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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案例看|仅退款被拒就报复下单2700余次获刑


“我不同意‘仅退款’,他转头就在我店里连下十单,发完货立刻退。”
“一单两百块,平台服务费、打包费、快递费全是我出,一个月白干。”
“这算薅羊毛,还是犯罪?报警有用吗?钱能要回来吗?”
开店的人,这两年大概都碰到过这类买家:下单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让你难受。
很多人以为这最多是消费纠纷,忍忍就过去了。但这条线其实有三层:轻则是滥用权利、要赔实际损失的民事侵权,重则是破坏生产经营罪;如果目的是把东西骗到手,还可能构成诈骗罪。
刚发布的这起案例,把三层边界一次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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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900 余家店、2700 余次、1000 余万元
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 2026-05-1-231-001):陈某涛破坏生产经营案,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 (2025)苏0281刑初2320号。
2022 年以来,陈某涛为无偿获得商品,收货后虚构理由申请“仅退款”。商家拒绝,他就以商品存在质量瑕疵等理由投诉、要求赔偿;谈不拢,就换一招——在商家经营的店铺或关联店铺恶意批量下单,等商家刚发货,立刻申请退货退款。
结果是什么?商家不但要退款,还要白白承担支付给平台的技术服务费、支付给快递公司的打包费。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多。2022 年 4 月至 2025 年 5 月,针对同一购物平台的 900 余家店铺恶意下单 2700 余次,恶意下单金额累计 1000 余万元,其中仅技术服务费一项,直接损失就有 6.21 万余元。
期间有六名商家为了“避免更大损失”,主动向他支付“和解费”共 6400 元,其中一位付了 5000 元。
2025 年 12 月 30 日,江阴市人民法院判决:被告人陈某涛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
裁判要旨
由于泄愤报复或者其他个人目的,在网络购物平台上针对众多商家持续、大规模批量恶意下单,待商家发货后随即申请退货退款,挤占网络商家生产经营活动所依赖的网络技术服务、快递打包服务等资源,破坏正常生产经营活动,造成相关财产利益损失的,属于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条中的“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达到入罪标准的,可以破坏生产经营罪论处。
(注:本案还有退赃与谅解情节——案发后退出违法所得 6400 元、自愿赔偿其中一位商家 1 万元并获谅解。但谅解不等于免责,一年六个月的实刑照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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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凭什么“下单再退货”能定破坏生产经营罪?
先把条文摆出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023 修正)第二百七十六条 · 破坏生产经营罪
由于泄愤报复或者其他个人目的,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法条的原文是“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问题就出在“以其他方法”这五个字上:隔着屏幕摁几下“下单”,跟砸机器、杀耕牛能是一回事吗?
法院的回答是三步:
第一步,先定“生产经营”的范围。 网络空间里的经营活动,也是生产经营。网店靠平台交易系统做生意,这是常识。
第二步,用同类解释规则卡“其他方法”。 判断标准不是形式像不像,而是危害程度是否与“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相当——重点看这个行为是不是打在“生产经营赖以开展的核心生产要素”上,是不是足以让经营活动无法正常进行、财产利益严重减损。
第三步,找出网店的核心生产要素。 判决说得很具体:搜索权重、订单数据流、正常交易履约流程、店铺信用评价,直接关系网店收益,属于网络生产经营的核心要素。持续恶意批量下单、发货即退款,扰乱订单数据流、破坏履约流程、挤占平台技术服务和快递打包资源——这就落在“其他方法”里了。
再加上职业化、规模化与主观恶意:三年多、900 余家店、1000 余万元,已经不是偶发的消费摩擦,而是有刑事处罚必要的破坏行为。
给商家的提示:不是“买家下了单又退”就构成犯罪。够罪要同时看三样——主观上出于泄愤报复等个人目的;行为上是持续、大规模、批量的;后果上确实破坏了正常生产经营并造成财产损失。本案的技术服务费损失 6.21 万余元,就是被法院明确认定的关键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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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什么不是敲诈勒索罪?这段论证最值得看
看到商家被迫付“和解费”,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敲诈吗?
