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那副不肯被忘掉的骨头
爱丁堡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学博物馆里,挂着一副人的骨架。
标签上写着它的来历:这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威廉·伯克的骨骼,1829年1月28日在爱丁堡被绞死。
和这副骨架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用在爱丁堡被绞死的威廉·伯克的血写的。血取自他的头颅。"
写字的人,是当年爱丁堡大学的解剖学教授亚历山大·门罗。他是蘸着伯克的血写的。
一个死刑犯的骨头,为什么不下葬?宣判那天,法官对伯克说:"我相信,如果有保存骨骼的惯例,你的骨骼会被保存下来,好让后世记住你残暴的罪行。"
后世要记住的是什么?
是一个修鞋匠和他的朋友,从卖掉一具病死的尸体开始,11个月里,让16个人变成了解剖台上的"标本"。
这11个月里,不止一次有人认出了台上的死者。学生认出过,买家也看过,楼上的邻居半夜还听见过有人喊"杀人了"。
每一次,事情都可以停下来。
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停?
一座缺尸体的城
先说清楚,那时候的爱丁堡缺什么。
19世纪初,爱丁堡是全欧洲数得上的解剖学重镇,名气能和荷兰的莱顿、意大利的帕多瓦相提并论。学医要学解剖,学解剖就得有尸体,可法律给的尸体太少。按苏格兰的规矩,能合法用来解剖的,只有死在监狱里的人、自杀的人、弃婴和孤儿。
缺口怎么补?靠挖坟。
干这行的人有个外号,叫"复活人"。当时的法律有个漏洞:挖坟算犯罪,拿走死者的财物算犯罪,可尸体本身不属于任何人,偷尸体反而不算偷东西。
家属只能自己防:雇人守夜,租大石板压在新坟上,或者给棺材套上铁笼子,这东西叫"铁棺笼",爱丁堡格雷弗赖尔斯墓园里至今还留着实物。
尸体有价,价钱跟着季节走:夏天天热,尸体坏得快,一具8英镑;冬天能放得住,解剖学家要得多,一具10英镑。
城里最需要尸体的人之一,是罗伯特·诺克斯:外科医生广场10号一所私人解剖学校的讲师,滑铁卢战役时当过军医,小时候出天花瞎了一只眼。他讲课极受欢迎,自称学生超过400人,一天解剖两次。他的招生广告里有一句承诺:每门课都用"新鲜的解剖标本"完整演示。
新鲜,是这个案子里最要命的一个词。
故事的另外两个人,这时候还在城里讨生活。
威廉·伯克,1792年生在爱尔兰蒂龙郡,当过7年兵,后来扔下在爱尔兰的妻儿,到苏格兰修运河。挖完运河,他跟同居的女人海伦·麦克杜格尔辗转到了爱丁堡,靠修鞋过日子,一周能挣一英镑出头。
威廉·黑尔,也是爱尔兰人,出生年份没人说得清,也在联合运河干过好几年,后来给运煤的人打下手。
1827年秋收,两人在爱丁堡南边的佩尼库克一起收麦子,认识了。回城后,伯克和麦克杜格尔搬进了黑尔在西港坦纳巷的寄宿屋。
这间屋子原本属于黑尔的女人玛格丽特和她死去的前夫。屋里有8张床,每张床每晚收3便士,一张床常常挤两三个人。
两个爱尔兰穷汉,一间3便士一晚的破屋,一个承诺"新鲜标本"的名师,只差一个契机。
欠了四镑房租的死人
契机是一个死人。
1827年11月29日,寄宿屋里一个叫唐纳德的老房客死了,死于水肿。他是个领养老金的退伍老兵,死的时候欠着4英镑房租,而他那一季度的养老金还差几天才发下来。
这4英镑,眼看是要不回来了。
教区给唐纳德配了一口棺材。两人趁着下葬前的空当,打开棺材,把尸体抬出来藏好,往棺材里填了一层从制革厂弄来的树皮,再盖上一张床单。那口棺材后来照常埋进了西教堂墓地。
他们先去大学找门罗教授,一个年轻人指了路:去外科医生广场10号,找诺克斯。
伯克后来的供述里,记下了那天晚上的经过。诺克斯的三个助手接待了他们,没有问尸体是从哪来的;尸体身上还穿着衬衣,助手们也没问,只是让他们把衬衣脱掉。诺克斯本人进来看了一眼,定了价:7英镑10先令。
