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她起得比我还早。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盖轻轻碰着灶台,水龙头开一会儿又关上。出来看时,她已经把粥熬上了,正站在水池边择菜。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后颈露出一小截,被窗外的光映得发白。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没回头。
“醒了就起来了。”
我走到她旁边,伸手把橱柜上那个歪了的调料瓶扶正。她侧过身让我,手里的芹菜叶还往下滴着水。
“今天去你妈那儿,别空手。”她说。
“知道,一会儿路上买点水果。”
“你姐爱吃那种小橘子,买点。”
我应了一声。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厨房里飘着米粥的热气,混着芹菜那股清苦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说快也快,中间也有过几次不咸不淡的别扭,但都没吵起来。她不是那种会闹的人,我也不是。更多的时候,日子就是这样,早上一起做饭,晚上各自刷手机,偶尔说几句今天单位里的事。
她对我挺好的。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
吃完饭,她去换衣服。我先到客厅把窗户打开一点,又顺手把茶几上的东西归了归。沙发角落里有个纸袋,是前两天她从外面带回来的,一直没动。我拎起来想看看是什么,她正好从卧室出来。
“那个别动。”
她声音不大,但说得急,我手就停在那儿了。
她走过来,把纸袋拿过去,转身又进了卧室。门没关,我听见衣柜门拉开又合上。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个纸袋很轻,没什么分量,外面是灰白色的,印着一家服装店的标。她平时买东西回来也会随手放,有时候放好几天都不收拾。但从来不会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换了一件浅蓝色毛衣,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什么。
“走吧。”她说。
我点点头,没问。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手里只拿了个小包。那个纸袋不知道被她放哪儿了。
我跟着她,脑子里却翻起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天晚上她加班,我提前回家,想帮她收拾一下屋子。她租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东西归置得还算整齐。我擦桌子的时候,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看见一个旧盒子。
铁皮的,淡黄色,边角磨掉漆了。不重,拿起来的时候里面响了一下,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滚。
我没想翻,就是顺手拿起来看。她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以前的东西。”
她走过来,把盒子从我手里拿走,塞进床头柜最下面,又用别的东西挡了挡。
“别乱翻。”她说。
我当时笑了一下,说:“谁乱翻了,帮你收拾呢。”
她也笑了,但那个笑很短,像是不想让我再问。
后来她去做饭,我坐在床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那个盒子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的。淡黄色铁皮,上面印的花纹都模糊了。可她从来没提过。
我那时候想,谁还没点过去呢。她不说,我也就不问。
但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切菜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怕吵着什么。
真正让我开始不安的,是一个月前。
那天是我生日。她提前订了蛋糕,还做了一桌子菜。我下班回来,看见屋里灯关着,她端着蛋糕从厨房出来,脸上笑着,叫我许愿。
我吹了蜡烛,她给我切了第一块。
一切都很正常。可吃到一半,我发现她有点走神。叉子停在盘子上,眼睛看着蛋糕上那根没点完的蜡烛,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事。”
她回过神来,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是不是太甜了?”
“没有,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又给我夹菜。可那顿饭后半段,她话少了很多。收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手泡在水里,好一会儿没动。
晚上我送她回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今天也是他生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以前的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那晚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很久。电视开着,演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她以前提过,有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后来分开了。她说得不多,只说性格不合,处不下去。
可性格不合的人,会记得对方生日吗?
会在我生日那天,吃着蛋糕,突然掉进那种沉默里吗?
我没敢往下想。
后来几天,她对我又和以前一样了。早上问我吃没吃饭,晚上提醒我早点睡。我也慢慢把那天的事压下去,觉得可能只是偶尔想起来,不代表什么。
人嘛,谁还没个念想。
可今天那个纸袋,又让我想起那个旧盒子。
她那么紧张,像怕我看见什么。
我们到水果店的时候,她先下车去挑橘子。我站在车边,看着她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挑,手指在橘皮上轻轻按。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那件浅蓝色毛衣显得她整个人很柔和。
“你姐还爱吃什么?”她回头问我。
“就这个,够了。”
她点点头,让老板称了两斤。付钱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我总爱亲那儿,她会缩着脖子笑。
现在看她这样,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对我好,是真的。可那些她没走出来的东西,也是真的。
我忽然很怕今天这顿饭。怕我姐看出什么,怕我妈问什么,怕她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
上车以后,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瓣。
“甜吗?”
