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年的拿破仑和1941年的希特勒,隔着一百多年,做了同一件事。他们带着各自时代最庞大的军队往东打,目标都是莫斯科,都觉得几个月就能收工。结局也一样,都在冰天雪地里狼狈退回。怪的是,后来的那位明明知道前一位的下场。俄罗斯到底有什么,值得人一次次去撞?
两次撞上同一堵墙
1812年6月下旬,拿破仑的大军渡过涅曼河,人数有六十多万,是当时欧洲见过的最大一支入侵军队。从边境到莫斯科大概一千公里,在他眼里不过是几个星期的路。
怪事从一开始就冒了出来。大仗还没打几场,人就一批批往下掉。立陶宛的乡下养不活这么多张嘴,马车在烂泥路上走得比蜗牛还慢,饿死的、病倒的、偷偷开溜的,一天比一天多。
走到斯摩棱斯克时,队伍已经缩水到不足二十万。少掉的这一大半,多数不是被俄国人打死的,是被长路和饥饿吃掉的。俄军边退边烧,粮仓和村子一把火点了,法国人想就地抢口吃的都难。
拿破仑一直盼着决战,到博罗季诺终于等来了。双方从早杀到晚,倒下的人以万计。法军占了阵地,俄军第二天却整整齐齐撤走,主力一点没散。那天拿破仑没舍得押上近卫军,在他看来,离家这么远,这点老本不能扔在这儿。
进了莫斯科,迎接他的是一场大火,城里大约四分之三被烧掉。火是谁放的,到今天还有争论,现在学界多半认为是俄方守城的总督下令烧的,为的就是一粒粮都不给敌人留。
拿破仑在废墟里等了一个多月,沙皇那边始终没有议和的回音。补给断了,士兵开始抢老百姓,军纪一天天烂下去。到了十月中旬,他只能下令撤退。
他想走南边找补给,半路被俄军拦住,只好掉头走来时那条早被吃空的老路。11月一到,气温跌到零下二三十度,人和马成片冻死,大炮扔了一路。
到了别列津纳河边,后卫部队几乎被打光。等他退出俄国,当初那六十多万人只剩下几万。
又过了一百多年,有人带着五六倍的兵力,把这条路又走了一遍。
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国飞机先扑向苏联西部的机场,许多飞机还没起飞就被炸毁在地上。紧接着,约三百八十万大军分三路压过边境,北路奔列宁格勒,中路直指莫斯科,南路扑向乌克兰。
头几个月,德国人看着比拿破仑顺利得多。明斯克一个包围圈就俘虏了约32万苏军。到了基辅,俘虏的人数更是到了约66.5万。秋天,维亚济马一带又围住了差不多同样多的人。
秋雨一来,俄国的土路全成了泥塘,坦克一天只能往前拱几公里。等地冻硬了,德军又往前挪了一截,前锋离莫斯科最近时只剩二三十公里。
可冬天也跟着到了,气温掉到零下三四十度。不少德国兵还穿着夏装,坦克的润滑油冻成了块,枪炮动不动就卡壳,冻伤倒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转机来自东边。苏联情报员佐尔格从东京发回消息,说日本要南下,近期不会碰苏联远东。斯大林这才敢把西伯利亚的精锐调去莫斯科。12月初苏军全线反攻,德军被推回去一两百公里,这一仗就搭进去三四十万人。
账本上的俄罗斯
说起这两次入侵,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野心家发了疯。我们不妨把他们的账本翻开看看,会发现每一步背后都有一笔很实在的账。
拿破仑那时最大的对手是英国。海上打不过英国海军,他就想了个狠招:让整个欧洲大陆都不跟英国做买卖,把这个靠出口吃饭的岛国活活困死。
这盘棋最大的窟窿偏偏就在俄国。英国造军舰,桅杆用的木头、缆绳用的大麻,很多都得从俄国买。俄国贵族家里的茶叶、糖和各种洋货,又离不开英国船运来。两边谁也离不开谁。
于是英国货顺着波罗的海一路往大陆里渗,拿破仑自己估算过,光这条线上走私的货就超过一亿法郎。
到了1810年,沙皇干脆放中立国的船进港,又对法国商品加了重税,同盟义务也不再认真履行。这等于当着拿破仑的面,把封锁拆了。
另一根刺是波兰。拿破仑扶起了一个华沙公国,波兰人把他当成复国的指望,沙皇却把它看成插在自家西大门上的一把刀。经济账加上地盘账,两边的同盟就这么走到了头。
至于他为什么觉得这仗打得起,是因为他把账算得太乐观了。他以为俄军会在边境跟他硬碰,一场决战就能解决,占了大城沙皇就会低头,五十天就能收场。
希特勒的账本写得更早。他在《我的奋斗》里就嚷嚷德国人需要"生存空间",这块空间就在东边,在他的设想里,德国的东部边界该一直推到乌拉尔山。