他同样什么也没问。
黑尔拿了4英镑5先令,正好抵掉房租;伯克拿了3英镑5先令。
临走时,助手说了一句话:"以后再有要处理的,我们很乐意再见到你们。"
7英镑10先令是多少钱?按寄宿屋的价,够600个人在那里睡一晚。伯克修一周鞋挣一英镑出头,这一趟顶他好几周的活。
伯克被捕后,把这一夜说得很直白:"只有这一具,是我们卖掉而没有杀的。正是这个高价,让我们动了杀人取尸的念头。"
这句话先记一下。往后的11个月,每一步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很满意这么新鲜,但什么也没问"
他们不会挖坟。
伯克供述说,他和黑尔"从来不是复活人",没挖过一具坟。他们手里唯一的"货源",是寄宿屋里的人。
一开始,他们等的是房客自己死。
等来的是一个病人。磨坊工约瑟夫住在黑尔家,病得很重,有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街坊传言屋里有热病,黑尔夫妇怕房客被吓跑。
伯克的供述里,这一段只有一句理由:他们"为了同样的目的",决定闷死他。
接着是一个从吉尔默顿来卖盐的老太太,阿比盖尔·辛普森。2月11日下午,黑尔夫妇把她哄进屋喝酒,黑尔还拿"娶她"开玩笑。她喝得回不了家,留下过夜,第二天一早又被灌醉。1828年2月12日上午,她死在床上。
这是伯克后来唯一记得准确日期的一桩。
谁是第一个,史家至今有分歧:伯克的两份供述排序不同,有的研究者认为是约瑟夫,有的认为是辛普森。可以确定的是,第一桩谋杀发生在1828年一二月间,用的是同一种办法:先灌醉,再捂住口鼻。黑尔动手,伯克压住人,不让动,也不让出声。
这种办法不留伤口,不出血,尸体看上去像醉死的。后来英语里专门多了一个词,就是用伯克的姓造的:burking。
辛普森的尸体装箱送去,诺克斯本人到场看了。
伯克供述里的原话是:"诺克斯医生很满意这么新鲜,但什么也没问。"
10英镑。
然后是一个卖火柴的英国人,一个只住了一晚的老妇人,都是10英镑。
每一次送去,诺克斯那边都不问来历。伯克说,他和黑尔每次都会编个说法,说是从哪家亲戚手里买的,"医生们从来没有表示过怀疑"。
不问,是买家给卖家的最大方便。
到了4月,这份方便要接受第一次考验。
她手里攥着两个半便士
1828年4月初的一个早上,伯克在卡农门一带的小酒馆里,碰上两个年轻女人:玛丽·帕特森和她的朋友珍妮特·布朗。
伯克请她们喝酒,又邀她们去吃早饭,三个人带着两瓶威士忌,去了伯克弟弟康斯坦丁家。弟弟出门上工后,帕特森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
麦克杜格尔这时候找了过来,以为伯克在外面有人,两人大吵一架,伯克扔了一只杯子,划破了她的眼角。布朗说自己不知道伯克有家室,起身走了。麦克杜格尔也走了,去叫黑尔。
黑尔夫妇赶到,两个男人把女人们锁在门外。帕特森是在睡梦里被闷死的。
那天下午,尸体装进茶叶箱送到了诺克斯那里。卖了8英镑。
这一次,有三件事不对劲。
第一件,尸体是温的。伯克后来说,帕特森从死到躺上诺克斯的解剖室,只隔了4个小时。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两个半便士。
第二件,她被认出来了。诺克斯的助手弗格森觉得自己见过她,问他们尸体是从哪来的。伯克的回答是:从卡农门一个老太太手里买的,那姑娘是自己喝酒喝死的。
另一个学生说,她像他在卡农门见过的一个姑娘,"像两粒豌豆一样像"。
第三件,诺克斯没有拿去讲课。伯克供述里说,诺克斯专门请了一位画家来看这具尸体,因为她"体态匀称";他们让伯克剪掉她的头发,一个学生递过来一把剪刀。随后,尸体被泡进威士忌,泡了三个月才解剖。
一具来路不明、还带着体温、被学生当面认出来的尸体,换来的是一位画家,和三个月的威士忌。
站在今天,很难不问一句:一个每天解剖两次的解剖学家,摸到一具温热的尸体,会想不到什么?
