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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6岁和同事搭伙过日子,他提出必须过夫妻生活还得生活费AA

序章56岁这年,我和老同事赵德明搭伙过日子。本以为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抱团养老,能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可搬进他家第三个月,他把记账本往茶几上一拍:“秀芬,往后生活费AA,夫妻生活也得有,这是搭伙的规矩。”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转身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他脸色唰地白了。
第1章 搭伙那本红皮记账本被赵德明推到我跟前时,茶几上还摆着我刚炒好的青椒肉丝和西红柿蛋汤。两菜一汤,成本不到二十块,他拿圆珠笔在“伙食支出”栏写下:周慧敏承担10元。
“秀芬,咱们得把规矩立清楚。”赵德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我认识了三十年的眼睛,“你住我的房,水电煤气我出,生活费AA制,公平合理。”
我端着饭碗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尖滴下一滴油,落在玻璃台面上。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以前在厂里财务科,赵德明做报销单也是这副一丝不苟的架势,连五毛钱的公交车票都要贴得整整齐齐。
“老赵,搭伙过日子不是这么个算法。”我把碗放下,尽量让语气平和,“我每天做饭洗衣打扫,这些怎么算?”
“你住我这儿,我还没收你房租呢。”他夹了一筷子肉丝,嚼得吧唧响,“秀芬,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实打实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我三千八,AA制你也不吃亏。”
窗外传来楼下刘婶跳广场舞的音响声,一首《最炫民族风》震得玻璃嗡嗡响。我望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肚子微挺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三年前他老伴王姐走的时候,我还来帮过忙,他一个大男人蹲在灵堂角落里抹眼泪,说“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那时候他多可怜啊,厂里老同事聚会,他总是一个人坐角落里闷头吃菜,别人问他近况,他就摆摆手说“凑合活”。
去年冬天我摔伤了腿,女儿小雨在外地赶不回来,是赵德明每天骑电动车送我去医院换药。路上风大,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裹上,自己冻得耳朵通红。我就是那时候动了搭伙的心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老赵,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赵磊的意思?”
他筷子顿了一下。赵磊是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上个月赵磊突然回来住了三天,那三天里赵德明跟我说话都躲躲闪闪的。
“跟磊磊没关系。”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我就觉得,搭伙就得有搭伙的规矩。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我打断他,“AA就AA。但你那个夫妻生活的要求,我不同意。”
他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周慧敏你什么意思?搭伙过日子不过夫妻生活,那叫合租!传出去老同事们怎么看我?我赵德明找个女的回来供着?”
我慢慢站起身,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我揣了三天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
“你先看看这个。”我把信封推过去,“看完再跟我说夫妻生活的事。”
赵德明狐疑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他的手开始抖,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也没顾上推。
“卵巢……切除术后……”他嘴唇哆嗦着念出声,“建议避免……剧烈……”
“我五年前做的手术。”我坐回椅子上,声音很平静,“王姐走的那年查出来的,我没跟任何人说。小雨都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赵德明攥着那张纸,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他以前在厂里拧螺丝也是这个习惯,一紧张就攥拳头。
“你……”他张了张嘴,“那你为什么答应搭伙?”
“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我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青椒肉丝,“晚上有人一起看会儿电视,下雨天有人提醒收衣服。就这些。”
赵德明把诊断书慢慢折好,塞回信封。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楼下刘婶的音响换了一首《小苹果》,节奏更欢快了。
“生活费……不用AA了。”他背对着我说,声音闷闷的,“我出。”
“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我端起碗开始收拾,“你那个夫妻生活的事,以后提都别提。”
他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秀芬,我刚才说的话——”
“当没听见。”我打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你那个记账本收起来吧,我看着堵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隔壁赵德明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手机亮了,是女儿小雨发来的微信:“妈,跟赵叔处得咋样?”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挺好,别惦记。”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五年前的手术切除了我的子宫和卵巢,也切断了作为一个女人所有的念想。我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找个伴儿,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这岁数的女人还得拿身体当房租。
第2章 记账本
第二天早上赵德明没提昨晚的事。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我端上来的小米粥和咸菜,欲言又止地咳了两声。
“那个……记账本我收起来了。”他拿筷子搅着粥,“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一千五,伙食费。”
“一千二够了。”我坐下来,“两个人一个月买菜买肉,一千二到头了。”
“那就一千二。”他埋头喝粥,不敢看我。
我注意到他把昨天的青椒肉丝热了,自己吃的剩菜,给我盛的是新煮的小米粥。这个细节让我心里稍微暖了一下——赵德明这人抠是抠,但不是坏心眼。在厂里三十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随礼从不落空,就是过日子太仔细。
可仔细和算计是两码事。我周慧敏活到五十六,在财务科干了二十八年,什么账没见过?赵德明想用AA制拿捏我,这步棋走错了。
吃完早饭我去早市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刘婶。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睛往赵德明家的方向瞟:“秀芬,听说你跟老赵搭伙了?咋样啊?”
