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的深夜厨房,总有一股散不掉的冷饭味、干虾皮味和洗洁精味。
我站在水槽边,拧紧水龙头。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那截灰白色的生料带是我上周自己缠的。
我搬了个小马扎,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活口扳手,蹲在水槽底下吭哧吭哧搞了大半个小时。
手劲不够,又怕把老旧的塑料下水管拧爆,缠了七八圈生料带,螺丝却死活拧不紧。
水珠还是顺着螺纹一滴一滴往不锈钢盆里砸。
滴答。
滴答。
在凌晨一点的寂静里,这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一根小针,一下又一下扎在神经上。
厨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客厅里,电视机依然在放着重播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抗战剧。
枪炮声压得很低,但那种呜哩哇啦的配乐在水泥地板上震颤。
老林陷在那个用了十多年的棕色旧皮沙发里,头歪在扶手上。
脚搭在茶几沿上,袜子后脚跟磨得透亮,露出灰黄发硬的脚后跟皮。
呼噜声打得一声高过一声。
先是长长吸一口气。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轰鸣。
停顿两秒。
再猛地喷出一股带着浓重浊气的长音。
茶几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黄瓤西瓜。
红色的塑料勺子插在瓜瓤正中间。
靠近瓜皮的边缘已经风干收缩,泛出一层暗沉沉的暗黄色黏液。
旁边扔着揉成团的卫生纸,还有两个空了的降压药铝箔排。
我关掉厨房顶上刺眼的日光灯管。
只留了抽油烟机下方那盏几瓦的小黄色夜灯。
水池边还有两副没洗的碗筷,上面凝固着暗红色的辣椒油和发白的猪油花。
我擦干手。
拉过餐椅坐下。
从塑料袋里掏出一颗有些发蔫的蜜桔。
指甲掐进橘子皮。
滋的一声。
一股辛辣、微苦又带着凉意的果皮汁水猛地溅在指缝里。
我低头闻了闻手指上的味道,看着门缝外那个在沙发上睡得死沉的男人。
心头突然浮上来一阵极深、极凉的倦意。
还有前天下午在菜市场碰见周建华时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一直在下毛毛雨。
秋雨不大,但密,像一层化不开的灰色雾气,把整条老街都罩得湿漉漉的。
菜市场门口那条水泥路坑坑洼洼,路面上全是烂菜叶、碎鱼鳞和泥水混在一起的黑浆。
我穿了双穿了五六年的旧雨鞋,手里拎着两把滴水的红薯叶,还有塑料袋装着的两根降价大葱和一斤半排骨。
塑料袋勒得很紧,手指关节被勒得发白发紫,生疼。
我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黑水坑,就看见了熟食摊前面的那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挺括的深灰色风衣。
伞是纯黑色的,伞骨很直,伞面上一滴水珠顺着伞边滑落,滴得极干净。
他站在卤味摊前,正微微俯着身子跟老板说话。
“老板,盐水鸭要半只,别太咸,家里老人吃得淡。”
声音温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和调子,吐字极清楚。
摊主把切好的鸭子装进透明的硬质塑料盒里,递给他。
他收起黑伞,用右手接过来。
那只手真干净。
没有老年斑,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手腕上是一块咖啡色皮带的腕表,表盘泛着内敛的哑光。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皮夹,抽出一张整钱递过去。
“找您十六,拿好啊周老师!”
