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进城打工,被误认为黑社会大哥,将错就错统一了整条街
一
我叫陈贵生,1993年二十三岁,在临江市第二食品厂做装卸工。厂里管一顿午饭,月钱一百八十块。我老家在皖北,媳妇叫秀兰,比我小一岁,儿子刚满一岁。我们租住在厂后头一间十二平米的屋里,窗框漏风,晚上得拿旧棉絮塞住。
我爹五十岁,在村里修农具。我娘四十八,身体还行。秀兰在家带孩子,偶尔给街边裁缝铺钉扣子,一颗一分钱。我常把工资攥在兜里,先算米钱,再算寄回家的药钱。日子紧,我也想多挣几块,没啥不好意思的。
那年厂里排夜班,我白天有空,就去街口帮人卸菜,挣点零花。街口那条巷子不长,两边全是摊子和小店。谁也没想到,我头一回走进去,就被人喊成了“大哥”。
二
那天是三月初,天刚化冻。一个卖鱼的老头雇我搬筐,给我两块钱。我穿着厂里发的旧黑棉袄,脚上是父亲寄来的胶底鞋,鞋边沾着煤灰。搬完筐,我正拿手背擦汗,三个摆摊的年轻人围住了我。
他们刚为摊位吵完。卖油条的赵老六嫌修车摊占了路,修车的老姚说自己交了摊钱。旁边的人见我个子高,脸黑,又不爱笑,竟先让出一条道。
“你哪个码头的?”赵老六问。
我愣了:“食品厂的。”
“少装。”他盯着我,“这条街以后你说话算不算?”
我听懂了,他把我当成了收保护费的人。我本该说清楚,可转念想,这些摊主没准真会听我一句,至少别动手。我还惦记那两块钱,怕他们闹起来,老头赖账。
我清了清嗓子:“我不收钱。谁占道,谁挪开。”
老姚把扳手往地上一搁:“你要管,就把话说死。别今天一套,明天一套。”
“成。”我说,“先从各自摊前那块地管起。”
赵老六哼了一声:“大哥有规矩。”
这句“大哥”一出口,边上几个人都跟着叫了。我没纠正。那晚回家,秀兰闻了闻我袖子上的鱼腥味,问我又去搬什么了。我说街上有人吵架,她把孩子往里抱了抱:“你少惹闲事,厂里那点钱还不够咱花呢。”
我点头。第二天,还是去了街口。
三
头一个礼拜,确实挺顺。
我拿粉笔在墙上画了几道线,让摊子往里收半尺。老姚把打气筒挪到墙根,赵老六的油锅也不再挡路。送煤球的板车终于能过去,车夫冲我竖了个拇指。
卖菜的何婶看我午饭没吃,塞给我一只热山芋:“小伙子,别空着肚子管人。”
我把山芋揣进衣兜,烫得直吸气。下午,几个摊主合起来给我搬了张矮凳。我坐在那儿看着街口,觉得这事也不算糟。谁家有难处,大家开口说,别动拳头就行。
有回一个醉汉踢翻了修车铺的搪瓷盆,我拦住他。老姚把盆捡起来,没追着打。晚上收摊时,他递给我一把毛豆:“大哥,今儿算我请。”
那阵子,我在厂里干完活,手上还带着煤灰,就往街口去。秀兰说我像多了半份工。我嘴上说不累,心里却想着:要是能把这条街管顺,以后摊主总能照顾我点。
四
麻烦是从一只搪瓷桶开始的。
那天我刚下夜班,眼皮直打架。赵老六把他家装豆浆的桶放在街心,说是怕狗碰。我抬脚把桶挪到墙边,他从油锅后头冲出来,一把夺过去。
“那儿挡着路。”
“桶又不碍你。”
“板车过不去。”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桶还是拎走了。我当时有点恼,没吭声。那桶带着油渍,蹭了我裤腿。我回家洗衣服,多搓了好几遍。
过几天,收摊时只剩一小把青菜在何婶摊上。她说卖不掉,要拿回去喂鸡。我顺手把她的木板抬到屋檐下,肩膀被板角硌了一道红印。赵老六在一旁笑:“大哥也干这个?”
“顺手。”
“你管街,怎么还替人收摊?”