法院专门论证了为什么不是,而且讲得很细。
裁判理由(摘录)
敲诈勒索罪的本质特征在于,行为人对他人实施威胁、恐吓,被害人因此产生恐惧心理,并基于恐惧心理处分相关财产。本案中,被告人陈某涛申请“仅退款”被拒后,直接针对商家实施持续、批量下单行为,并未主动联系商家,扬言“不给钱就如何”,与敲诈勒索罪中的威胁、恐吓行为存在较大差异;陈某涛的持续、批量下单行为,亦不足以让商家形成恐惧心理,商家主动支付“和解费”更多是出于息事宁人、避免滋扰的考虑而非恐惧心理,不符合敲诈勒索罪的本质特征;对于“和解费”的数额,陈某涛亦不讨价还价,不符合敲诈勒索的惯常表现。
翻译成人话:敲诈勒索的核心是用恐吓换钱,让人怕了才给钱。本案里,行为人没有开口威胁、没有讨价还价;商家给钱是花钱买清静,不是被吓住了。所以走的是破坏生产经营罪这条路。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023 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 · 敲诈勒索罪
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敲诈勒索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实务含义:报案时别自己先给行为定性。同一串事实,是敲诈、是破坏生产经营、还是诈骗,由司法机关按构成要件判断;律师和商家要做的是把行为链条和损失凭证留全,让定性有材料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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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同样的“恶意退单”,为什么有人定诈骗罪?
再看另一个案子。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服务保障营商环境建设 20 个典型案例”之四:孙某诈骗案。孙某是快递员,2022 年 1 月至 2024 年 6 月,他在平台上假意购买价值较高、附赠赠品的电子产品,然后拒收主货、留下赠品并申请全额退款,再把赠品转卖牟利,一共骗取某贸易公司商品 800 余件,价值 38 万余元。
裁判分析(摘录)
孙某利用网络购物平台漏洞薅羊毛占便宜,系在没有实际购买真实意愿的情况下多次虚假下单,后拒收退回主货,对价值较高的赠品进行非法占有、出售牟利。
最终,孙某因诈骗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并处罚金 2 万元。
两个案子都是“虚假下单+退款”,罪名却不同。区别不在动作,在目的和对象:
主观目的:陈某涛案——泄愤报复、施压、报复商家;孙某案——非法占有财物(赠品)
行为方式:陈某涛案——批量下单→发货即退款,制造运营与费用损失;孙某案——拒收主货、签收赠品、转卖牟利
被害对象:陈某涛案——900 余家店铺的经营活动;孙某案——商家的商品(38 万余元)
认定罪名:陈某涛案——破坏生产经营罪;孙某案——诈骗罪
刑期:陈某涛案——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孙某案——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并处罚金 2 万元
一句话记法:冲着“让人做不成生意”去的,看破坏生产经营;冲着“把东西弄到手”去的,看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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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商家能不能把损失要回来?两条民事路径
刑事定罪是惩罚,损失要不要得回来是另一件事。民事上(以及平台规则上)有两条路。
路径一:以名誉权(商誉)受侵害起诉
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10 件 2022 年度消费者权益保护典型案例”之九,某商务公司与王某侵权责任纠纷案:
王某先因“仅退款”被平台驳回,随后在 2022 年 10 月 14 日至 26 日连续下单 10 笔,每单约 100 件、金额约 2000 元,填写的收货地址是“火星救援现场”之类的假地址,收货电话多为空号,商家一发货他就申请退款。法院认定:这是以订立虚假买卖合同的手段骚扰、报复店铺,导致店铺评分受影响、订单量骤减,侵害了店铺名誉权。最终王某当庭赔礼道歉、赔偿部分经济损失,双方达成和解(该案以和解方式结案,未形成判决,作为典型案例发布)。
该案的典型意义里有一句话值得记住。
典型意义(摘录)
维护权利要合法、行使权利需善意,越过了权利界限即有可能构成侵权行为,需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路径二:以滥用权利、违反诚信原则起诉索赔实际损失
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10 起保护消费者权益典型案例”之八,福州某家居用品公司诉张某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案:
张某先退了一笔货,退货包裹里只有部分商品,店铺协商后他转了 8 元;随后 5 月至 8 月,他在该店铺先后下单 20 余次并全部申请退货退款,平台据此关闭订单、取消其退货包运费权益;他又下单 6 次、再退款,店铺承担运费 60 余元,最后干脆把张某所在地区整体设为限购。
长春新区人民法院的结论是:
裁判分析(摘录)
民事主体在进行民事活动时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不得滥用权利侵害他人与社会利益。
判决结果很“小”:张某向店铺支付运费损失 60 余元,案件受理费 25 元由张某承担。金额不大,但含义很硬——滥用权利是要真金白银赔的,且由滥用者承担诉讼成本。
支撑这两条路的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条 · 诚信原则
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二条 · 禁止滥用民事权利
民事主体不得滥用民事权利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 · 过错侵权责任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一个实话:民事索赔的金额往往很小(60 余元运费、几千元费用),周期还长。所以对严重的情形,真正有效的是平台侧处置加刑事报案这两手,民事赔偿是兜底,不是主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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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商家止损与追责清单
先止血——向平台投诉恶意下单、异常交易:申请关闭订单、屏蔽账号或收货地址、取消其退货包运费权益;保留平台处理记录
固定证据——导出订单全时间线:下单→发货→退款→投诉的完整节点;虚假收货信息(假地址、空号);聊天记录
