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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儿子28岁,婚期定在国庆节那天,婚检一出天塌了

大姨儿子28岁,婚期定在国庆节那天,婚检一出天塌了。
我大姨这辈子就一个儿子,叫建辉,二十八了,在县城供电所上班,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大姨夫走得早,大姨一个人把建辉拉扯大,吃苦受罪不说了,光供他念书就借了半条街的钱。好在建辉争气,考了个电力学校,回来分到供电所,没几年就把家里欠的债还清了。大姨逢人就说,我这辈子苦是苦,但值了,我儿子给我争了口气。
建辉对象叫小雅,在县医院药房上班,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性格也好。两个人处了三年,感情稳定得跟定了钉似的。大姨对这门亲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早早就开始张罗结婚的事。国庆节的日子定下来那天,大姨在电话里跟我妈说,整整说了四十分钟,从酒席订在哪家酒店说到回礼用喜糖还是用蜂蜜,事无巨细,滔滔不绝。我妈挂了电话跟我说,你大姨这回是真高兴坏了。
婚期定在国庆,图的是长假,亲戚朋友都有空。大姨把请柬都印好了,烫金的大红帖子,摆在客厅茶几上,来一个人就拿起来给人看,看完还要念一遍。建辉和小雅拍了婚纱照,挂在大姨家卧室墙上,大姨每天擦一遍,擦得相框锃亮。酒席订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二十桌,大姨说不能寒碜,她儿子这辈子就结一次婚。
婚检是九月中旬做的。建辉本来不想去,说单位年年体检,身体好着呢。小雅说婚检是规定,做了好,对双方都负责。建辉就去了。那天是周三,建辉请了半天假,跟小雅一起去的县妇幼保健院。抽血,化验,B超,心电图,一套做下来也就一个多小时。医生说结果三天后出来,让他们周五来拿。
周五那天建辉上班,小雅去拿的。她拿到报告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她没直接给建辉打电话,去了大姨家。大姨正在厨房炸丸子,国庆办酒要用,提前备好。小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嘴唇发白,半天没开口。大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小雅你来了,丸子刚出锅,尝尝。小雅没动,说姨,你出来一下。
大姨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小雅把报告单递给她,说姨,你看一下。大姨不识字,看不明白,说这上面写的啥。小雅说,建辉的血常规有问题,医生怀疑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建议去市里进一步确诊。
大姨手里的报告单掉在地上。她看着小雅,说你说什么。小雅又说了一遍。大姨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弯腰把报告单捡起来,虽然看不懂,还是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她说小雅,你別吓姨,建辉身体好好的,能吃能睡,上个月还帮我搬了一百斤大米上五楼,气都不带喘的,怎么会得白血病。小雅说,姨,我也希望是弄错了,但医生说血象指标很典型,让尽快去市里做骨穿确诊。
大姨当天下午就给建辉打了电话,说建辉你回来一趟。建辉说妈什么事,我正上班呢。大姨说你就说你回来不回来。建辉听她声音不对,请了假回来了。大姨把报告单给他看,建辉看了半天,笑了,说妈你別听风就是雨,我身体好着呢,肯定是搞错了。大姨说小雅说的,医生让去市里查。建辉说那就去查,查完没问题还得赶回来,国庆结婚呢。
第二天建辉跟小雅去了市里。大姨要跟着去,建辉不让,说妈你在家等着,我查完就回来。大姨在家坐不住,把厨房里的丸子全炸了,炸完又炖了一锅红烧肉,炖完又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她一边干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后来我妈说,那是在求菩萨保佑。
下午四点多,建辉打电话回来了。大姨接的电话,喂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建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确诊了,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慢性的,医生说能治,吃药就能控制。大姨握着电话,眼泪哗哗地流,但嘴里说,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挂了电话,大姨坐在沙发上,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茶几上那堆请柬,看着墙上建辉和小雅的婚纱照。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请柬一个一个收进袋子里,把婚纱照从墙上取下来,靠在墙角。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姐,国庆的婚礼先不办了。我妈问怎么了。大姨说了三个字,建辉病了。
我妈当天晚上就赶过去了。我第二天也去了。大姨家客厅里坐满了人,我爸,我妈,二姨,二姨夫,几个表兄妹都到了。建辉坐在角落里,脸色还好,看不出什么病态。小雅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大姨在厨房里忙活,端了一桌子菜出来,说都吃饭,都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大姨给每个人夹菜,夹得碗里都堆成山了。她一边夹一边说,吃啊,怎么都不吃,我做了这么多。我妈说姐你坐下吃。大姨说我不饿,你们吃。但她坐下了,坐在建辉旁边,看着建辉吃。建辉低着头扒饭,吃得很慢。大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小时候一样。建辉抬起头,说妈我没事。大姨说嗯,妈知道。