摊主笑着说。
“谢谢您,麻烦了。”
他接过找零。
仔细把零钱叠好塞回皮夹。
然后撑开伞。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一家卖豆制品的棚子底下。
是周建华。
哪怕分开了整整二十四年。
哪怕他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眼角添了深深的笑纹。
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他比二十岁的时候胖了一圈,但那种读书人的斯文气一点没散。
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风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子,没有一点油腻味。
他就那么撑着伞,从我眼前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迈步走过。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步极轻。
他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闷响,关得严丝合缝,声音沉实得像高档家具合上抽屉。
车子缓缓开走。
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汽。
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我站在卤味摊旁边的雨棚下,手里的大葱叶子被风吹得乱晃。
两把红薯叶的水珠滴在我的旧雨鞋上,啪嗒,啪嗒。
心跳得极快。
不是小姑娘见到初恋时的那种小鹿乱撞。
那是一种极度荒凉、又带着点阴暗和难堪的酸楚。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叙旧,而是下意识地往豆腥味浓重的塑料围布后面缩了缩。
我怕他看见我。
怕他看见我身上这件穿了三年、袖口起球的紫红色冲锋衣。
怕他看见我手里拎着为了省五块钱跟菜贩子争执了半天的烂排骨。
怕他看见我这双被家务水泡得发粗、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
车子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
冷风一吹。
后背冷飕飕的。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既荒唐,又刻薄:
“他老婆这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
“一个出门买半只卤鸭都穿风衣的男人,在家里说话肯定不大声嚷嚷吧?”
“他身上肯定没有抽劣质烟的臭味,床头的衣服肯定不会乱扔,跟他过日子,至少不用大半夜对着一个漏水的水龙头叹气吧?”
人啊,不到一定的岁数,有些话真是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年轻的时候,谁要是跟我说“女人到了岁数离不开男人”,我一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封建、不独立。
二十来岁那会儿,独立女性的口号喊得多响亮啊。
有手有脚,能上班赚钱,能自己租房交水电费,男人算什么?
男人不就是荷尔蒙作祟时的一点调剂品吗?
可真等你在生活这张粗糙的砂纸上磨了几十年,磨得满手老茧,磨得两鬓斑白。
你深夜关上灯。
摸着自己发硬发酸的腰椎。
听着屋里另一个人的喘息声。
你不得不认命。
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是真的离不开男人。
哪怕你嘴再硬,心再高。
每个女人在漫长的婚姻岁月里,在某些委屈得直掉眼泪的瞬间,都在心里悄悄想过别的男人。
想别人的老公,想街上的过客,想曾经错过的初恋。
这是人性的劣根性,是藏在体面衣服底下的真实欲望。
但我不是个坏女人。
我这一辈子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打小受的家教极严,二十岁谈了周建华,初恋,牵手都觉得是大逆不道。
二十六岁经人介绍嫁给老林,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安分守己过了快三十年。
满打满算,这辈子在肉体上碰过我的男人,就这两个。
前男友和老公。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我也会在心里算账:
“这辈子就跟过两个男人,算不算亏了?”
转念一想。
又觉得挺踏实。
至少这辈子没烂掉。
规规矩矩。
走到哪儿都能昂着头。
可规矩归规矩,心里的那条缝,从来就没真正合拢过。
二十岁的时候,对男人是什么感觉?
是好奇。
那时候在师范学校读书,周建华是高我一届的学长。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风气虽然开了,但男女生之间还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生物课本上讲到生殖系统那一章,老师让大家自习,整间教室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谁也不敢抬头,但每个人的余光都在瞄着同桌的书页。
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被赶出伊甸园。
那时候总在想,那颗苹果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值得两个人冒着遭天谴的危险去尝一口?
周建华第一次约我,是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
秋天的白果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胸口别着一枚校徽,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足足半米的距离。
风吹过来,他的衣袖偶尔蹭到我的胳膊肘,那一瞬间,整条手臂像过了电一样,麻得发僵。
“林……桂芬同学。”
他停下脚步。
说话结结巴巴的。
脖子红了一大片。
“嗯?周学长,怎么了?”
我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用力攥着自己外套的衣角。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天快黑了……那边路滑,我、我能拉着你吗?”