“挺好。”我扯了扯手里的帆布袋,“买菜去。”
“哎你等等——”刘婶压低嗓门,“老赵那个人,前阵子托人给他介绍对象,见了仨都没成。你知道为啥不?”
我站住了。
“他那条件——生活费AA,还得过夫妻生活。人家老太太一听扭头就走。”刘婶撇撇嘴,“也就你脾气好,换我早跟他翻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原来这规矩不是专门给我立的,是赵德明对谁都这样。他前前后后相了三个都没成,到我这儿以为能拿捏住——毕竟我们是老同事,我了解他的底细,他了解我的性格。
从早市回来,赵德明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东西。见我进门,他慌慌张张把一个铁盒子往身后藏。
“找什么呢?”我放下菜袋。
“没、没什么。”他眼神躲闪,“你去买菜了?今天菜挺新鲜啊。”
我瞥了一眼那个铁盒子,在厂里财务科干久了,什么账本没见过?那盒子我认识——赵德明以前在厂里放重要票据用的,上面还贴着褪色的标签:“1998—2002年账目”。
“老赵,你那个盒子里装的什么?”我一边择菜一边问,语气随意。
“以前的老账本,没用了。”他把盒子塞进电视柜最底层,“你中午做啥?”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趁他下楼下棋,我打开了那个铁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摞借条和转账凭证,最早的一张是2003年,赵德明借给一个叫“王建军”的人两万块。后面零零总总有十几张,少则三千,多则五万,借款人全是“王建军”。
王建军是赵德明的小舅子,王姐的弟弟。我记得这人,以前在厂门口开小卖部,后来听说做生意赔了,跑南方去了。
最后一张借条是2018年的,五万块。上面赵德明的签名歪歪扭扭,王建军的签名更是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我把借条放回去,合上盒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德明那三千八的退休金,这些年怕是没少往外借。王姐在的时候管着他,王姐走了,王建军那五万块成了烂账。难怪赵磊上个月回来住了三天——我买菜时碰见赵磊在楼下打电话,听见他说“爸你那钱再不要回来就打水漂了”。
原来如此。
晚上赵德明下棋回来,我把饭菜热好端上桌。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了三次才夹住一块豆腐。
“老赵,”我给他盛了碗汤,“王建军那钱,要回来了吗?”
他手一抖,汤洒了半桌。
“你、你翻我东西?”
“铁盒子放电视柜最底下,谁都能翻。”我把抹布递给他,“五万块,2018年借的,快六年了。赵磊上个月回来,是冲这个吧?”
赵德明不说话了。他放下筷子,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秀芬,这事你别管。”他声音哑了,“那是我小舅子,王姐的亲弟弟。王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军要是遇到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帮一把是五万块?”我盯着他,“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这五万是你攒了多久的?”
他没回答,但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赵德明没去跳广场舞。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一晚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节目超过五分钟。我在次卧收拾衣服,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磊磊,那钱你别催你舅了……我知道,我知道,可那是你妈亲弟弟……什么?你妈留的存单?你翻出来的?”
我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第3章 存单
赵磊第二天下午就来了。他开着一辆半旧的白色朗逸,车停楼下,人上来时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周姨,我爸呢?”
