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您签这里。 ”中介小陈把签字笔递过去的时候,我正低头数合同上的页码。
一共十四页,我已经签了七处名字。
门被推开。
一双男式皮鞋,鞋头磨得发白。
一只小孩的手,攥着他的食指。
再往上是深灰色的夹克,领口起了球。
最后是他的脸。
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碰面。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手里的笔滑下去,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我的合同边上。
“怎么是你。 ”他说。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上。
桌子晃了一下,小陈赶紧扶住水杯。
我没有立刻坐下。
那个小男孩仰起头喊了一声爸爸。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年前我女儿也这么大,也是这样仰着头,喊的是同一个人。
小陈没看出不对,还在介绍。
他说周先生,这是买家李女士,全款,手续快。
周明远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脸上。
他瘦了,眼下有两块青。
他说,你买房子。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买到这儿来了。
我说,便宜。
小陈在旁边笑,说这不是缘分嘛。
我和他都没笑。
小男孩拽他的衣角,说要回家。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有点急,孩子的鞋蹭到了门框。
我看清了那双鞋。
蓝色的,脚后跟磨掉了一块皮。
三年前我给念念买过一双一模一样的。
合同摊在桌上。
乙方那一栏,他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周明远。
原来中介说的“周先生急售”,从头到尾就是他。
我把笔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
【01】三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员,早班八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点。
周明远做工程,常年跑外地,一个月回来七八天。
念念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
念念发烧,三十八度六,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
我在路上买了退烧贴,到家的时候四点二十。
周明远回来了。
他的鞋在门口,鞋尖朝外,一看就是刚进门。
他在洗澡。
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昨晚谢谢你,下次我请你。
备注是一个字,林。
我站在茶几前面,水从浴室门缝底下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
我解锁了他的手机。
密码是念念的生日,他没换。
往上翻,一共二十几条。
有转账,五百二,一千三百一十四。
有地址,有房间号。
我打开他的支付宝,酒店订单里有两笔,同一家酒店,隔了十一天。
两次。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跟我拿起来的时候一样。
念念在卧室里咳嗽。
我给她贴了退烧贴,喂了药,坐在床边拍她的背。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问我想吃什么,他去楼下买。
我说,周明远,我们离婚吧。
他擦头发的毛巾停在半空。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两次。
我数过了。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后来他跪了,就在客厅的地砖上。
他说是她先找的他,说她离了婚过得不好,说就两次,就那两次。
我说,我知道是两次。
他抬头看我。
我说,如果我没看见,就是第三次。
那天晚上婆婆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包放在沙发上,说有话好好讲。
她说,哪个男人在外面没有个走神的时候。
她说,他的心还在这个家里,你看他每个月工资不都交给你。
她说,孩子才三岁,你离了,孩子怎么办。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我说,妈,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念念。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写他名字,归他。
存款十七万二,一人八万六。
念念归我,他每月给两千抚养费,到十八岁。
签完字出来,天在下雨。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后悔的是没早点看手机。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联系。
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他来看孩子提前一天发短信,我把他要来的时间记在日历上,到点把念念送到楼下,我在楼上看着。
第一个月,两千到了。
第二个月,两千到了。
第四个月,没到。
我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02】今年春天,念念上小学一年级。
我换了工作,在小区门口那家药店做店长,一个月六千二,加提成能到七千。
我把念念的户口落在我妈那套老房子里,学区一般。
我想给她换个学校。
换学校就要换房子。
我算了三个晚上,把卡里的钱、公积金、我妈能借的都列在一张纸上。
首付能凑三十二万。
我找中介的时候,小陈正在门店里啃包子。
他二十四岁,做这行两年,说话带口头禅,动不动就说姐你放心。
他给我推了六套。
第五套在幸福里,六楼,没电梯,六十三平,两室一厅,挂牌九十八万。
同小区同户型挂一百一十五万。
我问他为什么便宜。
他说,业主急售,要全款,越快越好。
我说,急什么。
他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人家就说急。
我上去看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过,窗台上没有灰。
厨房的抽油烟机是新换的,油盒还是空的。
主卧的衣柜空了一半。
次卧是儿童房。
墙上贴了一排恐龙贴纸,霸王龙、三角龙、翼龙。
书桌上放着一个笔筒,压着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抽出来。
是念念。
三岁,在人民公园的滑梯下面,嘴里含着半根棒棒糖,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头有点发麻。
小陈在客厅喊,姐,这边采光好。
我把照片塞回原处,位置摆正,边角对齐。
我说,这房子业主姓什么。
小陈说,姓周。
我说,全名。
他说,这个我得问一下,业主交代过,不让透露。
我说,为什么不让透露。
他说,怕熟人砍价。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六楼到五楼之间有扇窗,窗外是小区的香樟树。
风把叶子吹得翻白。
我掏出手机,给小陈发消息,这套我要谈。
他回得很快,姐,明智。
我没回。
【03】谈价格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我让小陈把房源的核验单打印出来。