我没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下一秒,他的手伸过来了。
试探着,先是碰到了我的小拇指,冰凉,发抖。
然后,他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整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我们俩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周围草丛里的秋蛐蛐叫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楼下。
在楼梯拐角背光的暗处,他突然转过身,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很急促,带着薄荷牙膏的清香,还有一股年轻男孩子特有的热气。
“桂芬,我……我想亲你一下。”
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吓得闭紧了眼睛。
他的嘴唇印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技巧可言。
牙齿撞在我的嘴唇上,磕得生疼,甚至尝到了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的鼻尖死死抵着我的脸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个吻粗鲁、笨拙、短暂得只有几秒钟。
可我整整失眠了三个晚上。
那一整个星期。
我上课都在走神。
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
脑子里全是他发烫的嘴唇。
和他掌心里那一层黏腻的汗水。
那就是二十岁。
二十岁对男人的好奇,是神秘,是禁忌,是一扇半开半掩的木门。
你站在门缝外面,满心恐惧,又满心期待,总觉得门后面藏着整个世界的秘密。
你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了。
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完全变了。
周建华毕业后分回了他老家的省城,而我留在了本地的县级市小学教书。
那时候没有手机,连长途电话都要去邮电局排队打。
写信,厚厚的一叠信纸,寄出去要走一个星期。
他在信里写他的抱负。
写省城大机关里的复杂人际关系。
写他父母希望他找一个本省体制内的对象。
字里行间的那种距离感,比一千公里的铁轨还要长。
拖了两年,最后那封信寄过来的时候,只有短短半页纸。
他说。
“桂芬,对不起,我不能耽误你了。”
我拿着那封信,在学校单身宿舍的铁架子床上坐了一整夜。
没哭,就是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那年我二十五岁,转眼二十六岁。
在那个年代的小地方,二十六岁的姑娘不结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也就是在那两年,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想男人”。
那不是二十岁时飘在天上的浪漫情怀。
那是实打实的生活重击。
学校分给我一间十平米的单身宿舍,在一楼,背阴,墙角一年四季都在返潮发霉。
冬天的夜里,窗户缝漏风,哨子一样尖叫。
被窝像冰窖一样,脚伸进去,缩成一团,贴着床单蹭半天,到了后半夜两只脚还是冰凉发麻。
有一次大半夜,房顶的老鼠在塑料天花板上乱窜,抓得咯吱咯吱响。
突然,一只大灰老鼠从水管上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床头的书桌上,把搪瓷茶缸打翻在地。
我吓得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放声大哭。
屋里黑漆漆的。
除了自己的哭声。
连个回音都没有。
那时候,我坐在冰冷的被窝里,牙齿打着颤,心里发了疯一样想:
“要是屋里有个男人该多好。”
“不管他长得好看不好看,不管他懂不懂浪漫,只要有个大活人躺在旁边。”
“老鼠掉下来的时候,他能拿起扫帚去打。”
“灯泡烧了的时候,他能踩着板凳去换。”
“冬天钻进被窝的时候,能有一只滚烫的大脚让我踩着取暖。”
二十五六岁的想男人,是赤裸裸的生存本能。
是女人在面对生活的风霜和孤独时,迫切想要找到一堵肉做的墙,替自己挡住哪怕一半的冷风。
二十六岁那年冬天,邻居张大妈领着老林上门了。
老林那时候三十岁,在区自来水厂当技术工。
个子不高。
一米七出头。
黑黑壮壮的。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外套。
袖口磨出了毛边。
进门的时候。
他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手里拎着一网兜红富士苹果。
还有两盒稻香村的点心。
“坐吧,老林同志。”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两只手接过茶杯,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边,规规矩矩地坐着。
“林老师……你好。我叫林卫国,卫国的卫,保家卫国的国。”
他说话声音很粗,嗓门大,像是在车间里喊话。
“我知道,张大妈说了。”
我坐在他对面,打量着他。
他长得真普通。
方脸,单眼皮,眉毛又粗又浓,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一片,刚刮过,但没刮干净,还留着几根顽固的硬茬子。
跟周建华那种白面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
老林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擦着,
“但我手脚勤快。林老师,你要是跟我过,我保证不抽烟,少喝酒,工资全交给你。”
他看了一眼我屋里那个摇摇欲坠的简易布衣柜。
“你那柜子腿短了一截,晃荡。下周我带工具过来,给你垫块硬木头,再加两个角铁。”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
但那天下着大雪,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带着机油印记的大手,我突然觉得心安。
半年后,我们结婚了。
新房是自来水厂家属院的一居室,老林带着两个工友,自己粉刷了墙壁,自己用角钢焊了双人床。
新婚之夜,老林喝了两杯白酒,脸红得像猪肝。
关了灯,他掀开被子钻进来。
他的身体很沉,带着一股肥皂味和淡淡的烟草味,粗糙的大手碰到我的皮肤时,像是一把粗砂纸抹过去。
我疼得皱眉,轻微地哼了一声。
他立刻停住了,趴在我身上,一动不敢动,呼吸粗重得喷在我的脖颈上。
“疼了?”