“楼下下棋去了。”我给他倒茶,“你坐。”
赵磊没坐。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径直走到电视柜前,弯腰把那个铁盒子拽了出来。动作太熟练了,显然知道东西在哪儿。
“周姨,您跟我爸搭伙,我不反对。”他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但有些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他抽出一张存单。中国银行的,户名“赵德明”,金额八万七千元,存入日期是2021年3月。
“这是我妈走之前跟我爸一起攒的养老钱。”赵磊把存单放在桌上,“我爸非说他没动过,可前阵子我回来发现,这钱少了五万。我问他,他支支吾吾说借人了。”
“借给王建军了。”我说。
赵磊愣了一下:“您知道?”
“昨晚才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搓了把脸。这个动作跟他爸一模一样。
“周姨,我不是来闹事的。”他声音闷闷的,“那五万块是我爸的命,他六十八了,身体又不好,降压药一个月就好几百。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我放心不下才想让您来搭伙——您做了一辈子财务,心细,能帮我看顾着他点。”
我端茶的手停住了。
“是你让你爸提的AA制?”
“是我提的。”赵磊承认得干脆,“我说您要是跟周姨搭伙,生活费得算清楚,别到时候扯不清。可我爸提的那个夫妻生活的要求……我真不知道。您别怪我说话直,他就是老糊涂了,我妈在的时候把他伺候得太好,他以为搭伙就是找个保姆加老婆。”
这番话倒是实在。赵磊在深圳做程序员,一年回不来几趟,但他对赵德明的了解比我以为的深。
“那五万块,”赵磊敲了敲存单,“我舅那个人您可能不了解。他在南方混了十几年,开过工厂倒过建材,前年跟我说在做跨境电商。我问具体做什么,他又说不清楚。这五万块,我怀疑他根本没打算还。”
“你跟你爸说过吗?”
“说过。他不信。”赵磊苦笑,“他说王姐临走前交代的,要照顾建军。可王姐也交代了,这存单是给我爸养老的,不能动。”
赵磊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存单塞回铁盒子,又把盒子放回电视柜。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姨,我爸要是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您直接跟我说。我虽然不常回来,但该我管的我一定管。”
他走后没多久,赵德明回来了。他显然在楼下看见了赵磊的车,进门脸色就不对。
“磊磊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舅那五万块的事。”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老赵,你跟我说实话,王建军到底拿那钱干什么去了?”
赵德明坐下来,端起碗又放下。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建军说……他得了病,要做手术。”赵德明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肝癌,中期。他不让我跟磊磊说,怕磊磊拦着不让我借钱。”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医院?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赵德明低着头,“他在广州,说是在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做的手术。做完手术给我发了个照片,瘦得脱了相。”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你有他电话吗?”
“你要干啥?”
“打电话问问。”我说,“肝癌手术不是小事,病历、出院小结、费用清单,这些总得有个东西吧?你光凭一张照片就借出去五万?”
赵德明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王姐的弟弟开口借钱,又是生病救命的事,他怎么好意思要凭证?
“电话给我。”我伸出手。
赵德明翻出手机通讯录,我照着号码拨过去。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一遍,直接关机了。
赵德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老赵,”我把手机还给他,“明天让赵磊回来一趟吧。这事得查清楚。”
那天夜里,我听见赵德明在他屋里翻来覆去。凌晨三点,他终于敲了我的门。
“秀芬,”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你说建军……他是不是骗我?”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钱的事,不能不明不白。”
他点了点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之前,他说了句:“明天磊磊来了,你帮我说说话。那孩子脾气急。”
“行。”
第4章 广州
赵磊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他听完情况,脸黑得像锅底,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他有个同学在中山大学肿瘤医院工作,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查了系统,说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赵磊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爸,你被骗了。”
赵德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等等。”我按住赵磊又要拨号的手,“查无此人,可能是用了化名,也可能是根本没在那儿治。但直接说你舅骗人,证据不够。万一他真病了,在别的医院治的呢?”
赵磊深吸一口气:“周姨,您说我舅那个人,这么多年干了什么靠谱的事?开小卖部赔了,搞建材被合伙人坑了,做电商连个店铺链接都发不出来。我妈活着的时候贴了他多少钱?现在我妈走了,又贴到我爸头上——”
“磊磊!”赵德明突然吼了一声,“那是你舅!”