“甜。”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往前开,路两边的树影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
有些话,我还没想好怎么问。
也许今天不问。
也许再等一等。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我妈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我按了一下喇叭,她看见车,笑着摆摆手。
“妈,你站外面干嘛,多冷。”我摇下车窗说。
“不冷,出来透透气。”她说着,眼睛已经越过我,看向副驾驶。
我女友从另一边下了车,手里拎着那兜橘子,笑着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应了一声,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橘子,说:“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就是顺手买的水果,没别的。”
“行,快进屋吧,菜都好了。”
我锁了车,跟在她们后面。楼道里光线暗,我妈走在前面,我女友走在中间,我落在最后。看见她们两个的背影,一前一后上楼,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踏实。
好像只要她愿意跟我回家,愿意坐在我家的饭桌上,那些事就可以先放一放。
三楼的防盗门开着,屋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我姐正在厨房里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女友笑了一下:“来了?快坐,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姐,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
我女友还是进了厨房,站在水池边洗手,问我姐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姐推了两回,最后递给她一盘子凉菜,让她端出去。
我坐在客厅里,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声音压低了些:“你姐今天买了不少菜,一大早就起来忙了。”
“我知道,我跟她说了,不用这么麻烦。”
“她愿意。”我妈顿了顿,又说,“你俩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她家里人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
我妈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睛却往厨房那边瞟了一下。
我姐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放在桌子中央,说:“开饭吧,都过来坐。”
饭桌不大,四四方方,我妈坐主位,我姐坐她右手边,我和我女友坐对面。桌上摆着七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盆鸡汤,冒着热气。
我姐给我女友夹了一块鱼肉,说:“你尝尝这个,今天早上现买的。”
“谢谢姐。”
“别客气,多吃点。”
我女友低头吃了一口,点头说好吃。我姐笑了,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饭桌上聊的都是一些平常话。我妈问我工作忙不忙,我姐说最近她单位有个同事要退休了,交接得乱七八糟。我女友偶尔接一句,说她们单位也这样。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冷。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炖得有点咸。
我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女友,说:“对了,上次你说你那个旧房子,后来怎么着了?”
我女友愣了一下:“哪个旧房子?”
“就你以前住的那个,不是说房东要卖吗?”
“哦,那个啊。”我女友笑了一下,“后来不卖了,又续了半年租。”
“那你打算一直住那儿?”
“看情况吧,现在住得也习惯了。”
我姐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我姐又说了一句:“你们俩也处了几个月了,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我抬起头,看了我姐一眼。她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平常,像随口一问。
我妈也放下筷子,看着我女友。
我女友低头拨了两下碗里的饭,说:“想过的,不过也得一步一步来。”
“那倒是。”我姐说,“一步一步来,总得有个方向。”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夹了一口菜。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我正想找个话头把气氛带过去,我姐忽然又开口了。
“小周,”她叫的是我女友的姓,“我有个事,一直想问问你,又怕问得不合适。”
我女友抬起头:“姐,你说。”
我姐放下筷子,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那个前男友,你们俩现在还联系吗?”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对面的女友。她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会这么直接地砸过来。
“姐,”我开口想拦,“今天吃饭呢,问这个干嘛。”
我姐没看我,眼睛还是看着我女友:“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两个人处对象,有些事还是说清楚了好。”
我女友低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没联系了。早就没联系了。”
“那就好。”我姐说,“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她说着,端起碗,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妈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现在年轻人,谈过几个也正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过好现在的日子才是正经。”
我女友点点头:“阿姨说得对。”
我妈笑了一下,又给我女友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桌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大家继续吃菜,继续说话。可我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女友还是笑着,还是接话,还是给我妈夹菜。但她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我姐没再提那个话题,但她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偶尔往我女友那边瞟一眼,不说什么,就那么看着。
我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说什么。想替女友辩解两句,又不知道该辩解什么。她确实说过,那个前男友谈了好几年,后来性格不合分开了。可她也确实,在我生日那天,吃着蛋糕,突然说“今天也是他生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喝汤,汤已经有点凉了。
我妈忽然说:“小周,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嗯,就我一个。”
“你爸妈现在都退休了吧?”