他低声问,嗓子哑得厉害。
“没……还好。”
“那我轻点……你要是不舒服,你就掐我。”
那一夜,在老旧钢丝床吱呀吱呀的呻吟声中,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没有诗意,没有禁果的甜美,只有一种笨拙的、近乎野蛮的真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老林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
煤炉子已经生旺了。
铝壶里的水烧得滚开。
发出呜呜的鸣叫。
桌上摆着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面条。
老林蹲在门槛上,正就着冷水刷牙,嘴里全是白色的牙膏沫子。
看见我披着棉袄出来。
他含糊不清地冲我笑。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趁热吃,荷包蛋溏心的,补气血。”
那时候我想,平凡日子也就这样了,知冷知热,有个依靠,这一辈子也值了。
可生活哪有那么简单?
日子像流水一样。
冲走了最初的新鲜劲。
底下的石头全露出来了。
到了三十岁出头,孩子刚上幼儿园,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地鸡毛。
也就是在那几年,“是个男人就比老公强”这个荒唐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
三十岁的女人,正是被家庭、孩子、工作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做早饭。
一边给孩子穿衣服。
一边催老林起床。
老林呢?
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老林!把地上的牛奶盒子扔了!”
“知道了,一会儿扔。”
“老林!幼儿园通知今天交手工作业,昨晚让你削的小木棍呢?”
“哎呀,昨晚厂里抢修管道,给忘了……我现在削,现在削成不?”
看着他蹲在玄关。
慢吞吞地掏出折叠小刀去削树枝。
削得一地木屑。
孩子在旁边哇哇大哭。
上班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一瞬间,心里的邪火蹭蹭往上冒,真恨不得把那把小刀夺过来摔在他脸上。
更要命的是,人一有了怨气,眼睛就忍不住往外面看。
看单位里的男同事。
教导处的王主任。
每天西装笔挺。
说话慢条斯理。
见谁都带着三分笑。
开完会,王主任会走过来,微笑着递给我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小林老师,这份排课表你看看,要是有不合适的时间,我再给你调,别累着。”
听听,人家说话多体贴。
再看楼下的邻居老张。
在建设局上班,每天傍晚总能看见他陪着老婆在小区花坛边散步。
他老婆手里拿着个小皮包。
老张手里拎着菜。
两人有说有笑。
老张还时不时伸出手。
替他老婆把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
哪怕是上门来修下水道的小陈。
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套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蹲在卫生间地板上。
肩膀宽厚,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扳手的扭动一块块鼓起来,汗水顺着他麦色的脖颈往下流,滑过锁骨。
我站在旁边递手电筒。
他抬起头冲我爽朗地一笑。
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姐,你家这下水管道太老了,以后别倒剩饭,容易堵。这回我给你彻底疏通了,保你用三年!”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竟然漏了半拍。
我甚至有点不敢看他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
等小陈收拾工具走了,老林刚好下班推门进来。
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随手一甩,一只横在门口,一只飞进了鞋架底下。
他扯开领口的扣子。
把装着脏饭盒的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扔。
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累死了……桂芬,晚饭做啥了?赶紧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那张被油烟和岁月熏得发黄的脸。
看着他已经开始微微隆起的啤酒肚。
还有袜子大拇指处顶出来的一个破洞。
那种厌恶和绝望,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你就知道吃!鞋不会放好啊?袜子破成这样不知道换啊?你看看人家楼上老张,下班还给媳妇买水果呢!你看看你,整天跟个死人一样倒头就睡!”