“他是我舅,但他骗的是你的养老钱!”赵磊也吼回去,“我妈临走前怎么说的?那存单是给你养老的,不许动!你倒好,他一个电话你就把钱转过去了!”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茶几上那本红皮记账本。赵德明的胸膛剧烈起伏,赵磊的拳头攥得死紧。
我走过去,把记账本拿起来,放到赵德明手里。
“老赵,你还记得这个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工工整整写的“赵德明 周慧敏 搭伙生活开支明细”,底下第一行就是“3月1日,伙食费周承担10元”。
赵德明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你在厂里做了三十年账,一分钱都没差过。”我的声音很平静,“怎么到了自己养老钱上,连个凭证都不要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德明最软的地方。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双手捧着记账本,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页上。
“我……我就是想帮建军一把。”他声音嘶哑,“王姐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她说建军从小就没出息,她这个当姐的没照顾好他。她让我答应,不管建军以后遇到啥难处,能帮就帮……”
“帮可以,但不能这么帮。”赵磊把声音放低了,但语气一点没软,“爸,你给舅打电话,就说要看看他的出院小结和费用清单,医保报销了多少,剩下的咱们补。他要真是病了,这五万我们不要了。但他要是拿不出来——”
赵磊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德明当着我们的面拨了王建军的电话。这次接通了,王建军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市场里。
“建军,你那手术的出院小结还在吗?磊磊说想看看——”
“哎呀姐夫,那个东西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王建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刻意的随意,“看病嘛,花了就花了,还留那些干啥?”
“医保报销的发票呢?”
“医保?我没医保啊姐夫,我是自费的。哎呀你就别操心了,钱我过阵子就还你……”
赵磊一把拿过手机:“舅,我是磊磊。你在哪个医院做的手术?主刀医生叫什么?我现在就在广州,过去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传来王建军慌乱的声音:“磊磊?你、你怎么在广州?你不是在深圳吗?”
“我调过来了。舅,你说你在中山肿瘤医院做的手术,我同学就在那儿上班,我让他查了,没你的住院记录。”
“那是……那是去年的事了,可能系统清了吧……”
赵磊的声音冷下来:“舅,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么把出院小结和费用清单发过来,要么把那五万块转回来。三天后没动静,我去广州找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赵德明全程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疲惫上。
“秀芬,”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你不糊涂。你就是太看重情分,让人拿住了。”
那天下午,赵磊回深圳前把我拉到一边。
“周姨,谢谢您。”他的语气很诚恳,“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家里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我妈走了以后,他更是什么都自己扛。要不是您,这五万块可能就打水漂了。”
“钱未必能要回来。”我说,“王建军那个态度,你看到了。”
“我知道。”赵磊点头,“但至少得让我爸明白怎么回事。他不能再被骗了。”
赵磊走后,家里安静了好几天。赵德明不怎么说话,每天照常吃饭、下棋、看新闻,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王建军的电话来了。
“姐夫,那钱……我暂时还不上。”他的声音虚得像被风吹散的烟,“但我跟你保证,年底之前一定还。”
“建军,”赵德明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但声音比我想象的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得没得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夫,我……我就是做生意周转不开。”王建军的声音终于垮了,“我怕你不借,才那么说的。姐夫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德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某种彻底放下之后的空茫。
“钱的事,你直接跟磊磊说吧。”他把手机递给我,“我跟他说不清楚了。”
我接过手机,王建军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我把手机放到耳边,只说了一句:“我是周慧敏,赵德明搭伙过日子的伴儿。那五万块,赵磊负责跟你对账。你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
挂断电话,赵德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我给他端了杯茶过去,放在他手边。
“秀芬,”他没看我,“你那天说,搭伙过日子就是找个说话的人。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那个AA制……”他端起茶杯,“以后不AA了。我的退休金都交给你管。”
“不用。”我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该花的一起花,该算的算清楚。但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我。
“记账本上不能再写‘周慧敏承担10元’这种话。”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要写就写‘今日伙食支出,共同承担’。”
赵德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搭伙以来我第一次见他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露出两颗镶过的门牙。
“行。”他说,“听你的。”
第5章 老同事
王建军的事解决之后,赵德明消沉了一阵子。他不怎么下楼下棋了,每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抗战剧。我也不催他,就每天照常做饭洗衣,偶尔拉他去早市买菜。
那天在早市碰见了老同事孙姐。孙姐是厂里工会的,退休后组织了老年舞蹈队,嗓门大,心眼热,就是爱传话。
“秀芬!老赵!”她隔着半个菜市场喊,“你俩真搭伙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赵德明挤出一个笑:“搭伙过日子,又不是结婚,嚷嚷啥。”
“那可不一样!”孙姐凑过来,压低嗓门但音量其实没降多少,“老赵我跟你说,你可得对秀芬好点。秀芬在厂里那会儿,多少人追啊,她都没看上。要不是——”
“孙姐,”我打断她,“白菜今天便宜,我买两颗。”
孙姐识趣地住了嘴,但临走前还是拽了我一把:“秀芬,老赵那个人,抠是抠了点,但心眼不坏。你们好好过,别听外面那些闲话。”
“什么闲话?”