算清损失——分项列明并留凭证:平台技术服务费、运费、包材费、人工、流量与推广损失;技术服务费是最容易被法院认定的直接损失
分清路径——判断行为类型:泄愤施压式批量下单→破坏生产经营线索;骗取商品或赠品→诈骗线索;单纯滥用权利→民事侵权
刑事报案——备齐材料报案:时间线+损失清单+后台数据导出+平台处理记录,向经营地或嫌疑人所在地公安机关报案
民事兜底——起诉主张实际损失:以名誉权侵权或滥用权利为由;金额小的可走小额诉讼;被告承担诉讼费(吉林案受理费 25 元由被告承担)
别私下给钱——慎付所谓和解费:付钱通常换不来停止骚扰,也不影响刑事定性(本案商家付了 6400 元,行为人照样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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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给买家的那条线
无理由退货是法律给的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13 修正)第二十五条
经营者采用网络、电视、电话、邮购等方式销售商品,消费者有权自收到商品之日起七日内退货,且无需说明理由,但下列商品除外:
(除外情形有四类:消费者定作的;鲜活易腐的;在线下载或者消费者拆封的音像制品、计算机软件等数字化商品;交付的报纸、期刊。另有一些按商品性质经购买时确认不宜退货的,也不适用无理由退货。)
权利的边界,2024 年施行的行政法规写得更直白。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 778 号,2024 年 7 月 1 日施行)第十九条
消费者无理由退货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不得利用无理由退货规则损害经营者和其他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同一家店短时间密集下单又全部退款、填假地址假电话、发货即退款、借投诉索赔施压——这些叠加起来,就不再是行使权利,而是滥用权利,甚至可能是犯罪。
真实的消费纠纷,把商品问题说清楚、正常走售后、该投诉投诉,平台和法院都站在买家这边。拿“下单”当报复工具,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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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下单是权利,报复不是
这起案例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判了一个人,而是它把一件小事推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买家申请“仅退款”被拒,是正常的商业分歧;以此为起点,持续三年多、900 余家店、2700 余次批量下单再退款,就是对他人生产经营的破坏。
对商家来说,遇到恶意下单,最没用的反应是忍一忍算了——你的每一笔技术服务费、每一单包材和运费,都在被对方当成本消耗;最有用的反应是留证据、算损失、走平台、报案。
下单是权利,报复不是;退货是规则,恶意是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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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
1. 陈某涛破坏生产经营案(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 2026-05-1-231-001):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2025)苏0281刑初2320号刑事判决,2025 年 12 月 30 日,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2. 某商务公司与王某侵权责任纠纷案: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 2022 年度消费者权益保护典型案例之九(消费者滥用无理由退货权恶意下单造成卖方损失,需承担侵权责任);
3. 福州某家居用品公司诉张某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 10 起保护消费者权益典型案例之八,长春新区人民法院审理(网络平台购物中恶意消费行为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
4. 孙某诈骗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服务保障营商环境建设 20 个典型案例之四(涉网购刑事犯罪,诈骗罪,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并处罚金 2 万元)。
(说明:以上四个案例取自人民法院案例库与各地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原文均经核验;本文所引裁判要旨、裁判理由和典型意义均为官方文本摘录。)
法律依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023 修正)第二百七十六条(破坏生产经营罪)、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罪);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条(诚信原则)、第一百三十二条(禁止滥用民事权利)、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过错侵权责任);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13 修正)第二十五条(七日无理由退货);
4.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 778 号,2024 年 7 月 1 日施行)第十九条(无理由退货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注:一、本文所引法条已于 2026 年 10 月 1 日用元典逐条核对现行有效文本,含《消保法实施条例》2024 年新规;二、案例来源:第 1 件为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第 2—4 件为地方高级/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原文均经核验;三、陈某涛案入库编号 2026-05-1-231-001,已于 2026 年 10 月 1 日经人民法院案例库官网全量清单(5586 条)核对,确认在馆;同时保留生效判决案号(2025)苏0281刑初2320号以便原文检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