老林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从沙发上坐直身子,眼神有些无辜,又有些窝囊:
“大晚上的,你又吃枪药了?我这不是在车间干了一天活累得慌嘛……”
“谁不累?!我不上班啊?我不带孩子啊?我不伺候你这一大家子啊?”
我眼泪夺眶而出,摔了手里的抹布。
老林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
默默站起身。
走到门口把歪七扭八的皮鞋摆正。
然后拿起抹布。
去擦桌上的泥水印子。
他越是这样闷不吭声,我心里越是火大。
那几年,看老林哪儿都不顺眼。
走路驼背,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甚至连他呼吸的声音大了,我都觉得烦躁。
三十岁的女人,心里有一股无处安放的燥热和不甘。
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好看,怎么就过早地被拴在了一个如此乏味、粗糙的男人身上?
总觉得天底下的好男人多得是,随便拉出一个,都比家里这个只知道修管道、喝二两散装白酒的笨蛋强上一百倍。
那是婚姻最危险的时候。
七年之痒,痒得钻心,痒得想把皮肉抓破。
直到三十八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快过年的时候,老林他们厂里的老锅炉房出了事故。
老旧的蒸汽管道爆裂,滚烫的开水和蒸汽喷了一屋子。
我正在学校办公室批改期末试卷,电话突然响了。
是老林车间的主任打来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林老师!你快来中心医院!林卫国送抢救室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手里的红墨水笔直接掉在地上,在白纸上砸出一大片刺眼的血红。
连大衣都顾不上穿。
我一路跌跌撞撞冲出校门。
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医院赶。
车窗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马路上的汽车全堵在一起,喇叭声响成一片。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牙齿咬破了嘴唇,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王主任的温柔,不是邻居老张的体贴,更不是年轻修水管工的健硕肉体。
全是老林。
老林早晨蹲在地上削树枝的背影;
老林冬天用大棉袄把我裹紧的温度;
老林把每个月的工资袋原封不动放在我梳妆台上的样子;
老林在半夜悄悄给我掖被角的粗糙手掌……
“老林,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
我抓着车门把手,哭得喘不上气,
“你要是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冲进医院抢救室门外的时候,走廊里全是刺鼻的来苏水味和烧焦的味道。
老林躺在推车上,刚从处置室推出来。
他的右半边肩膀、脖子和手臂全裹着厚厚的白纱布,脸上全是黑灰和烫出来的水泡。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见我披头散发、满脸是泪地冲过来,他嘴角勉强扯了扯,想笑,结果扯痛了脸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桂芬……别哭,死不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吃力地从被单底下伸出来。
“你衣服呢……大冷天的,怎么不穿棉袄就跑出来了……”
我扑过去。
一把抓紧他那只冰凉发抖的手。
把脸埋在他掌心里。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个死人!你逞什么能啊!管道爆了你往前冲什么啊!”
车间主任在旁边抹着眼泪说:
“林嫂子,卫国是英雄。当时阀门卡死了,要是没人进去手动关上,整个车间都得炸。卫国二话没说,套了件湿棉袄就冲进去了……他是为了救里面的两个学徒工。”
老林躺在床上,吃力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没事……桂芬,我立了功,厂里……厂里说给报销所有医药费,还发奖金……今年过年,能给咱闺女买那台大提琴了……”
我看着这个躺在血泊和纱布里的男人。
他满脸焦黑,丑陋不堪,身上散发着烫伤膏古怪的草药味。
但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看清楚了一件事:
那个在单位里跟你客客气气的男同事,那个在街上撑着黑伞风度翩翩的前男友,那个在阳光下露出漂亮肌肉的小青年……
他们都是橱窗里精致的展品。
好看,体面,赏心悦目。
但他们不会为了你,一头扎进滚烫的蒸汽和火海里。
他们不会把自己用命换来的奖金,只为了换女儿的一把提琴。
这个满身油泥、粗笨迟钝、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
才是那个在天塌下来的时候。
用血肉之躯死死替你顶住房梁的人。
老林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
那四十多天里,我请了长假,衣不解带地伺候他。
给他擦身子,倒尿壶,一口一口喂他喝乌鱼汤。