孙姐眼神闪了一下:“就……就老赵之前托人介绍对象那事,有人传他说‘搭伙不过夫妻生活不如不搭’。你别往心里去啊,他那个人嘴笨。”
我笑了笑:“我知道。”
买完菜回家路上,赵德明一直不说话。走到楼下单元门口,他突然站住了。
“秀芬,孙姐说的那些话——”
“我不在意。”我掏钥匙开门,“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在意。”他跟着我上楼,脚步比平时重,“我之前跟那三个人见面,确实说过夫妻生活的事。我以为搭伙就得那样,别人家都是那样的。”
“谁家?”
“就……老刘他们家。老刘找了个后老伴,人家就那样。”
我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看着他:“老赵,老刘那个后老伴比他小十岁,图他什么?图他一个月四千块退休金?图他那套老破小?你比老刘差哪儿了?你差的是脑子。你以为人家是真心跟他过日子?人家是冲他房子去的。”
赵德明不说话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白菜一棵一棵码进冰箱。
“我跟你说实话,”我关上冰箱门,“我跟你搭伙,不图你房子不图你钱。我自己的退休金够花,我女儿也不用我贴补。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实在,跟你在一起踏实。但你要是一直揣着那些老观念,觉得找个女的搭伙就是找个暖被窝的加个做饭的,那咱俩趁早散伙。”
“我没那么想!”他急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别人都那样……”
“别人是别人。”我打断他,“你是你。你要是想跟别人一样,那你去把老刘的后老伴撬过来,看她愿不愿意跟你AA制。”
赵德明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阳台拿了拖把,开始拖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干家务,以前他觉得拖地是女人的活。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拖地,拖把拧得太湿,地板上全是水渍。但我没说话,就让他拖。
那天中午吃饭,赵德明给我夹了一筷子肉丝。他以前从来不会给人夹菜。
“秀芬,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他埋头吃饭,声音含含糊糊的。
“家里的事一起商量。”我把肉丝又夹回他碗里,“你血压高,多吃点青菜。”
第6章 住院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德明慢慢变了。他开始主动洗碗,虽然洗得不干净我得重洗一遍。他跟我去早市买菜,会主动拎袋子。晚上看电视,他把遥控器让给我,自己坐在旁边打瞌睡。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入秋以后。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推开赵德明的房门,看见他趴在床边,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秀芬……我胸口疼……”
我立刻拨了120。等待救护车的十分钟里,我给他含了降压药,又拿了条毯子给他披上。他抓着我的手,抓得死紧。
“别怕,”我拍着他的手背,“救护车马上到。”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得马上做支架手术。我签了字,又给赵磊打电话。赵磊在深圳急得声音都变了:“周姨,我买最早的航班回来,您先帮我顶着!”
