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问题背后，是不同国家在同一种能源上截然不同的选择，下面从具体事实一层层说起。巨大的风力发电机轰然倒地，这类画面常被拿来说明美国加州拆除风机的情形，一些人还据此断言风电就是“垃圾电”。
可与此同时，中国每年都要投入上千亿元发展风电。同一种能源为何得到截然相反的评价？
要弄清楚，得先看双方的数据差别，再看风电本身的技术特点，最后看各自的现实条件。先看海外。
有媒体报道称，过去一年里，欧洲被叫停的海上风电项目已经超过10个。2023年6月，欧洲又有一个140万千瓦的海上风电项目被叫停。
而在大西洋另一侧，美国加州早在2020年就宣布拆除460座大型风力发电机。这两类事情要分开看：美国拆的是老旧的陆上风机，欧洲叫停的是新建的海上项目，背后原因不完全相同。
还有一组数字常被引用：据西班牙最大的风电开发商预测，到2030年，仅欧洲每年就要拆除约5700台风机。这只是对未来的预测，不代表已经发生，但也说明，早期风电建设高峰过后，一批风机正陆续走到退役阶段。
拆、停、退役几件事叠在一起，难免让人觉得风电在西方正在“退潮”。国内的情况正好相反。
仅2023年1月到8月，全国风电工程投资完成额就达到1149亿元，全国风电累计装机规模也已达到约3.7亿千瓦。一边在拆除和叫停，一边在持续加码，反差如此明显。
难道风电真是“垃圾电”，只是有人还没看清？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风电本身。
风力发电的原理并不复杂：风推动叶片旋转产生机械能，再由发电机把机械能转换成电能，最后送进电网。整个过程不烧煤、不烧气，看上去干净又简单。
可问题恰恰出在“风”上。风什么时候来、风力有多大，人都控制不了，这一点决定了风电天生带着难以回避的短板。
正因为风不受控制，人们很难判断风机什么时候能发电，发多少电更难预估。电网有一条基本要求：发电和用电必须时刻保持平衡。
一种出力忽高忽低、难以预测的电源，会给电网调度带来很大压力，调度人员得随时准备其他电源顶上或让出位置。这是风电被批评的第一个原因：不稳定。
不稳定还会直接冲击电网。大型风电机组没有独立的励磁装置，并网时会产生相当于额定电流5到8倍的冲击电流。
对容量较大的电网来说，这股电流或许还能承受；对容量较小的电网而言，并网那一刻就可能让电网电压大幅下降，影响其他用户正常用电，甚至威胁局部电网的安全运行。麻烦还不止于并网的那一刻。
当风速过高，或者系统发生故障时，风电机组会从正在发电的状态突然退出、脱离电网，这同样会引起电网电压骤降。可见，风电对电网的影响不只是“发电量不好预测”，从接入到退出，每个环节都可能制造波动，这对电网的承受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
第二类批评集中在环境上。有观点认为，风力发电机运转时会改变空气流动，使热量无法快速散开，在局部形成相对的高温或低温；长期下去，还可能让周边气候变得干燥，造成水土流失，甚至改变地形地貌。
这些影响有多大，因地点和规模而异，但它们说明，风电并非对环境毫无扰动。鸟类保护也是争议焦点。
据美国动物保护组织统计，加州每年约有40万只鸟因撞上风机叶片而死亡。高速旋转的叶片对飞行中的鸟来说很难躲避，尤其是风机建在候鸟迁徙通道附近时，伤亡会更集中。
对重视野生动物保护的地区来说，这个数字足以让不少人对风电心生抵触。第三个问题是寿命。
美国是较早发展风电的国家，早在1941年就研制出风电机组并接入电网，到今天已有80多年历史。早期装下的不少风机已经严重老化，继续运转可能出现叶片断裂等安全隐患。
设备一旦到了这个阶段，与其冒险硬撑，不如拆除了事，这也是加州大规模拆机的重要原因。拆下来的风机怎么处理，又是一道难题。
目前，风机的金属塔架和内部电气设备已经能实现较高比例的回收再利用，但长度超过40米的叶片多由复合材料制成，结构耐久、难以降解，处理起来相当棘手，已成为全球性的挑战。风机退役越多，这个问题就越突出，这也是风电常被诟病的地方。
最后是噪音。美国风电主要集中在西部地区，一些风电场离居民区不远，风机运转时持续发出的噪音严重干扰居民生活，引来不少投诉。
不稳定、冲击电网、影响局地环境和鸟类、设备老化、噪音扰民，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美国拆除风机、一些人称之为“垃圾电”的理由。既然缺点这么多，中国为什么还要投入上千亿元大力发展风电？
首先在于地理条件。中国幅员辽阔，地形地貌丰富多样，西北地区地广人稀，风能资源十分丰富。
这意味着风电场可以避开人口密集区，在大片空旷土地上规模化开发，许多在别国难以回避的矛盾，在这里有了腾挪空间。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布局。
2023年第一季度，全国风电新增并网1040万千瓦，其中华北、东北、西北组成的“三北”地区占全国新增装机的67.7%。也就是说，三分之二以上的新增风电都建在风能资源丰富、人口相对稀少的地方。
这样布局的好处很直接，风机噪音对居民生活的影响自然小得多。发展风电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能源安全。
据统计，2025年中国原油进口依赖度已超过70%，天然气进口依赖度也保持在40%左右。能源大量依赖进口，就容易受国际局势和价格波动左右。
风来自本土，不需要进口，每多一度风电，就少一分对外部能源的依赖，这是单纯算经济账时容易忽略的价值。和传统能源相比，风电还少了一些“隐性成本”。
燃煤发电要消耗大量工业用水，平均每发一度电就要用掉1.5到2升水；风电从运行到维护，基本不需要额外消耗这类自然资源。对水资源本就紧张的西北地区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
风电对环境的扰动是真实的，但放到整个能源结构里比较，它的代价并不算高。当然，地方再空旷，也解决不了风电不稳定的问题，最终还得靠电网来消化。
中国正在加快建设智能电网，电网中装有大量传感器，可以随时掌握用户用电情况，增强电网的可控性，更好地配置资源。能实时看清供需两端的变化，调度就能更灵活地应对风电的波动，减轻出力起伏和并网冲击带来的影响。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西北风大，用电却集中在中东部，电得送得过去。中国的特高压输电网络能把大规模可再生能源远距离输送出去，满足各地的用电需求。
资源在哪里就在哪里发电，再通过特高压送到需要的地方，风电做到“发得出、送得走”，发展风电也就有了可靠的底气。回头来看，风电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出力不稳定，并网和脱网会冲击电网，可能影响局地环境和鸟类，设备会老化，叶片难回收，运行还有噪音。
美国拆除老旧风机、欧洲叫停部分海上项目，都和这些问题有关。否认这些短板，同样不是客观的态度，正视问题才能找到办法。
但这些问题能不能接受、能不能解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国家的条件：有没有远离人群的大片风能资源，电网有没有能力消化波动、把电送到远方，能源结构对风电有多迫切的需要。
中国西北地广人稀、风能丰富，智能电网提高了调控能力，特高压解决了远距离输送，风电的短板在国内能得到相当程度的弥补。所以，“垃圾电”的说法太绝对了。
风电既不该因为存在缺点就一停了之，也不能不顾条件盲目铺开。更准确的说法是：风电的价值，取决于它建在什么地方，背后的电网能不能撑得住，退役后的问题能不能妥善处理。
条件具备的地方，加大推广力度是合理的选择；条件不足的地方，暂缓甚至拆除也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