛亮说:当年若非我在汉中献上那条毒计,主公如何能胜曹操?你我谁才是蜀汉第一谋士?建安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成都府衙后堂的炭盆烧得通红,药味混着苦寒从窗缝里渗进来,法正半靠在榻上,两颊凹得能盛住灯影。诸葛亮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卷没批完的公文,竹简边角被捏出了汗印。
“孝直,太医说了,你这病最忌动气。”诸葛亮把竹简搁在膝上,声音放得很轻。法正咳了两声,喉间像有砂纸在磨,却还是扯着嘴角笑:“孔明,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请你来,是有句话憋了三年,再不说就怕来不及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北边:“定军山那会儿,主公跟夏侯渊僵了快两个月,粮道被徐晃掐得死死的,连杨洪都劝主公退兵。是我跟主公说,别退,把主力全压上去打张郃,夏侯渊必分兵来救。主公听了,果然——”他又咳起来,诸葛亮起身要给他顺气,被他一把攥住腕子,“果然夏侯渊分兵走了一半,我让人在走马谷放火烧了他鹿角。那一仗,黄忠斩夏侯渊的时候,曹军大营里还有人以为只是寻常火情。孔明,你说,这条计毒不毒?”
诸葛亮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垂下眼:“孝直,那仗打得险。若夏侯渊不分兵,若张郃援军早到半日——”
“可它就是成了。”法正松开手,往后靠回去,眼里亮得有些异常,“主公进位汉中王,蜀中人心大定,靠的是那一仗。孔明,我快死了,你让我把话说完。当年在雒城,主公被刘璋那帮人堵在涪水关,是我翻墙出城给主公递的密信;后来入成都,满朝文武都说该把刘璋迁去荆州养着,是我说不行,得让他留在成都安抚旧部。这些事,你孔明做得来吗?”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炭盆里爆了个火星,他拿火箸拨了拨,才说:“有些事,我做不来。可有些事,孝直你也做不来。你入川之后,挟私怨杀了好几个得罪过你的人,不是我压着,主公面前弹劾你的折子能堆到房梁。”
法正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到一半又咳得蜷起来,诸葛亮给他递了盏温水,他灌了两口,喘匀了气:“你看,这才是你孔明。我杀人,你救人。我使毒计,你收拾人心。可主公离了我,打仗就少三分狠劲;离了你,成都的粮仓账目三个月就得乱。你说咱俩谁第一?”
这话问得直白。诸葛亮望着药盏里晃动的倒影,想起三年前涪城庆功宴上,法正喝多了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孔明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惜羽毛”,当时满座皆惊,刘备却只是笑,给法正又倒了一盅。那天夜里诸葛亮独自在城头站到四更天,看底下雒城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刘备需要法正这把快刀,也需要他这面盾。刀和盾没法比谁更锋利,可人心里总要分个高下。
“孝直,”诸葛亮把药盏递到他嘴边,“你若非要个答案,我告诉你。定军山那计,换了我,想不出来。”
法正的眼睛眯起来。
“但若没有我在后方督粮、安民、调停你跟孟达的旧怨,你那计使到一半就得断粮。”诸葛亮见他要插嘴,抬手止住,“你别急,听我说完。你使计的时候从来不想后路,可仗打完总得有人修桥铺路。你杀的人,得罪的人,最后都得我一个个去赔笑脸。孝直,你不是不知道这些,你只是不在乎。”
法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诸葛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孔明,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来了之后,主公明显更听我的。入成都的时候,主公把蜀郡太守的位置给了你,可转头就让我领了扬武将军,许我看谁不顺眼就收拾。你心里能没疙瘩?”
诸葛亮把空药盏放回案上,手指在盏沿停了一瞬:“孝直,你忘了。当初主公要娶吴夫人,满营将领都说吴夫人是刘瑁遗孀,怕坏了名声,是谁跑去跟主公说‘论其亲疏,何与晋文之于子圉乎’?是你。这话你说了,主公脸面上过得去,可事后被人戳脊梁骨的,是我——因为我是管民政的,婚书得我签。你痛快了嘴,我背了骂名。你说我恨不恨?”
