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迁徙季,羌塘一带总有成群的藏羚羊上路。这一路并不总是顺当,不是每只小羊都能跟着妈妈走到头。
如今,藏羚羊种群被宣布突破30万只,是从当年的谷底一路爬回来的。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早就把它从濒危降成了近危。
可在咱们这儿,它至今还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级都没降。数量涨了这么多,藏羚羊为何还是“不能碰”?
一条女式披肩,要搭进去三只藏羚羊
先问一句:当年那个谷底,是怎么砸出来的?
答案在它身上那层底绒里。藏羚羊的绒细得出奇,织成的披肩叫“沙图什”。在欧美市场,它被当成奢侈品。
想要这种绒,就得要藏羚羊的命。一条女式披肩得用3只藏羚羊的绒,男式的得5只。别人肩上一块轻飘飘的布,底下压着好几条命。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条链子转得飞快:在高原上打,到境外加工,在别国的柜台上卖。大批盗猎者涌进可可西里,一年就要放倒上万只。对他们来说,这是一门本小利大的买卖:无人区里没人看守,羊群又成群结队。可可西里一地最惨的时候,只剩下不足2万只。
挡在枪口前面的,是人。
1994年1月,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带着工作组,在可可西里抓了两伙盗猎者,缴了车、缴了枪,还缴了近两千张藏羚羊皮。18日,押解返程的路上,他们遭到了突袭。
他一个人跟18名持枪盗猎者对峙。公安部官网后来写,他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被零下40摄氏度的风雪“塑成一座冰雕”。一周后,人们才找到他的遗体。那年他40岁。
这笔账得记清楚:藏羚羊的数字能往回涨,第一笔本钱是人命。
光在高原上拼命还不够,链子的另一头在国外。1999年,中、法、印、意、尼、英、美7个国家的代表聚到西宁,发布《西宁宣言》,呼吁各国把藏羚羊制品的买卖一起禁掉。这一步打在了七寸上:买家没了底气,盗猎的人也就没了赚头,没人敢买,枪就没人愿意扛。
从2009年起,可可西里再没响过盗猎的枪。到今天,整整16年。
可枪声停了,藏羚羊的日子就安稳了吗?远没有。
能活着回家的小羊,十只里只剩两三只
藏羚羊最要命的软肋,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每年5到7月,三江源、新疆阿尔金山、西藏羌塘的母羊成群往可可西里腹地的卓乃湖赶,远的要走400多公里。湖边清一色是母羊,生完再带着小羊原路走回去。
为什么偏偏去那儿生?躲雨雪、躲蚊虫、靠集体记忆,学界各有各的说法,到现在也没争出定论。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它们认准了这条路,就只走这条路。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评估可可西里时写过,这里的产仔地撑着全球近八成的藏羚羊。换句话说,一个物种的下一代,大半押在同一片湖边,鸡蛋全装在了一个篮子里。
押在这儿,也未必保得住。卓乃湖保护站站长秋培扎西说,有一次巡护,走了十几公里就撞见19只棕熊。对天敌来说,产仔季就是一桌摆好的大席。
他还给过一个数:小羊从出生到跟着妈妈回到老家,能活下来的只有两到三成,甚至更少。藏羚羊又是一胎只生一只,补得慢、丢得快。就像一户人家每年只添一个孩子,还常常养不大,稍微来一场意外,几年攒下的家底就见了底。种群看着大,底子其实薄。
更揪心的是,这个篮子自己也漏了。2011年9月14日,涨满的卓乃湖冲垮了东南岸,湖面一下缩了约四成。一部分藏羚羊走惯了的迁徙路,就这么断了。
湖一变,产房的日子就跟着不好过了。对一只临产或刚生完的母羊来说,多走一段路,就多耗一分体力,也多一分被天敌盯上的危险。
事情还没完。卓乃湖的水往下游灌,盐湖越撑越大:2010年还不到50平方公里,到2019年已经胀到200多平方公里,而且还在往外扩,湖岸一步步逼近青藏铁路。
研究者算过,推着这些湖变样的主要力量,是气温和降水。万一盐湖漫出来,咸水淹到哪儿,草场就可能毁到哪儿。这不是哪个人能拦住的事,口子已经开了,湖还在变。
这就是天灾的狠处:几天里冲开的一道口子,就能把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冲掉一块。盗猎者能抓,湖决了口,找谁去?
枪声停了16年,巡护一天也停不得
所以,2016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把藏羚羊从濒危降为近危,我国没有跟着降。2021年新版名录出来,它还在一级保护里,跟1988年头一回列入时一样。
研究藏羚羊多年的吴晓民说得很直白:等级一降,保护一松,种群和栖息地的损失就回不来了,眼下降级“为时尚早”。近危两个字,说的是灭绝风险小了些,不是说可以撒手。
如今的威胁,跟当年换了一副面孔。当年的敌人扛着枪,看得见、抓得着。现在,22岁的巡山队员江措说,他最主要的“对手”是那些装备先进、无知无畏的非法穿越者。车往无人区里一闯,惊散的是羊群,羊群一乱,最先吃亏的往往是跑不快的小羊。
还有地图上的缺口。学者用模型推算过,青藏高原上适合藏羚羊过日子的好地方,有43.08%落在保护区外面。气候在变,它们的地盘可能还要往高处、往北边挪,可保护区的边界是画死的。保护区外的那些地方,没人天天盯着,出了事也未必有人知道。
草原上也冒出了新麻烦。野生动物多起来,藏野驴啃了牧民的草场,有的牧民拉起网围栏护自家的草和牲口,个别围栏就横在了迁徙通道上。
这事怪不到牧民头上。三江源有20843名生态管护员,天天巡山。野生动物糟蹋了草场、伤了牲口,政府掏钱补偿。保护的担子,牧民本来就挑着一头。
再看路上。每年夏天,母羊带着小羊回迁,要横穿青藏公路。到了五道梁,民警以3002公里那块里程碑为中心,两头500多米管住过往车辆:车停稳、熄火,不许鸣笛,不许下车围观。2026年,这段路上头一回装上了专给藏羚羊用的智能红绿灯。一条国道给一群羊让路,放在枪声四起的年代,想都不敢想。
回到那组数字。从谷底爬回约30万只,是索南达杰那代人拿命开的头,是二十多年里一年年巡山、守路换来的。可它只是从悬崖边爬了回来,脚下还没站稳。30万是回到起点,不是到了终点。
所以藏羚羊还是“不能碰”:枪声停了,可产房会决口,围栏会截路,车轮会闯进无人区,哪一样都能把这些年的涨幅一点点抹回去。
五道梁的守护者才文多杰记得,有一回,近200只藏羚羊聚在桥下,迟迟不敢过路。他们就远远地站着,不出一点声,谁也没去碰它们,从清晨一直等到深夜。
参考资料:
寻找索南达杰.新华社/新华每日电讯.2021-08-16
藏羚羊濒危程度"降级" 我国保护等级未降.科技日报.2021-08-16
守护可可西里|枪声已沉寂,他们依然坚守生命"大产房.新华社.2021-08-16
三江源藏羚羊的生态传奇.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
NHESS:青藏高原内陆湖溃决过程与原因:以卓乃湖和色林错为例.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