饭后一家人商量怎么办。婚期肯定要推迟了,酒席要退,请柬要收回,亲戚朋友要一家一家解释。小雅说,叔叔阿姨,我爸妈那边我去说。我妈说小雅你受苦了。小雅摇了摇头,说我不苦,建辉才苦。建辉说我不苦,我还没死呢。大姨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但没哭。她这辈子在人前没哭过,大姨夫走的时候没哭,借钱供建辉念书的时候没哭,现在也没哭。
退酒席的事是大姨去办的。酒店经理是她老同学的儿子,听了情况说阿姨没事,定金退你,什么时候办什么时候再来订。大姨说谢谢。经理说不谢,建辉是个好孩子,会好的。大姨从酒店出来,站在街上,看着县城那条主街,人来人往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一趟建辉的单位,找领导说了情况,帮建辉请了长假。
请柬收回去了。有些已经发出去的,大姨一家一家打电话解释。打了三天,打了七八十个电话。有的人理解,说没事没事,孩子身体要紧。有的人多问了几句,大姨就多解释几句,解释到后来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建辉说你别打了,我来打。大姨说不用,你歇着。建辉说妈,我又不是废人。大姨看了他一眼,把电话给了他。
那段时间,建辉开始吃靶向药。药不便宜,一个月好几千,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大姨把存折拿出来,说这是给你结婚用的,现在先给你治病。建辉说妈,这钱你留着养老。大姨说你就是我的养老,你好了我就好。建辉不说话了,把药吃了。
小雅每天下班都来大姨家,帮着做饭,陪建辉说话。她爸妈起初有点意见,觉得女儿还没过门就摊上这事,将来怎么办。小雅跟她爸妈谈了一次,说我认准建辉了,不管他病成什么样,我都嫁。她爸妈后来没再说什么。有一天小雅她爸还提了两箱牛奶来大姨家,说给孩子补补。大姨接过牛奶,叫了声亲家,小雅她爸哎了一声,两个老人站在门口,都红了眼。
国庆节那天,本来该是婚礼的日子。大姨早上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墙上那块挂过婚纱照的地方擦了擦。建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雅在旁边削苹果。大姨说今天天气好。小雅说是啊,天蓝蓝的。建辉说等我好了,咱们重新办,办得比原来还热闹。大姨说好,妈等着。
那天中午,大姨做了一桌子菜,跟办酒席一样。她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杯。她举杯说,今天本来是建辉和小雅的好日子,虽然办不成,但咱们一家人也得吃顿饭。这杯酒,祝建辉早日康复,祝小雅心想事成,祝咱们家,过了这个坎,往后都是好日子。她说完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建辉和小雅也喝了。我坐在旁边,端起杯子,心里头堵得慌,但也没哭。
后来建辉的病情慢慢稳定了。靶向药有效,血象指标一天天降下来。医生说,坚持吃,定期复查,五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建辉每个月去市里拿一次药,大姨每次都跟着去。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建辉出来,然后两个人坐大巴回县城。车上大姨会靠着建辉的肩膀睡一会儿,建辉就坐得直直的,让她靠着。
今年春节,建辉和小雅把证领了。没办酒,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大姨在饭桌上说,等建辉彻底好了,再补办酒席,到时候要把上次退掉的那些请柬再发一遍。小雅她爸说,行,到时候我多随点礼。大家都笑了。
前几天我回老家,去大姨家坐了坐。建辉在阳台上晒太阳,脸色比去年好了很多。小雅在厨房帮大姨做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大姨端着菜出来,看见我,说陈凡你来了,正好,尝尝小雅做的红烧肉。我坐下吃饭,大姨坐在旁边,看着建辉和小雅,跟我说,陈凡你看,这日子不还是挺好。
我说是,挺好。大姨说,去年那时候,天塌了,我真觉得天塌了。后来一想,天塌了也得过日子,塌下来当被子盖。盖着盖着,天就晴了。我说大姨你真行。她说我行什么,我就是没办法,摊上了就得扛。我说那你扛住了。她说扛住了,有建辉在,有小雅在,有你们这些亲戚在,就扛住了。
吃完饭我走的时候,建辉送我下楼。他瘦了点,但精神好。他说陈凡,明年国庆我补办婚礼,你来当伴郎。我说好,我一定来。他笑了笑,说去年国庆那场没办成,今年国庆肯定办成。我说行,到时候我多随礼。他捶了我一拳,说你别整那些虚的,人来就行。
我走在县城那条街上,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绿油油的。我想起去年秋天,大姨家那个乱成一团的国庆节。那时候谁都觉得天塌了,婚期要取消,酒席要退,请柬要一家一家收回来。但一年过去了,天没塌。建辉还在,小雅还在,大姨还在。他们扛住了,熬过来了,日子还在过。
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大姨说的这句话,我记住了。这话不漂亮,但管用。就像大姨这个人,不漂亮,但管用。她这辈子,就是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天塌了,她盖着,天晴了,她晒着。就这么简单。
明年国庆,建辉和小雅补办婚礼。大姨早就开始念叨了,说要把去年退掉的那些菜重新点一遍,要把去年收起来的婚纱照重新挂起来,要把去年没发出去的喜糖重新买回来。她说这次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把去年欠下的都补上。
我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