诺克斯从来没有公开回答过。
伯克还记得另一件事。那天下午他们抬着茶叶箱,大白天穿过高中院子,一群男孩跟在后面喊:"他们抬着死人!"
没有人拦。箱子安全送到了。
伯克说,他们一开始只在天黑以后送货,后来"太顺了",就改在白天,"胆子越来越大"。
一只鲱鱼桶,和一匹拉不动车的马
1828年6月,一位老妇人带着她不会说话的孙子,从格拉斯哥来到黑尔家投宿。
孩子坐在厨房炉火边,祖母在卧室里被害;随后,两个男人把孩子抱进同一间屋子。
平时装尸体的茶叶箱太小了,两具尸体被塞进一只干的鲱鱼桶。黑尔把桶装上自己的马车,马拉到半路就不走了。他们只好找了个搬运工,用手推车把桶推到外科医生广场。
每具8英镑。
回到坦纳巷,黑尔在院子里一枪打死了那匹马。
这个案子流传最广的版本里,有一个更骇人的说法:伯克把孩子按在膝盖上,折断了他的脊背。研究这个案子的两位主要史家都认为,这个细节不可信,属于后来添油加醋的渲染。伯克本人的供述里,孩子是被"用同样的办法"害死的。
伯克说过,这是最让他放不下的一桩。那孩子的表情,一直缠着他。
可他没有停。
两人还有自己的行话。缺钱的时候,他们会说,出去"找一枪"。被找上的,就是下一个。
分钱也有了规矩:一具10英镑,黑尔拿6英镑,伯克拿4英镑。在黑尔家动手的,黑尔的女人玛格丽特还要从伯克那份里抽1英镑,算是"房钱"。
和诺克斯那边,也谈妥了长期价:冬天10英镑,夏天8英镑,有多少收多少。伯克后来说:"每次送过去,他们总是叫我们再多弄一些来。"
6月底伯克去福尔柯克待了几天,黑尔趁他不在,一个人干了一桩,想独吞那8英镑。伯克回来去问诺克斯,才知道这事。两人因此闹翻,伯克搬去了表亲约翰·布罗根家住。
闹翻了,也没散伙。他们甚至商量过,让伯克带个人去格拉斯哥或者爱尔兰,"照样干",把尸体运回来,由黑尔转卖给诺克斯。
伯克说,他们杀人时总是醉着,钱花完了就当衣服,卖掉下一具再赎回来。
他还说,黑尔干完了能睡得很好,他自己不行。他晚上睡觉,床边必须放一瓶威士忌,点一根两便士的蜡烛,让它烧一整夜。半夜醒来就灌一口,有时一口灌下去半瓶,这样才能接着睡。
这瓶威士忌,后面还会出现。
这一年里,被"找"上的还有一对母女,有一个常卖碎皮子给伯克修鞋的拾煤渣女人,有一个洗衣妇,还有麦克杜格尔前夫家的一个亲戚,一个来做客的年轻已婚女人。
伯克说,这个女人因为是"远亲",他不愿意先动手,就让黑尔来。
他不愿意先动手,但他没有说不。
他一直在问妈妈在哪
到了1828年10月,他们找上了一个全城都认识的人。
詹姆斯·威尔逊,18岁,双脚畸形,走路一瘸一拐,有智力障碍,靠在街上乞讨过活。街坊都叫他"傻詹米",他在爱丁堡老城的街上,是个谁都见过的面孔。
具体是哪一天,史料说法不一,有说10月上旬,有说10月中旬。
那天上午,黑尔在街上遇到他,用一杯酒把他领回家,又让玛格丽特去叫伯克。
伯克的供述里有一个细节:詹米进门以后,一直在打听他妈妈在哪儿,屋里的人告诉他,妈妈马上就到。
玛格丽特出门,把外面那道门锁上,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了回来。屋里只剩他们三个。
詹米不爱喝酒,他更喜欢鼻烟,所以他不像其他受害者那样醉得不省人事。他年轻,力气也大,跟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床上一直打到地上。
中午12点前,他没了声息。