“你放心,有我呢。”
赵德明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他的手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吓人。
“秀芬……存单……在电视柜铁盒子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密码是……王姐生日……”
“别说话。”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好好做手术,存单的事回头再说。”
“万一我下不来——”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你还要跟我搭伙过日子呢。你欠我的伙食费还没结清,别想赖账。”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赵磊第二天早上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德明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赵磊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爸插着氧气管的样子,眼圈红了又红。
“爸,你吓死我了。”
赵德明说不出话,就拍了拍赵磊的手。
赵磊转过头看着我:“周姨,这次多亏您了。医生说要是再晚十分钟,我爸就危险了。”
“碰巧醒了。”我摆摆手,“你陪你爸说说话,我去买点粥。”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赵德明在身后用沙哑的声音说:“磊磊,那存单……给你周姨保管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赵德明住院的七天里,我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早上煮好粥带过去,中午回家做饭再送一趟,晚上等赵磊来换班我才回去。同病房的老太太以为我是赵德明的老伴,跟我说:“你老头儿有福气,找了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
出院那天,赵磊开车来接。他把赵德明扶上车,转头跟我说:“周姨,我把我爸的存单和工资卡都放您那儿吧。他这次生病我才发现,他根本管不了自己的钱。以前我妈管着,现在——”
“现在你自己管。”我把存单和工资卡塞回赵磊手里,“你爸的东西,你收好。”
赵磊愣住了。
“周姨,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坐进车里,“但这是你爸的养老钱,得你自己拿着。我跟你爸搭伙,不沾他的钱。”
赵磊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德明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我给他热了杯牛奶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秀芬,你把存单给磊磊了?”
“给了。”
“你怎么不要?”
“我要那个干什么?”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我自己有退休金,小雨也争气,我花不着你的钱。”
赵德明捧着牛奶杯,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图我什么?”
我想了想:“图你上次拖地拖得满地是水,图你买菜老买贵的不买对的,图你下棋输了一晚上睡不着。”
他“噗”一声把牛奶喷出来:“你这人……”
“而且,”我补了一句,“你那天在手术室门口说的,密码是王姐生日。你忘了我可记得——王姐生日是七月十二。你存单密码用她生日,你心里有她,我敬你是条汉子。”
赵德明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是没掉下来。
“秀芬,我赵德明这辈子,前半辈子靠王姐,后半辈子……”
“后半辈子靠自己。”我站起来收杯子,“别整那些煽情的,早点睡。明天陪我去医院复查腿。”
他老老实实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复查腿?你腿咋了?”
“老毛病了。五年前做手术的时候落下的,阴雨天就疼。”
“那我明天背你下楼。”
“滚蛋,你刚出院背什么背。推轮椅。”
他嘿嘿笑了两声,关上了房门。
第7章 小雨回来
小雨是国庆节回来的。她提前没跟我说,直接拎着行李箱出现在了小区门口。我下楼接她的时候,赵德明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小雨,手一抖,水壶差点掉下去。
“妈!”小雨一把抱住我,“你怎么瘦了?”
“没瘦,是你看错了。”
小雨打量着我,又抬头看了看阳台上赵德明缩回去的脑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进了家门,赵德明已经泡好了茶,摆好了水果。他局促地站在客厅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雨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你妈早上买了排骨——”
“赵叔。”小雨打断他,“我跟我妈说会儿话。”
赵德明识趣地拿起外套:“我去楼下下棋。”
他走后,小雨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妈,赵磊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他爸之前跟您提AA制,还要过夫妻生活。”小雨盯着我的眼睛,“他让我问问您,到底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赵磊这孩子,嘴上说不管,还是跟他妹妹说了。
“都过去了。”我拍拍小雨的手,“你赵叔那人你知道,老脑筋,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小雨不依不饶,“妈,您别糊弄我。赵磊说他爸把存单都给您了,您没要?”
“那是人家的养老钱,我为什么要?”
小雨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妈,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我摸着她的头发,“你妈我活到五十六,还能让人欺负了?你赵叔那个人,抠是抠,但人品不坏。他现在改了不少,主动做饭洗碗,还陪我去医院复查。”
“真的?”
“真的。上个月我腿疼,他推着轮椅带我去医院,走廊里上坡推不动,累得一头汗。旁边护士说‘你儿子真孝顺’,你赵叔脸都绿了。”
小雨“扑哧”笑出来。
“而且,”我补充道,“他现在不记账了。买菜买肉都抢着付钱,上个月退休金花了不到一千,剩下的都存着呢。他说存够了带我去云南旅游。”
小雨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妈,您高兴吗?”