法正不笑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孔明,我今天是真不行了,才跟你说这些。我要是能再活十年,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倒。”
“我知道。”诸葛亮声音软下来,“孝直,你记着——定军山那仗,换了谁都打不赢,唯独你配得上‘奇谋’二字。主公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孝直要是活得长些,夷陵那一仗根本就不会有。这话我认。”
法正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喉结滚了滚:“夷陵……我要是还在,不会让主公连营七百里。我会跟他说,打孙权可以,你带一万人去,剩下的我守江州。可我不在了,没人敢拦他。”
诸葛亮没接这话。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更疼。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推严实,回头看见法正已经闭上了眼,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他快步走回去,握住法正的手:“孝直,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法正没睁眼,嘴唇翕动了几下,诸葛亮凑近了才听见:“我儿子法邈……才八岁。你别让他学我。让他学你。”
“好。”诸葛亮应得干脆。
法正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特别轻:“孔明,你说……咱俩争了这么些年,主公心里到底把谁排第一?”
诸葛亮握着他的手没松,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汉中之战前夜,刘备在军帐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法正面前说“孝直,你说打,咱就打”;成都初定,法正拿着弹劾名单要他签字,刘备看都不看就批了;还有去年法正跟孟达闹翻,刘备把他叫去说“你替孝直赔个不是,他身子不好,别让他再生气”。一桩桩一件件,像秤上的砣,哪边重哪边轻,其实根本不用问。
“主公心里,”诸葛亮俯身在他耳边说,“你排第一。我排第二。可蜀汉要往前走,得靠第二接着干第一的活儿。孝直,你放心走,汉中那条计,我替你守住。”
法正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了劲。窗外传来更鼓声,诸葛亮直起身,看见案上那卷没批完的公文还摊着,墨迹被炭火烤得微微翘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法正病逝的消息传遍成都。刘备哭得从马背上摔下来,诸葛亮站在人群后面,把昨晚那卷公文批完递给了主簿。杨洪凑过来小声问:“军师,法将军的后事……”
“按将军礼葬。”诸葛亮顿了顿,“他儿子法邈,送去太学,跟公子禅一起读书。学费从我俸禄里扣。”
杨洪应了一声要走,诸葛亮又叫住他:“等等。你去跟主公说,夷陵那边……再劝劝。就说,就说孝直临终前有句话没说完——打仗不能光凭一股气,得算后账。”
杨洪走了。诸葛亮独自站在廊下,把袖子里那张法正半夜写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上头歪歪扭扭几个字:“走马谷的火,烧得值。”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裡,抬头看见成都难得出了太阳,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亮堂堂的。
后来法邈长大,在太学里跟同窗争辩时说了一句:“我爹是蜀汉第一谋士。”有人拿这话去问诸葛亮,诸葛亮正在看汉中送来的军报,头都没抬:“你告诉他——他爹是。可第一谋士的活儿干完了,第二的还得接着干。让他别光争名头,先把《韩非子》抄三遍。”
这话传回太学,法邈气得三天没跟诸葛亮说话。可第四天他还是老老实实抱着竹简去了丞相府,因为诸葛亮让人给他捎了句话:“你爹当年杀人不眨眼,我都没嫌弃他。你抄个书还叽叽歪歪,像谁?”
法邈在丞相府门口站了半天,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冬天,诸葛亮把他叫到榻前说“别学你爹”时,眼里分明有泪光。他抱着竹简进了门,诸葛亮正在批公文,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坐。今天先抄《难一》,抄完我考你。”
窗外又飘了雪。法邈低头抄书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诸葛亮,发现这位蜀汉丞相鬓角已经有了白茬,握笔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他忽然觉得,父亲跟诸葛亮争了一辈子谁第一,可到头来真正把“第一”这俩字扛在肩上往前走的人,好像从来没在乎过这名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