上面有一栏叫权利人,写着周。
我说,你把完整信息给我看。
他说,姐,我这儿只能看到这个。
我说,你们系统里能查到。
他挠头,说这个真不行,公司有规定。
我没逼他。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小区物业,说要交物业费。
物业的人翻本子,说六零二,业主周明远,从去年十月开始欠费,欠了四千三。
我说,我先替他垫上,回头找他要。
收费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亲戚。
她说,那你劝劝他,这房子怕是要保不住了,前阵子有人来看过,说是法院的。
我从物业出来,在花坛边坐了十几分钟。
太阳很大,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按理说,到这一步我应该掉头就走。
这世上便宜的房子多的是,我没必要买前夫的房。
可我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
我转的是那张照片。
念念三岁的照片,在他家书桌上压了三年。
他留着干什么。
他要是真的一点都不惦记,早该扔了。
他要是惦记,那这三年他来看过孩子几次。
我数过。
十一次。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来了十一次。
我给小陈打电话。
我说,我要见业主,当面谈。
小陈说,业主在外地,能不能视频。
我说,不行,我要见人。
他顿了顿,说,那我约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小区门口。
远远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
个子不高,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她手里牵着一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走得慢,被她半拖着。
男孩在哭,一边哭一边说不要回家。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纸巾,给他擦脸。
擦完抬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七八米。
她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慢慢地垂下去。
是林薇。
【04】她先开口的。
她说,念念妈妈。
我说,嗯。
她说,你来看房。
我说,是。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孩,把他往身后带了带。
过了几秒,她说,这房子你别买。
我问,为什么。
她说,他欠了一屁股债。
说完她就牵着孩子走了。
男孩还在抽,鞋跟在地上拖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拐进旁边那栋楼。
她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
我给小陈打电话,问他,这房子有抵押吗。
他说,姐,没有抵押,干干净净。
我说,你确定。
他说,我确定,我查过。
我说,那我明天见业主。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明远给我打电话。
他说,听说你要买。
我说,是。
他说,我们见一面。
约在小区对面的面馆。
他先到的,坐在靠里的位置。
桌上两碗面,一碗牛肉,一碗素浇。
他记得我吃素浇。
我坐下,没动筷子。
他说,房子九十八万,我给你八十八万。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帮我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他说,房子有两笔抵押,要先解押才能过户。
你给我五十万,我打收条,解押了马上办手续。
我说,走资金监管。
他说,监管太慢,我等不了。
我说,你等不了,是你的事。
他的脸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说,你现在还是这么防人。
我说,三年前我要是不防人,我连八万六都拿不到。
他不说话了。
面馆里的电视在放球赛,声音很大。
过了很久,他说,我那边出了点事,急着用钱。
就这一次,你帮我一把。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不用管。
我说,那我不买。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见过,三年前他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最后也是这么笑了一下。
他说,行,你不买,房子卖给别人。
我说,随便。
我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店里的小姑娘,她声音发抖,说姐,有个老太太在店里骂,骂得很难听,客人都走了。
我心里一沉。
周明远没动。
他低头吃面,吸得很大声。
【05】我赶回店里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
货架上的感冒药被扒拉到地上,盒子散了一地。
小姑娘蹲着捡,眼圈红的。
她说,那老太太进门就问我老板是谁,我说不在,她就开骂。
她骂什么。
她说,骂你没良心,骂你抢房子,骂你搅和别人家。
我把地上的药盒一个一个捡起来,按批号摆回去。
我的手在抖,摆了三遍才摆正。
晚上七点,林薇加我微信。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号。
她发来一句,能见一面吗。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
她说,当年不止两次。
我手里的塑料勺掉进杯子里,溅了一点在桌上。
她把手机推过来。
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五千、一万、两万,收款人都是周明远。
她说,三十二万,我爸妈的养老钱。
她说,他跟我说,你们早就分居了,手续在办。
我信了。
她说,我要是知道你们还住一起,我不会搭理他。
我说,我们那时候确实住一起。
她低下头,手在桌子底下绞着纸巾。
她说,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还有别人。
不止我一个。
她说,我们去年领的证,今年三月开始闹。
他一直拖着不离,是怕我分房子。
我说,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
她说,不是。
是我出了十万首付。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眼睛很亮。
那天晚上她把借条照片、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都发给了我。
最后一条是周明远说的话,你别听外面瞎传,我跟她早断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他这三年,一直在跟别人说,我们早断了。
几天后小陈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姐,那个房子你别买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前两天去查,这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明年三月拍卖。
我说,你之前不是说干干净净。
他说,我那时候查的是另一套,我搞混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说,小陈,你是搞混了,还是有人让你这么说。