“我爸退了,我妈还在上班,还有两年。”
“那也挺好,以后负担小。”
我女友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又说:“你们俩要是真打算往下走,有些事还是得早点商量。房子啊,以后的事啊,别都拖到跟前了才着急。”
“阿姨,我知道。”
“我不是催你们。”我妈说,“就是觉得你们都不小了,该想的得想。”
我姐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别一上来就说这些,人家才刚来吃顿饭。”
“我这不是关心嘛。”
“知道,知道你关心。”我姐说着,给我妈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吃饭。”
我妈没再说话,低头吃饭。我女友也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不多。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话越来越少。我姐偶尔说一句单位的事,我妈应一声,我女友跟着笑一下。可那笑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绷着。她夹菜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隐约露出来。
她紧张的时候,手就会这样。
我认识她几个月,这个细节我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她接了个电话,她妈打来的,说家里有点事,她挂了电话以后,手背上的青筋就是这个样子。第二次是她加班到很晚,我去接她,她坐在车里,手攥着包带,也是这个样子。
今天是第三次。
吃完饭,我女友起身要帮忙收碗,我姐拦住她:“你别动,我来。你坐着歇会儿。”
“姐,我帮你吧,这么多碗。”
“真不用,你坐着。”
我女友还是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有点不知所措。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盘子,说:“给我吧,让我姐收拾。”
她看了我一眼,松开手,退回椅子上坐下。
我妈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过来,放在茶几上,招呼她吃水果。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我妈笑了,说楼下水果店买的,三块五一斤。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了一块橙子,没吃,就那么拿着。橙子皮凉凉的,贴在手心里。
我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妈坐在对面,看着电视,频道换了两个,又停下来。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厨房的水声。
我女友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又放回口袋里。
“谁啊?”我问。
“没什么,广告短信。”
她说着,拿起一块橙子,又咬了一口。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灰白色的纸袋。她今天早上那么紧张地把它拿进卧室,现在它还在我们家的衣柜里。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那里面装的东西,她不想让我看见。
就像那个淡黄色的铁皮盒子一样。
她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姐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几点回去?”
“再坐会儿吧,不急。”我说。
“行。”我姐说着,在我妈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播着一个什么电视剧,两个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我妈看了两眼,说:“这演的什么,吵吵嚷嚷的。”
我姐说:“就那个,一个男的瞒着他媳妇存私房钱。”
我妈“啧”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演的。”
我女友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我姐刚才那句话。
“你那个前男友,你们俩现在还联系吗?”
她问得那么直接,那么突然,像把一层窗户纸猛地捅破了。我本来以为,那些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旧盒子,生日走神,灰白色纸袋。我以为只要我不问,不去想,它们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可我姐看出来了。
她只见过我女友几次,就看出问题了。
那是不是说明,问题已经明显到,连一个外人——不,我姐不算外人,但也不是天天跟我们待在一起的人——都能看出来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女友。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她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又锁了屏。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平静。
她只是不想让我看出来。
又坐了一会儿,我妈说:“你们早点回去吧,天黑了开车不好走。”
我点点头,站起来。我女友也跟着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说:“阿姨,那我们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我妈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下回再来吃饭。”
“好,阿姨。”
我姐也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女友,说:“今天我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女友笑了一下:“没事的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们。”
我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我走在我女友前面,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声轻轻的。
到了车边,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发动车,打开暖风,车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她忽然说:“你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的事。”
“她今天问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她那人就那样,想什么说什么,你别多想。”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她脸上滑过,她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的汗又冒出来了。
有些话,我本来想等一等再问。可今天这顿饭,把我心里那层薄薄的纸也捅破了。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那个灰白色的纸袋里,又装着什么。
她心里那个没走出来的人,到底还在她心里住了多久。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车开到家楼下,我停好车,熄了火。她解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没动,过了几秒才说:“那我上去了。”
“嗯。”
她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是不是也不高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又觉得这句话太假了。
“没有。”我还是说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关上车门,上楼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那层的灯亮起来,又过了很久,才下车。
回到家,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她的包放在沙发上,那件浅蓝色毛衣搭在椅背上。我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
门关着。
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衣柜的门关着,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充电器,还有半杯水。
我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
那个淡黄色的铁皮盒子还在。
我伸手,把它拿了出来。铁皮凉凉的,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我轻轻晃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声音很轻,像一颗珠子撞在铁皮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没有打开。
我把盒子放了回去,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到客厅里坐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等它响。
我知道她今晚还会回来。她只是上去放东西,一会儿就会过来。
我也知道,有些话,迟早得问。
但不是今晚。
今晚我还没想好,问出来以后,我能不能接住那个答案。
楼下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坐直了身子,看着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手里拿着那个灰白色的纸袋。
她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忘了。”
她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墙上的钟走。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姐今天那话,是不是让你难受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灰白色的纸袋,没回答。
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袋子,是以前的东西。我本来想扔的,一直没扔。”
“里面是什么?”