黑尔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只黄铜鼻烟壶和一把铜鼻烟勺,自己留了壶,把勺子给了伯克。伯克则把詹米的衣服拿走,送给了他弟弟家的几个孩子。伯克说,那几个孩子几乎没衣服穿,解开包袱时差点为这几件衣服打起来。
詹米的衣服,先记一下。
那天下午,尸体被送到外科医生广场,10英镑。
第二天,诺克斯掀开盖布给学生们看,好几个学生当场认了出来:这是傻詹米。
诺克斯否认。他说,这不可能是你们认识的人。
接着,城里开始有人打听詹米去哪儿了。诺克斯的处理办法,是把这具尸体排到所有库存前面,提前解剖;在正式解剖之前,先切下了头和脚。
詹米那双畸形的脚,是全城人认他的标志。
到这一步,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问了。一个全城都认识的人,被学生当面认出,买家第一反应是否认,第二反应是让最容易辨认的部位先消失。
后来的调查委员会说,没有证据表明诺克斯"知道"发生了谋杀。这是委员会的结论,我照录在这里。读者可以自己掂量,从帕特森那具温热的尸体,到詹米那双被先切下的脚,"知道"和"不想知道"之间,还隔着多远。
詹米之后,还剩最后一个人。
万圣节的稻草堆
1828年10月31日,万圣节。
伯克碰上了一个中年爱尔兰女人,玛格丽特·多尔蒂。他说,自己的母亲也姓多尔蒂,跟她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算得上同乡。就凭这一句,他把她领回了自己住的地方,布罗根家。
那天屋里还住着一对房客,詹姆斯·格雷和安·格雷,带着孩子。他们碍事。
伯克付了钱,让格雷一家当晚去黑尔家过夜,说多尔蒂是自己的亲戚,要在这儿住。
晚上9点左右,安·格雷回来给孩子取衣服。她看见伯克、黑尔、两个女人和多尔蒂都喝醉了,在屋里又唱又跳。
她拿了衣服,走了。
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楼上一个叫休·奥尔斯顿的杂货商下楼回家,路过伯克的门口。
这是他后来在法庭上的证词:他听见两个男人在吵架,但让他停下脚步的,是一个女人在喊"杀人了"。那声音不像是她自己有危险。喊了几分钟之后,他听见"三声像是被掐住的声音"。随后,那个喊"杀人了"的女声开始拍门,叫着快去叫警察,他们在杀她。
奥尔斯顿立刻出门去找警察。
他没找到。
他回来又听了听,只剩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他就上楼了。
第二天,11月1日,星期六,一早。
格雷夫妇回到伯克家,没看见多尔蒂。他们问人呢,伯克说,她喝醉了,被麦克杜格尔撵出去了。
后面的事,是安·格雷在法庭上一问一答说出来的。
她回来找孩子的一双袜子。袜子在床脚那堆稻草附近。伯克叫住她:"离那边远点。"
屋里还有威士忌。伯克把酒往四处泼,说要把这瓶喝掉,好去买新的。
一个睡觉都离不开那瓶酒的人,把酒往稻草上泼。
过了一会儿,伯克让安去煮土豆。土豆在床底下,她弯腰去拿,伯克又叫住她:别过去,你叼着烟斗,小心把床点着了。
安·格雷在法庭上说,她起疑,就是因为看见伯克往四处泼酒,"我决心要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傍晚,屋里终于只剩下格雷夫妇。