伤口结痂的时候,痒得钻心,他夜里睡不着,咬着毛巾发抖,我就坐在床头,整夜整夜用手掌轻轻贴在他没受伤的皮肤上,给他揉搓分散注意力。
从那以后,老林脖子上和肩膀上留下了一大片狰狞的暗红色疤痕,像一块风干的橘皮。
他的右手受了伤,力气不如从前了,阴雨天的时候,关节会隐隐作痛。
而我也彻底过了四十岁的门槛。
四十岁以后,很多事情我都看淡了。
夫妻之间的那点事,不知不觉就退居二线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那是维系婚姻最重要的纽带,一天没有都不行。
可到了这个岁数,那档子事真的就像是过年吃年夜饭——程序繁琐,准备半天,真吃上了也就那么两口,过后还剩下一大堆要收拾的锅碗瓢盆,累得慌。
老林因为那次烧伤和常年的高血压,体力大不如前。
一个月里,能有那么一次半次,就算是烧高香了。
很多时候,两个人钻进一个被窝,就是纯粹的睡觉。
他翻个身,习惯性地把一条粗沉的大腿搭在我的腿肚子上。
夏天的时候热得慌,我会一把给他推开:
“起开,一身的汗沫子,热死了。”
他就嘿嘿一笑。
往床沿挪挪。
拉起毛巾被的一角搭在肚脐眼上。
到了冬天,我却会主动把脚伸进他的腿弯里。
他的皮肤虽然粗糙,但永远像个小火炉,温热,厚实。
两具发福的、长着老人斑和皱纹的身体,在黑暗中紧挨着。
没有亲吻,没有抚摸,更没有年轻时的欲望冲动。
但只要听到他均匀的打呼声。
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硫磺皂味。
我的心跳就能平静下来。
一觉睡到大天亮。
所以说,人到了一定年龄,说离不开男人,真的不是为了进进出出的那点事。
那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个危机四伏、衰老步步紧逼的人世间,有个人能证明你还活着。
有个人能在大白天分担你的琐碎,在深更半夜替你兜底。
上个月初那场急性胆囊炎,彻底把我打醒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贪嘴多吃了几块红烧肉,又喝了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到了半夜一点半,右上腹突然像被一根铁签子狠狠扎了进去。
疼。
那种疼是从内脏深处放射出来的,沿着后背一路蹿到右边的肩膀。
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蜷缩在被窝里。
双手死死按着肚子。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想翻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止痛片。
却疼得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林原本在打呼噜。
我微弱的呻吟声刚响了不到两声,他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桂芬?怎么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床头灯“啪”地亮了,刺眼的黄色灯光下,他看见我蜷缩成一只虾米,脸色蜡黄,嘴唇青紫,满头满脸全是大颗大颗的虚汗。
“肚子……老林……肚子疼死我了……”
我断断续续地哼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林掀开被子,连睡裤都没穿,光着膀子踩着拖鞋就跳下了床。
他伸手摸了一把我冰凉的额头,手心急得全是汗。
“胆囊炎!绝对是胆囊炎犯了!”
他转过身。
一把抓起椅子上的长裤套上。
外套都顾不上系扣子。
走到床边,他把后背对着我,猛地蹲下身:
“快!爬上来!别耽误时间!”
我家住在四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公房,没有电梯。
楼道里逼仄狭窄,每层楼的拐角处还堆满了邻居家的旧蜂窝煤、酸菜坛子和破自行车。
那天下楼的那几分钟,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趴在老林的背上。
老林今年五十二了,膝盖有严重的滑膜炎,平日里自己下楼梯都要扶着扶手。
可那天晚上,他背着一百二十多斤的我,在黑暗昏暗的楼道里往下冲。
声控灯坏了两层,到处黑漆漆的。
他只能凭着脚感,一级一级台阶往下探。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狂跳的声音。
“咚咚咚”。
快得像要炸开。
能听到他喉咙里拉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
每下一级台阶。
他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咔哒。”
在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他右腿膝关节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骨头摩擦声。
老林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跪倒在地上。
“老林!”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
他硬是用手掌死死撑住了冰凉的水泥墙壁。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皮肉在毛糙的水泥墙上擦掉了一大块皮。
渗出了血。
“没事……桂芬,抓紧我!抓紧!”