她没回答。
客厅里很静,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说。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给我点时间。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纸袋,又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的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她刚才那句话。
“给我点时间。”
这句话,我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她说。
也许都有吧。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小灯亮着,照得茶几上的玻璃反出一小块光。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她是坐在床边,还是已经躺下了,也不知道那个灰白色纸袋被她放在了哪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姐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到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过来一条:“你女朋友在旁边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低头打字:“在屋里。”
这条发过去,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今天饭桌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可我看你那样,心里也堵得慌。”
我盯着屏幕,没回。她又发来一条:“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吃饭的时候,手机一直反扣着。有两次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掉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姐又发:“我坐她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会儿你正跟妈说话,没注意。她按掉以后,还把手机往包里塞了塞,像怕人看见。”
我缓缓吐了口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不是说她一定有什么事。可你是我弟,我不提醒你,心里过不去。”
我回了一句:“我知道。”
我姐没再发消息过来。
我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饭桌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她坐在我旁边,话不多,筷子动得也少。我妈问房子的事,她应了几句,说在看,不着急。我姐问她前男友,她脸色一下就变了,说“没联系了,早就没联系了”。那话说得很快,像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可手机反扣着,屏幕亮了两次,她按掉两次。
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架轻轻晃。楼下有只猫从车底钻出来,沿着花坛边走了几步,又蹲下不动。我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按灭了。
我回到客厅,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从门缝漏出来。她大概已经睡了。
我转身去了书房,把门掩上,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小台灯。那盏灯还是她上个月买的,说我喜欢晚上看东西,光太暗对眼睛不好。灯罩是米白色的,光很柔。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桌下面的一个纸箱。那是她刚搬过来时带过来的几个箱子之一,一直没拆完。我弯下腰,把纸箱拖出来。里面有几本旧杂志、一个相框、两条围巾,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我翻了翻,没看到那个淡黄色铁盒。她把它收在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我晚上已经摸到过,没打开。
可我知道,那个盒子今天一定被动过。她上楼去放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那个灰白色纸袋。那个纸袋她放回卧室了。可那个铁盒呢?她是不是也打开过,又放回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今天的样子。她在饭桌上低着头,手指绞着餐巾纸,姐姐问完那句话以后,她再没怎么抬头。回家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脸朝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进门以后,她站在客厅里,头发散下来,手里攥着那个纸袋,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她说:“给我点时间。”
这句话,我信了一半。
可另一半,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回客厅。茶几上还放着她喝过的那杯水,杯口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我拿起杯子,去厨房倒掉,又洗了洗,放回杯架。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我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去开那扇门。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门一开,有些话就藏不住了。
我也怕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会把我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好,都变成一场自欺欺人。
我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我姐。
“你今晚别跟她吵。有些事,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问。”
我回:“没吵。”
她发了一个“嗯”,再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和她的习惯一样。屏幕朝下,光被压住,只露出手机壳边上一圈细细的亮。
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她反扣手机,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让我看见。
那她看见我的手机反扣着,会不会也这么想?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暗了。
客厅里的钟响了,十一点。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钟还是她搬来那天挂上去的,说家里得有个钟,看着踏实。
可现在,我一点都不踏实。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反锁了。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屋里更暗了,只有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回到沙发前,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靠背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我姐那句话:
“你女朋友到现在都还没走出来呢。”
这句话,我今晚已经听了太多遍。可每一遍,都像有人拿指尖在我心口上轻轻按一下,不重,却一直没松开。
我知道,我不该只听我姐的。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淡黄色铁盒,她三个月前不让我翻。那个灰白色纸袋,她今天攥在手里,说“以前的东西”。她生日那天,说“今天也是他生日”。她手机反扣着,屏幕亮了两次,按掉两次。
这些事,单看一件,都能解释。可放在一起,我骗不了自己。
我闭上眼睛,听着卧室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她翻了个身。
我没有动。
今晚,我就坐在这里。等天亮了,等她想好了,等我自己也准备好。
有些话,迟早要问。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