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说,姐,这行我干了两年,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挂了电话,我把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摊在桌上。
一共七页。
窗外在刮风,纸角一下一下地翘起来。
【06】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姓何,四十来岁,说话慢。
他把我带的材料看了一遍,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三件事。
第一,我付的两万定金要退。
第二,从第四个月起,他欠了十四个月抚养费,一共两万八,要补。
第三,房子的事,我不追究,但我要他写清楚。
何律师点头,说定金能退,房子查封了不能交易,合同目的达不到,这钱他不退也得退。
抚养费有离婚协议,走诉讼或者先发函都行。
我说,先发函。
律师函寄出去第三天,周明远来了我店里。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我。
店里有两个顾客在挑药。
我说,你等我十分钟。
他说,我等不了,我说两句就走。
他说,定金我退你,抚养费我也补。
你能不能别闹到法院。
我说,我没闹,我发的是函。
他说,念念还小,你把她爸弄成被执行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把手里的扫码枪放在台面上。
我说,周明远,欠钱的是你,不是我。
他说,我不是不还,我是没有。
我说,你买新手机的时候有。
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他转了两万过来,定金退清了。
第五天,他又转了三万。
多出来的两千,他发短信说是利息。
我没回。
过了两周,他周日来接念念。
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来。
念念在门口磨蹭,抱着我的腿不肯走。
他蹲下来,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双运动鞋。
念念看了看我。
我说,去吧,六点前回来。
她跟着他下楼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弯着腰在跟她说什么。
那天六点零五分,门铃响了。
念念穿着新鞋,进门就喊,妈妈你看,爸爸说下次带我去动物园。
我说,好。
她跑进房间。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林薇要跟我离婚。
我没接话。
他说,她找你了是吧。
我说,你回去吧,孩子要写作业。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转身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层,然后一层一层灭掉。
【07】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翻篇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看看周家的群。
我早就不在那个群里了,是三姨截图发过来的。
婆婆发了一段话,五百多字。
大意是,我离婚三年,一直霸着孩子不让见,现在又看前夫要卖房,跑回来抢房子,还联合外人逼债,把前夫往死里逼。
底下有七八个人跟着回,说这女人心太狠。
三姨问我,要不要回。
我说,不回。
第二天早上,念念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她说,念念爸爸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跟门卫说想接孩子,问我知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看他情绪不太好,就跟他说学校有规定,必须家长提前沟通。
我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水一直流。
晚上念念回来,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不动。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妈,今天爸爸在校门口,我看见了。
我说,嗯。
她说,他为什么不进来。
我说,学校不让。
她说,是不是他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鞋带是新的,有点硬,我系了三次才系上。
我说,没有的事。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
三月初,我收到法院的传票。
周明远起诉变更抚养权。
理由写了三条,一,他有稳定住所和收入;二,我长期阻挠他探视;三,孩子逐渐长大,需要父亲。
开庭日期定在三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
我把传票放在桌上,压在念念的作业本下面。
【08】庭审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何律师替我出庭。
周明远也来了,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有点硬。
他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大概是他的代理。
法官问周明远,你要求变更抚养权,主要理由是什么。
他说,我前妻不让我见孩子。
法官说,你有没有证据。
他拿出一叠打印的聊天记录。
何律师接过去看,然后递给法官。
法官翻了两页,问,这些记录里,你一共约过多少次。
周明远说,很多次。
何律师说,我数过了,从离婚到现在,他一共约过三十八次,其中二十七次是当天临时发消息要求接孩子,我们这边没有同意。
法官问,为什么不同意。
何律师说,因为离婚协议约定的是提前一天告知。
另外,有十四个月他没有支付抚养费。
周明远说,我那时候困难。
何律师把银行流水递上去。
他说,同期他有三笔大额支出,一笔四万八,一笔两万二,一笔是汽车首付六万。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问他,你现在住哪儿。
他说,城郊,租的。
法官说,租的房子,怎么叫稳定住所。
他没说话。
后来法官问我要不要陈述。
我站起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孩子从三岁到现在,一直是我带。
第二句,抚养费他欠了十四个月,我不是没催过,是催不动。
第三句,我不反对他见孩子,但我要提前知道,我要孩子安全。
说完我坐下。
判决书是四月中旬下来的。
驳回原告变更抚养权的诉讼请求。
抚养费按原协议继续支付,从判决生效当月起,每月五号前到账。
房子的事我后来才知道。
三月拍卖,成交价九十一万。
扣除抵押和诉讼费,剩下的钱不够还林薇父母的债。
林薇跟他离了。
她那十万首付,通过另案拿回了十一万。
周明远搬去了城郊。
抚养费现在每月按时到账,两千,一分不多。
他偶尔来接念念,站在楼下,不上楼。
念念的房间书桌上,我放了一张照片。
是她六岁生日那天拍的,她捧着一块蛋糕,笑得眼睛都没了。
三年前那张,我放回了原处。
我以为离了婚就是走散了。
后来才明白,散的是称呼,不是牵扯。
房子、孩子、抚养费,每一样都能把人重新拉回同一张桌子前。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我先看清了合同上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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