我想了想。高兴吗?不是那种年轻时候轰轰烈烈的高兴,是一种安稳的、踏实的、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有人跟你一起吃早饭的高兴。
“高兴。”我说。
小雨走后第二天,赵德明在饭桌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想说什么就说。”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小雨……她没说我啥吧?”
“说你推轮椅推得挺稳的。”
赵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只老橘子。
“秀芬,等开春了,咱俩去趟云南吧。”
“你不是说要存够钱吗?”
“存够了。”他扒了口饭,“这个月存了三千。够咱俩去大理住半个月了。”
“你那点钱留着吧。我也有退休金。”
“你那退休金留着给小雨。”他难得强硬了一回,“这趟我出。搭伙过日子,总得有个搭伙的样子。”
我看着他扒饭的样子,没再争。
第8章 王姐的日记
入冬以后,赵德明收拾衣柜,翻出了一个旧皮箱。皮箱是老式的,棕色人造革,拉链都锈住了。他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王姐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条丝巾,还有一个硬壳笔记本。
“王姐的日记。”赵德明翻了翻,递给我,“你要看吗?”
“你看吧。她的东西,你收着合适。”
赵德明戴上老花镜,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秀芬,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他把日记本递给我。那一页上写着:
“2002年3月5日。德明又借钱给建军了,两万。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建军要开小卖部,这是正事。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医院查出来怀孕了。磊磊才三岁,这日子怎么过。”
又翻过几页:
“2005年8月12日。建军的小卖部黄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德明把家里攒的买房钱拿出来给他填窟窿。我抱着磊磊哭了一晚上。德明说以后再也不借了。我信他。”
再往后:
“2015年6月20日。磊磊考上大学了,学费一万二。德明说让磊磊申请助学贷款,省下的钱借给建军做建材生意。我跟他大吵一架,把结婚证撕了。后来他跪着求我,说建军这次一定能成。我又信了。”
最后一页:
“2021年1月3日。我查出来肝癌晚期。没告诉德明,也没告诉磊磊。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德明,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建军要是再找他借钱,希望他能学会说不。存单在电视柜铁盒子里,密码是我生日。德明,你要是看到这页,记住,这钱是给你养老的,不许动。”
赵德明读完最后一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靠在椅背上,日记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她……她早就知道自己病了……”他的声音像在拉风箱,“她没告诉我……”
我把日记本捡起来,放回皮箱里。
“王姐是个明白人。”我说,“她什么都懂,就是舍不得你。”
赵德明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陪着他。
那天晚上,赵德明把王姐的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他说以后每天晚上看一页,就当王姐还在跟他说话。
“秀芬,”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说王姐要是还在,她会同意咱俩搭伙吗?”
“会同意的。”我关灯,“她怕你一个人孤单。”
“那你呢?你怕不怕孤单?”
“怕啊。所以才找你搭伙。”
黑暗中,赵德明的手从隔壁床上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秀芬,谢谢你。”
“别整这些,睡觉。”
他缩回手,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第9章 云南
开春后我们真的去了云南。赵德明报了个老年团,昆明大理丽江双飞六日游,一个人两千八。他交钱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抽,但在我面前硬撑着说“便宜”。
出发那天赵磊开车送我们去机场。路上他塞给我一个信封:“周姨,这是五千块,您拿着路上花。别让我爸知道。”
“不用——”
“拿着。”赵磊把信封按在我手里,“我爸那个人,跟团游肯定不舍得买东西。您想买什么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飞机上赵德明坐我旁边,紧张得攥着扶手。他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闭着眼,嘴唇念念有词。
“你念叨什么呢?”
“王姐保佑,王姐保佑……”
我拍了拍他的手:“王姐在天上看着呢,你丢不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我:“你不怕?”
