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项羽刚过了桥,进了庄园,但见门迎石道开,山接青瓦黛。数株桃树轻摇风,百枝梨花巧围苑。
项羽走在叔父身后,沉重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微微皱眉,鼻翼翕动,嗅到的不是梨花的清香,而是一股被脂粉气掩盖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他熟悉的,杀伐的味道。
“籍儿,收敛些杀气。”项梁头也不回,低声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项羽心头。
项羽哼了一声,将背上的那柄重剑往上提了提。那剑极沉,寻常人莫说挥舞,便是扛着走上百步也需得力大如牛,可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
“叔父,这殷通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约我们在他的私苑见面,却不派兵迎接,这是何意?”项羽压着嗓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梨花瓣落的声音。那白惨惨的花瓣落在黑色的瓦当上,像极了还没化开的雪,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是秦朝的官,也是想活命的鬼。”项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项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想借我们的手杀人,又怕被我们反噬。这庄园看着平静,实则四周暗哨不下二十人。记住,待会儿无论他说什么,你只需盯着他的眼睛,手,不要离开剑柄。”
项羽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剑柄:“若是他敢耍花样,我便拆了这梨园,用他的血来浇树。”
穿过一片假山石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临水的凉亭矗立在池中央,九曲回廊蜿蜒而入。亭中早已备好酒席,却只有一人独坐。
那人一身锦袍,头戴高冠,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池水淡淡道:“项将军果然守时,只是这脚步重了些,惊了池中的锦鲤,岂不可惜?”
项梁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郡守大人雅兴。草莽之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只知道大人有要事相商,便匆匆赶来了。”
殷通缓缓转过身来。他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目光在项梁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滑向了他身后那个如铁塔般的青年。
当殷通的目光触碰到项羽那双如猛兽般的眼睛时,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是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煞气。
“好一条猛虎。”殷通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二位请坐。今日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如何?”
项羽大步跨入亭中,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石凳发出“咯吱”一声哀鸣,仿佛不堪重负。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便灌,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大人有话直说。”项羽放下酒壶,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亭角的铜铃微微作响,“这酒太淡,不解渴。若是没有比酒更烈的东西,我们叔侄便不奉陪了。”
殷通脸色微变,随即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项籍这般直爽。”他挥退左右侍从,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只剩下三人。
殷通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如今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如何?”
项梁眼中精光一闪,却故作迟疑:“桓楚如今亡命在外,恐难寻觅。不过……”
“不过什么?”殷通急问。
项梁指了指项羽:“此子虽年轻,却与桓楚有旧。若让他去寻,或许有一线希望。”
殷通目光灼灼地盯着项羽,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价值与危险。良久,他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项籍了。”
项羽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殷通完全遮蔽在阴影之中。他按剑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大人放心,我要找的人,从来没有找不到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这把剑,太久没见血,有些钝了。”项羽缓缓拔出半寸剑身,寒光凛冽,映照出殷通苍白的脸庞,“大人这梨园的花开得正好,不知能不能用大人的血,来祭一祭这满园春色?”
殷通瞳孔骤缩,手猛地伸向案下。
就在这一瞬间,亭外的风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