我没回他。话听着刺,想想也是,谁家不都有一摊子活。我挣的那点钱,还不够给儿子买一双鞋。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几个摊主开始往我手里塞烟。谁摊前少了半尺,便让我去说。谁把车停过了线,也叫我挪。老姚的修车铺最挤,他的轮胎总靠到路上。
我让他往里收,他抹着手上的黑油说:“你看我一天挣几块?挪进去,客人都看不见了。”
“大家都一样,往里收。”
“你跟我讲一样?”他扔下抹布,“你又不靠这摊吃饭。”
我没接烟,也没再说。心里却堵着。我确实不靠摊吃饭,可我也没收过谁一分钱。有人求我,我就去;轮到我说他,他倒觉得我多管闲事。
有天夜里,街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说这片要清摊,叫大家第二天把东西搬走。摊主们围着我,七嘴八舌问怎么办。赵老六把一条烟塞进我棉袄口袋。
“你去跟他们说说。”
我把烟掏出来还给他:“我不认识他们。”
“你不是大哥吗?这点事都办不了?”
我脸发热。那天我去找厂里门卫打听,才知道街口没有正式摊位证,谁也保不了谁。我跑去通知大家,第二天别摆得太满。有人听了,有人没听。
制服来检查时,何婶的两筐菜被抬走了。她追着走了十几步,回来时手都在抖。赵老六蹲在锅边,把没卖完的油条装进麻袋。
“你说句话啊。”他冲我喊。
“我说了收一收。”
“你说话不算数,还算什么大哥?”
我嘴里发苦。几个人把我围在中间,像等我替他们担下所有事。偏偏这时,老姚也把扳手往柜台上一放。
“我也有难处。”他说,“老婆在医院看腰,铺子停一天,就少一天药钱。你要我搬,我搬了拿什么养她?”
他这话没错。我知道他攒钱慢,也知道他老婆隔三差五要去医院。可他不肯挪轮胎,挨罚的却是整条街。
我没再回家吃饭。坐在矮凳上,把那条烟掰开,烟丝撒了一地。秀兰来送饭,儿子在她背上睡着。她看见我脸色,没问街上的事,只说:“饭凉了也能吃,别把自己弄进派出所。”
我把搪瓷饭盒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筷子。
五
最受不了的事,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我刚从食品厂出来,鞋底全是泥。街口积水漫到摊脚,老姚把两个轮胎往外一推,堵住了排水沟。水漫进何婶的菜筐,她一把抓住我袖子。
“贵生,你让他挪挪吧,菜泡坏了。”
我走过去,蹲下去搬轮胎。老姚一脚踩住轮胎:“你少碰我的东西。”
“水都淹到菜了。”
“那是她没摆好。”
何婶急得直拍大腿。旁边几个摊主也围过来,没人伸手。老姚看着我,像等我先认输。
我把湿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站直了。
“老姚,你有难处,我认。可不能拿别人的菜给你垫脚。”
他冷笑:“你管得着吗?”
我把话说开了:“我没收过你们一分钱,也不是谁的大哥。你们叫我大哥,是因为以为我能替你们挡事。现在我挡不了。可街上不能谁嗓门大,谁就占理。”
四周静了一下。
我又说:“从今天起,谁的摊谁自己管。线我画到这儿,愿意守就守。不愿意,我不再替你挨骂。”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我把饭盒塞进棉袄,转身走了。赵老六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六
那天晚上,秀兰帮我把湿衣服拧干。她问我还去不去街口。我看着儿子睡在竹篮里,脚边那双新布鞋还没拆线。
“我不去了。”我说,“他们把我当大哥,我就得替他们担。可我连自己家都顾不周全。”
第二天,我去街口把粉笔线擦了。赵老六没拦我,只问:“以后真不管了?”
“真不管了。”
我跟厂里班长换了个夜班,白天去仓库卸货,多拿三十块钱。那阵子累得手腕发酸,回家还要给儿子洗尿布。秀兰没说我做得对不对,只把衣服晾到窗边。
老姚后来没搬走。街上又被查过两回,他自己交了罚钱。听说他老婆的腰伤好些了,他把轮胎往里挪了半尺。我们碰见时,他把扳手放下,说:“那天我急了。”
“我也急了。”
我没再去坐那张矮凳。偶尔路过,何婶还是会塞我一把菜。我收下了,给她几分钱。她说不用,我说:“该算清的,还是算清。”
七
晚上回家,我把三十块钱压在碗柜底下。秀兰摸了摸,没数。
儿子醒了,伸手抓我的鞋带。我蹲下来,给他系好。
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我洗了手,端起饭碗。
“秀兰,明天给孩子买双厚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