他咬着牙,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硬生生重新站直了。
他的后颈全是滚烫的汗水,混着粗糙的汗毛,大滴大滴淌进我的脖子里。
又烫,又黏。
从四楼到一楼,平时走只要半分钟。
那天晚上,我们像走了一个世纪。
到了楼下,寒风扑面而来。
老林把我塞进他那辆破桑塔纳的后座上,脱下他身上唯一一件棉袄,兜头把我紧紧裹住。
“坚持住!十五分钟,马上到医院!”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火,油门踩到底。
发动的引擎发出嘶吼,车轮在雪水里打了个滑,然后猛地冲上了空旷的马路。
到了急诊科,老林像疯了一样推着平车往里跑。
挂号、交押金、推着我去抽血、做B超、做CT。
他穿着拖鞋,脚踝冻得通红,脚后跟沾满了污泥,光着膀子套着一件薄夹克,在抢救大厅光滑的瓷砖地面上跑得啪嗒啪嗒响。
等我终于挂上消炎和止痛的吊瓶,腹部的剧痛渐渐被药物压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急诊观察室的走廊里很冷。
惨白的日光灯打在水磨石地板上,泛着刺骨的光。
我躺在移动病床上,头晕目眩,浑身发抖。
输液管里的药水冰凉冰凉的,一滴一滴砸进血管里,整条右胳膊像被冻僵了一样,又木又酸。
老林拎着暖水壶跑了回来。
他倒了一杯热水,先自己抿了一口试了试水温,然后递到我嘴边:
“慢点喝,润润嘴唇就行,大夫说这会儿还不能多喝水。”
我抿了一小口温水,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点知觉。
老林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拉过旁边一张塑料圆凳。
坐在我身旁。
他看见我输液的那只手发紫,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冻坏了吧?”
他二话不说。
伸出两只大粗手。
把我的右手紧紧包裹在他两只掌心中间。
他的手掌真大,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刚才在楼道里擦破的血痕,凝固成了暗黑色的血痂。
但他的手真热啊。
那股子热气。
带着老茧粗粝的质感。
一点一点顺着我的手背传进皮肉里。
抵消着输液管里渗出来的寒气。
“老林,你手流血了。”
我虚弱地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把手背往裤缝上蹭了蹭:
“蹭破点皮,算个屁。大夫说了,急性胆囊水肿,得亏送来得及时,要是穿孔就麻烦了,得开刀。”
他说着,抬手擦了一把我额头上残留的冷汗。
“吓死我了……桂芬,刚才在楼道里,我真怕自己一口气没上来把你撂在台阶上……”
五十二岁的男人,眼圈突然红了。
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眼角深深的鱼尾纹里全是灰尘和汗渍,头顶那片早早秃掉的头皮上,还粘着一根从枕头上带出来的白棉絮。
他就那么弓着背,坐在那张矮小的塑料凳上,双手死死捂着我的手。
像捂着一件绝不能撒手的宝贝。
我躺在病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节能灯。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没入发鬓。
在这一刻,我想起了前几天在菜市场碰到的周建华。
想起他挺括的风衣。
修长的手指。
温和的笑容。
还有那辆关门声音厚重的奥迪轿车。
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我,当年嫁的是周建华呢?
他会光着膀子套着拖鞋背我下四楼吗?
他的膝盖在骨头摩擦得咔咔响的时候,能硬撑着不把我摔在地上吗?
