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乌克兰前线的无人机操作员发现了一件事:星链又加了一条限制,这次设置的移动速度上限是每小时161公里。
这个数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可以算得很具体。俄军的喷气动力无人机飞得比这个速度快,乌军用来拦截的无人机只要速度超标,就会断掉星链信号、失去指挥。用来远程打击的无人机同样难受,深入敌方区域执行任务时没法持续接收新的制导信息,中途改航线、锁定目标都会受影响。不管是去炸后方炼油厂,还是袭击后勤据点,成功率都会下降。乌克兰方面已经找美国沟通,但能不能解除限制还不好说。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俄方在战场上回收的无人机残骸里,找到了以色列产的卫星终端。据俄方材料和芬兰媒体的报道,大约从10月底开始,乌军无人机上就开始出现以色列HiSky公司的SmartLITE Sirius 16×16 Ku终端。俄罗斯军事分析师康斯坦丁·马洛费耶夫称,乌克兰无人机已经开始使用HiSky终端,打击俄罗斯腹地的炼油厂与军事设施。
这套东西是什么,先说清楚。HiSky是一家以色列企业,设有英国子公司,在牛津郡拥有研发中心。《基辅邮报》称,英国航天局通过欧洲空间局为该项目提供900万英镑的资助。这个天狼星16×16 Ku频段终端重约6千克,传输速率约2兆比特每秒。生产线的建设据报道得到了意大利方面的参与,意大利国防消息源向媒体证实意方正参与相关合作。
它和星链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星链有自己的完整卫星星座,HiSky没有自己的卫星,靠租用别人的商业卫星网络工作。报道提到的合作方包括法国的欧洲通信卫星公司、英国的OneWeb,以及Intelsat、Hispasat等商业卫星运营商。
这个区别带来了一处关键的能力差异。星链受限于地域,飞到俄罗斯上空时有时会被屏蔽信号;而以色列这套终端,依靠的卫星轨道覆盖俄罗斯上空的欧洲部分,能在星链覆盖不到的区域维持连通。报道提到,这套系统覆盖了俄罗斯境内大部分欧洲领土,可支持操作员获取打击数据并在飞行中更改目标。当某个卫星信号变差时,设备可以在多颗商业卫星之间切换,不会因为一家服务商单方面改规则,直接让一片战场的通信瘫痪。
但乌克兰专家的反应,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兴奋。
第一处问题是速率。HiSky的2兆比特每秒,对星链来说差得很远,后者可达50至250兆比特每秒以上。这个差距决定了它不能干什么:HiSky不适合持续可视化操控无人机。《基辅邮报》的表述是,它无法支持远程无人机的视觉操控,仅能修正航向。
第二处问题更根本,是延迟。有分析报道称,通过该网络传输的信号存在显著延迟,这使得深入俄罗斯腹地发动攻击成为不可能。原因在于这些商业卫星并非为低延迟通信优化,信号传输要经过多个地面站和卫星跳接,延迟会累积。星链终端最初设计用于民用互联网,延迟可低至20毫秒左右,几乎可以满足实时遥控无人机的需求;而商业卫星的跳接结构达不到这个水平。对于需要快速调整飞行路线和攻击目标的无人机来说,几百毫秒的延迟就可能导致失控或偏离。
第三处是覆盖范围的争议。俄方称该系统覆盖俄罗斯全境,但也有报道指出它实际上仅限于新占领区和边境地区。这两说的差别不在技术参数,在于说这话的人各自想强调什么。
所以要准确理解乌军为什么换,得看清这套终端的实际用途。远程自杀式无人机是按预先输入的坐标飞行的,由机载自动化与惯性导航系统控制,卫星通信信道在这里只起一个“数字系绳”的作用——发送短小的遥测数据包,接收紧急的指挥控制指令。对这类用途来说,2兆比特每秒的带宽够用;而低数据速率结合相控阵天线的窄波束,反而让这些终端难以被防空无线电侦察手段发现,对地面电子战系统具有抗干扰性。此外,这类终端从设计之初就是面向军事用途的,符合相应的可靠性与安全性要求。
这就把这次换装的性质说清楚了。它不是替代星链,是给星链打补丁。乌军并没有放弃星链终端,仍在对这些终端进行重新编程、用于无人机打击。HiSky补的是星链不能覆盖的那一段——俄罗斯领空。
时间线上有几个节点需要摆清楚。报道称,乌克兰武装部队早在限制生效的10月中旬就已经试用HiSky的天狼星终端。俄方称当月下旬缴获了一架乌克兰无人机残骸,机上搭载了该型号终端。10月24日前,迫于国际舆论批评以及美国国会内部的压力,SpaceX恢复了乌克兰军方的相关服务;应美国方面要求暂停两周后,乌克兰于10月30日重启针对俄罗斯炼油厂的无人机打击行动。
这些时间点凑在一起,能看出这次技术切换的直接动因。美方长期以切断或严格限制星链在乌克兰运作为威胁,对基辅施加外交压力。这种不确定性一天不消除,乌方寻找替代品的动力就一天不减。
但要说清这次换装的边界,有三条必须讲。
第一,这条路走不到底。有分析指出,虽然以色列网络覆盖俄罗斯绝大部分领土,但信号延迟问题使它不太可能被用于纵深打击。也就是说,它可以解决“连不上”的问题,解决不了“实时操控”的问题。
第二,消息本身的可靠度需要打折。有关乌克兰使用HiSky系统的说法最早出现在10月末俄罗斯军方媒体,尚未得到第三方独立核实。乌克兰军事通信专家、泽连斯基总统军事电子事务顾问别斯克雷什尼科夫对此作出回应,但既没有证实也没有否认。他的原话是:对于俄方放出的消息,我既不确认也不否认,我不理解为什么俄罗斯媒体对此大肆炒作,这类技术早就算不上稀罕事物。乌克兰研究机构DP Defpulse的评估是,乌克兰使用HiSky一事虽未实锤,但可能性极高。
第三,规模的问题。目前它还只是小规模试用,远远顶替不了星链。投入实战的终端数量不多,乌克兰军方也没有出面证实这条消息。想要大规模铺开,至少需要几千台设备,还要做适配调试和大量测试。
所以这件事的分量,不在于“乌克兰摆脱了马斯克”这个说法能否成立。它真正的意思是另一件事:把战场上最重要的通信命脉,押在一家商业公司身上,隐患到底有多大。星链之所以在俄乌冲突里扮演了关键角色,是因为它同时满足广覆盖、高通量、低延迟这三个条件,而目前全球范围内除了它几乎没有第二个系统能同时满足。HiSky的出现,说明乌军在用一条性能差得多的链路,去换一个不被随时掐断的可能。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现在还没有答案。但10月的两次限速和这次换装放在一起,答案的方向已经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