“怕什么,摔下去咱俩一起,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他瞪了我一眼,但手松开了。
大理的洱海边,赵德明给我拍了很多照片。他拍照技术很差,十张里有八张是糊的,还有两张把我拍得闭着眼。但他拍得很认真,每拍一张都要检查半天。
“秀芬,你站那个石头旁边,对,就那儿。笑一个。”
“你拍好点,别又糊了。”
“这次肯定不糊。”
结果还是糊了。但我没删,就让他存在手机里。
丽江古城里,赵德明给我买了一条披肩。红色的,上面绣着山茶花。他付钱的时候跟老板砍了半天价,从八十砍到六十。
“你砍价挺厉害啊。”我接过披肩。
“那当然,以前在厂里采购,都是我砍价。”
“那AA制的时候怎么不砍?”
他噎住了,半天才说:“那不是……那不是想在你面前摆谱嘛。”
我笑了,把披肩裹上。丽江的风大,披肩刚好挡寒。
最后一晚在昆明,赵德明喝了点当地的小酒,脸微红。他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忽然说:“秀芬,回去以后,咱俩去领个证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不是说搭伙过日子吗?”
“搭伙是搭伙。”他转过头看着我,“但我想明白了。搭伙是怕别人说闲话,领证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咱俩都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个名正言顺。”
我没说话,喝了口茶。
“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我放下茶杯,“但得先说好,领证以后,AA制不算数了。”
“早不算数了。”
“夫妻生活那个事,也不许再提。”
“我什么时候提过?”他急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就是提醒你。”
他瞪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10章 回家
从云南回来那天,赵磊来接机。他看见我们俩都晒黑了,笑得不行。
“爸,周姨,你们这趟玩得挺好啊。”
“好什么好,”赵德明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天天走路,累得腿疼。”
“那下次别去了。”
“下次去海南。”赵德明看了我一眼,“秀芬说想看海。”
赵磊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
回到家,赵德明把云南带回来的鲜花饼分给邻居。刘婶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孙姐在楼下喊“老赵秀芬你们可算回来了,舞蹈队缺人呢”。
那天晚上,赵德明把王姐的日记本收进了皮箱里,合上盖子。
“不看了?”我问。
“不看了。”他把皮箱放回衣柜最上面,“王姐该放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秀芬,明天去民政局?”
“明天周日,人家不上班。”
“那周一。”
“周一我得去医院复查腿。”
“我陪你去。复查完再去民政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拿着记账本让我AA制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还没这么白,背也没这么弯。一年时间,他老了不少,但也变了不少。
“老赵,”我说,“你当初提AA制的时候,想过咱俩能走到今天吗?”
他想了想:“没有。我以为你待不了三天就得走。”
“那你怎么还提?”
“因为磊磊说,现在的老太太都是冲钱来的。我说秀芬不是那种人,他说那你试试。我就试了。”
“试出什么了?”
他走到我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试出我赵德明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你周慧敏。”
我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少来这套,去把碗洗了。”
他嘿嘿笑着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
我坐在客厅里,摸着那条云南买的红披肩,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五十六岁这年,我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找个伴儿熬完后半生。没想到日子熬着熬着,倒熬出了点甜味来。
赵德明洗好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拿起遥控器,调到我爱看的电视剧频道。
“秀芬。”
“嗯?”
“谢谢你没走。”
我转过头看着他。这个抠门、固执、老脑筋的男人,此刻正笨拙地给我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一半果肉都跟着皮削掉了。
“行了行了,别削了。”我抢过苹果,“再削就剩核了。”
“那明天我给你买削皮器。”
“不用,我啃着吃就行。”
我把苹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楼下传来刘婶跳广场舞的音乐,这次换了一首慢歌。
赵德明靠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他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暖暖的。
“秀芬,明天复查完,咱俩去吃顿好的。”
“吃什么?”
“你定。”
“那吃火锅吧。”
“行。不过得点鸳鸯锅,你不能吃太辣。”
“知道。”
电视剧开始了,片头曲响起来。赵德明看着屏幕,手却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温热,指缝里还带着刚洗碗的水汽。
我没抽回来。
五十六岁这年,我和老同事搭伙过日子。他提过AA制,也提过夫妻生活。但最后,他提的最多的,是明天吃什么。
这就是日子吧。平平淡淡的,有人陪着,有人惦记着,有人跟你抢最后一块排骨,也有人在你腿疼的时候推着轮椅跑前跑后。
我握紧了他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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