他能戴着一身烟味和汗酸味,蹲在冰凉的急诊室走廊里,用那双尊贵的手给我捂热输液管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去知道了。
风花雪月是给吃饱穿暖、身体康健的闲人看的。
而生活的本质,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损耗战。
你会老,会病,会衰弱,会满脸褶子,会瘫在床上大小便失禁。
当你褪去所有年轻时的光环,只剩下一具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衰老肉身时,那个还能咬着牙把你背在背上、能替你倒掉尿盆里的污物、能用粗糙的大手把你的冷汗擦干的男人。
才是你在人间最后的退路。
女人离不开男人。
年轻时以为是离不开那份神秘的吸引,是离不开床上翻云覆雨的快活。
后来才明白。
女人离不开的。
是这副虽然粗笨、虽然乏味。
却能在狂风暴雨袭来时。
用后背替你顶住门板的肉身。
水槽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我收回思绪,把嘴里的最后一片橘子咽了下去。
橘子确实有些干瘪了,酸味重,甜味淡,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酸意。
但后味里,却慢慢浮上来一股扎扎实实、属于大地的甜润。
这辈子,我只有过两个男人。
一个给了我青春年少时对夏娃与苹果的所有幻想,让我在懵懂的岁月里尝到了什么是心动和战栗;
一个给了我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大半辈子,让我在冰冷的人世间有了立足的根基。
算起来,我真的值了。
我不贪心,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更不觉得那些偶尔在心里偷看别人老公的念头有多么罪不可赦。
女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对美好的贪念。
但贪念是天上的云,日子是脚底下的泥。
踩在泥里的人,离不开那根插在泥里的木桩。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抗战剧终于播完了。
开始放午夜的电视购物广告。
一个夸张的声音在喊着某种神奇膏药的功效。
老林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接着是喉咙里一口痰卡住的咳嗽声,咳得惊天动地。
旧沙发的弹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呻吟。
他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往厨房这边望过来。
“桂芬啊?”
他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钻在厨房里干啥呢?肚子又疼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三分,身子往前探着,带着本能的紧张。
我从餐椅上站起身,推开厨房的木门。
“没疼。吃了个橘子。”
我走出来,把厨房的夜灯熄灭。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泛出的蓝白色幽光,把老林那张写满疲惫的方脸照得明暗不定。
“没疼就好……吓我一跳。”
老林松了口气,整个人又塌了下去,靠在沙发背上,吸了吸鼻子。
“那水龙头又在滴答了吧?我都听见半天了。”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抓了抓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你缠的那生料带不行,没用对力道。明天一早别管它了,等我下班,去五金店买个带铜芯的陶瓷阀门换上,一拧就死,再漏水我把它砸了。”
他一边说着。
一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眼角挤出了两滴眼泪。
“回屋睡吧,沙发上冷,茶几上的西瓜皮也不收,招一屋子小飞虫。”
我走过去。
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
把那半个干瘪的西瓜瓤装了进去。
“这就收,这就收……”
老林嘟囔着,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挪下腿。
他踩着拖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习惯性地用手捶了捶自己发僵的后腰。
“明天早晨吃啥?厂门口老李头的油条炸得好,明早我顺路给你带两根,再打碗热豆腐脑?”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身上的旧跨栏背心被汗水浸出了几个黄圈。
“少吃油条,油大,吃多了你血压又得蹿。”
我把垃圾袋系好,
“明早喝玉米糁粥,我定好电饭锅了。”
“行,听你的,喝粥养胃。”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嘴被茶水泡得发黄的牙齿。
然后他转过身。
拖着那条有些跛的右腿。
慢吞吞、沉甸甸地朝卧室走去。
拖鞋擦着地板,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沉重。
缓慢。
但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地板上。
我拎着垃圾袋扔到门口,顺手按灭了客厅的电视机。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中。
我能听见卧室里传来的被褥翻动的窸窣声。
能听见老林躺下后发出的那声满足的叹息。
我摸索着走回卧室,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身边立刻涌过来一股粗糙、温热、略带汗味的暖流。
老林在梦里翻了个身,一条沉重粗壮的胳膊习惯性地甩了过来,重重地搭在我的腰间。
很沉,压得我有些发闷。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满是老茧、掌心带着烫伤硬痕的大手。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冷雨敲窗的深秋深夜,在这个四楼的老破房子里。
水龙头还在漏水,生活还在继续。
但我的心,终于沉沉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