他们翻开床脚的稻草。
"我最先抓到的,是那个女人的右臂。"
安·格雷的丈夫揪着头发把人拽了出来。那是多尔蒂,身上一丝不挂,口鼻处有血。昨天晚上9点,她还在这屋里唱歌。
格雷夫妇往外走,在楼梯上撞见了麦克杜格尔。
安·格雷对她说,这就是昨天在地上唱歌的那个女人。麦克杜格尔叫她闭嘴,先说给她五六个先令,又说,只要她丈夫不声张,"每周能值十镑"。
每周十镑。差不多是伯克修鞋两个多月的收入,一周就给。
安·格雷的回答,记在1829年出版的庭审记录里:
"我不想靠死人的钱过日子。"
格雷夫妇去报了警。
只剩一具尸体的案子
格雷夫妇去报警的时候,伯克和黑尔已经把尸体装进茶叶箱,送到了外科医生广场。
那天是星期六,解剖室关门。箱子被放进地窖,诺克斯先付了5英镑定金,说星期一检查以后再付余款。
警察赶到伯克家,没见到尸体,却在床底下翻出了多尔蒂沾血的衣服。问她去哪儿了,伯克和麦克杜格尔各说了一个时间,对不上。两个人当场被带走。
第二天一早,11月2日,警察在诺克斯的解剖室里找到了那只箱子。詹姆斯·格雷认出了尸体:就是他前一天见过、跟伯克和黑尔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黑尔夫妇当天被捕。
案子到了这里,反而难办了。
法医克里斯蒂森检查了多尔蒂的尸体,结论是:窒息死亡的可能性很大,但没法从医学上证明。这种死法本来就是为了不留痕迹设计的。
更麻烦的是其他死者。警方怀疑还有别的命案,可之前那些尸体,早就在诺克斯的解剖台上被拆开、用掉了,一具都找不回来。
线索倒是来了几条:珍妮特·布朗找到警察,认出了好友帕特森的衣服;一个面包师来报告,伯克的侄子身上穿的裤子,是詹米的。
前面埋下的那几件衣服,就这样一件件回来了。
可衣服证明不了谋杀。
检察总长威廉·雷爵士用了一个老办法:在几个嫌疑人里挑一个,给他豁免,让他把别人供出来。
他挑了黑尔。
1828年12月1日,黑尔获得豁免,条件是作为控方证人,交代多尔蒂案和其他所有案子的细节。玛格丽特·黑尔因为不能被要求作证指控自己的丈夫,也一并免于起诉。
被告席上,是伯克和麦克杜格尔。
1828年12月24日,平安夜,上午10点,爱丁堡议会大厦的高等刑事法院开庭。法院外布了300名警员。
庭审没有休息,一直审到了第二天。
圣诞节早上8点30分,陪审团退庭商议,50分钟后回来:伯克谋杀多尔蒂罪名成立;对麦克杜格尔的指控,"不能证实"。这是苏格兰特有的一种判决,既不说有罪,也不说清白。
伯克转头对她说:"内莉,你脱身了。"
法官宣判,伯克处绞刑,尸体交给医学界公开解剖。就是在这里,法官说了开头那句话:希望他的骨骼被保存下来,"好让后世记住你残暴的罪行"。
一个靠卖尸体给解剖台的人,最后自己也上了解剖台。
1829年1月28日早上,伯克在爱丁堡老城的劳恩市场被绞死。围观的人通常说有2.5万,1829年当时出版的一本书估计,"更接近4万,而不是3.5万"。
能看见绞架的窗户,每扇按位置开价,5先令到30先令不等。有人租下窗户,再按人头转手,半克朗看一次。
2月1日,门罗教授在爱丁堡大学旧学院公开解剖了伯克,用了两个小时。没挤进去的学生差点暴动,只好每批50人放进去看。
第二天,遗体公开展示。据当时的记录,每分钟有60多人从遗体旁走过,从上午10点一直走到天黑,当天就超过2.5万人。
开头那张用血写的纸条,出自这次解剖。
黑尔、诺克斯,和一条新法律
伯克死了,故事里其他人呢?