不过真动手之前,德苏还当过一阵"朋友"。1939年两家签了互不侵犯条约,转头就瓜分了波兰。苏联随后又吞下波罗的海三国,德国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1940年秋天,苏联外长到柏林谈判,希特勒想把苏联拉进轴心阵营,让它往印度洋方向发展。斯大林开出的条件德国接受不了,谈判破裂。其实那年夏天,希特勒已经和将领们定下了往东打的方向。
真正让他眼馋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东西。乌克兰的黑土能产出喂饱一个帝国的粮食,顿巴斯有煤,乌拉尔有矿。
高加索的巴库更像苏联的油罐子,1941年全苏联80%以上的石油出自那里。对一台又缺粮又缺油的战争机器来说,这块地实在太诱人了。
可他要的不只是资源。纳粹给东方准备了一份总计划,打算让当地斯拉夫人口减少3000—4500万,腾出地方给德国移民。在他眼里,苏联是一栋一脚就能踹塌的烂房子。
两本账一合,答案就清楚了:黑土、石油、煤和矿,再加上欧亚大陆正中央的位置,和一路往东延伸的纵深。两人的动机各不相同,看中的却是同一块地上的东西。
吸引力本身就是陷阱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这些让人眼馋的好东西,没有一样摆在门口,全藏在腹地深处。想拿到手就得往里走,而每往里走一步,那根细细的补给线就被拉长一截。
拿破仑那个年代全靠马车运粮,补给线越拉越长,前头那几十万张嘴就越来越喂不饱。
希特勒手里有铁路和卡车,听上去强多了。可碰上苏联那么长的补给线和满地的土路,这些家当照样跟不上。
俄国人很清楚自家这份本钱,向来舍得烧掉自己的补给来拖垮对手。1812年烧粮仓,1941年苏联又实行焦土政策,等于把一千公里的距离变成了武器。
希特勒输得比拿破仑惨得多,根子在战争的性质上。拿破仑想要的是俄国服软,乖乖回到封锁体系里。希特勒要的是把人赶走、杀掉,把土地变成德国的。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纳粹越凶残,抵抗反而越坚决。1812年,俄国主要靠正规军硬扛,农民偷袭散兵只是零星帮手。到了苏德战争,敌后游击队一度有几十万人,全国动员入伍的人约有3400万。
后方也在拼命。约1500家工厂连机器带工人搬到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在荒地上重新开工。美国的租借物资是很重要的补充,但扛起这场仗的,主要还是苏联自己的工业和人。
希特勒自己也在添乱。1941年夏末,他把兵力调去打基辅,进攻莫斯科的步子因此慢了下来,等再掉头时,秋雨和寒冬已经在路上了。
代价摆在那里。苏联在这场战争里死了大约两千七百万人,德国光在东线就死了几百万。拿破仑兵败两年后被迫退位。德国则被盟军分区占领,一分为二,过了四十多年才重新统一。
回头再看标题里那个问题,答案其实是一体两面。征服者在地图上看到的是粮食、石油和煤矿,俄国人守的却是自己的家。让人垂涎的辽阔和富饶,最后变成了吞没入侵者的纵深,两次远征,都栽在这笔账上。
参考资料:
《剑桥拿破仑战争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Napoleonic Wars).剑桥大学出版社
《拿破仑传》(Napoleon: A Life).安德鲁·罗伯茨(Andrew Roberts)
《第三帝国的兴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威廉·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
《巴巴罗萨行动》(Operation Barbarossa and Germany's Defeat in the East).大卫·斯塔赫尔(David Stahel)
《拿破仑时代经济史》(The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Napoleonic Era).弗朗索瓦·克鲁泽(François Crouz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