麦克杜格尔获释第二天出门买威士忌,被人认出围堵,从警察所的后窗翻出去才脱身。此后她离开爱丁堡,下落不明。
詹米的母亲和姐姐想单独起诉黑尔,被以4比2的票数驳回。
1829年2月5日,黑尔获释,坐邮政马车往南走。到了邓弗里斯,同车一位乘客认出了他。
当地报纸记下了那天的场面:人群把他堵在一间小屋里,喊着"Burke him!Burke him!"
伯克被绞死才一个多星期,他的姓已经成了一个动词,意思是闷死他。
当局动用100名临时警员才把他送出城,放在通往安南的路上,让他自己往英格兰走。
从此,再没有可靠的记录。
有传说他被人推进石灰坑,瞎了眼,最后在伦敦牛津街乞讨;也有传说他回了爱尔兰,或者去了美国,又活了40年。这些都只是传说,没有一条能证实。
诺克斯从头到尾没有被起诉。伯克在供述里替他开脱,说诺克斯"从来没有怂恿他,也没有教他或怂恿他去杀任何人"。诺克斯本人,始终拒绝就这件事公开表态。
1829年2月,一群人聚到他家门口,烧了他的人像。调查委员会的结论前面说过:没有证据表明他或他的助手"知道"谋杀。
接下来的事,比任何结论都更耐人寻味。
案发后,他辞去了外科医生学会博物馆的职务,但他的学生不减反增,创下了504人的纪录。
让他走下坡路的是同行的排挤:1837年他申请大学教职,11位教授宁可撤掉这个职位也不让他来。1842年他离开爱丁堡,后来在伦敦一家肿瘤医院做病理解剖,1862年死在哈克尼。
爱丁堡街头流传起一首童谣:
"伯克是屠夫,黑尔是贼,诺克斯是买肉的那位。"
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在案发后写过一段话,说这些人有了一个"经济学上的大发现":一个活着时一文不值的可怜人,敲一下脑袋送到解剖学家那里,就成了值钱的货。他们清走了街上那些"没人惦记的人",因为"没人想再见到他们"。
回头看这11个月,最让我在意的,还不是伯克和黑尔有多狠。
他们挑的人,大多是没人会找的:过路的房客、卖盐的老太太、外地来的祖孙、街上乞讨的跛脚青年。
可这条链子上,并不只有他们两个。有付钱的讲师,有递剪刀的助手,有当面认出死者的学生,有喊过"他们抬着死人"的男孩,还有半夜听见呼救、找不到警察就回去睡觉的邻居。
科学要尸体,这没有错。错在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都默认了一件事:那些没人会找的人,换成钱,也不会有人追问。
最后追问的,是一个刚住进来、带着孩子、交3便士房钱的穷房客。
有人给她开价每周十镑,她没要。
1831年,伦敦又有两个人杀了一个14岁的男孩,想把尸体卖给国王学院的解剖室。
第二年,英国议会通过了《解剖法》。从此,解剖台上的尸体,有了合法的来路:济贫院里死后48小时无人认领的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