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那年三十四岁,在皖北一个小城的事业单位后勤岗坐了十一年,前年春天我舅走了,秋天她就辞了职,跑到杭州四季青,一脑门扎进尾货市场,八千件卫衣,一件十二块,九万六,她自己的五万积蓄加我妈借的四万,货拉回来那天占了我爸仓库整整半间,一垛一垛码到房顶。全家人的说法统一:脑子一热。我妈的说法是,你舅走了不到半年,她烧的。这桩事从前年秋天到去年开春,前后八个月,八千件一件一件出了手,账我替她算过,故事我也全程看在眼里,如今可以原原本本讲了。
先讲她为什么败。卫衣这东西不压季,是压人。头三个月她的打法是坐着的:发朋友圈,配文工厂直供,卖了六十件,五十件是亲戚碍于我妈的情面;开了直播,每天两小时,在线人数稳定在个位数,最高那天十一个人,其中三个是我小姨的号;找本地的批发档口问收,人家翻一翻说外贸尾单版型偏大,色号沉,收可以,一件八块。三个月,两百件,仓储费、投流钱、来回杭州两趟,倒贴一万多。腊月里舅妈哭了一回,不是哭钱,是哭她闺女三十四了,铁饭碗砸了,抱着一仓库布睡觉。那段时间家里饭桌上不能提这事,一提我妈就叹气。我去看她,仓库里生了个小煤炉,她在里头熨一件样衣,熨斗过布的那一下,腾起一股浆味,她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儿哭。哭完了跟我说的那段话,是这桩事从头到尾真正的底:她说小满,你闻见没有,这个味。她说你舅当年在针织厂干了三十一年保全工,我从会走路就在布垛里睡,那个车间的味就是这个味。她说她在单位那十一年,一年比一年想她爸,没处想,前年人一走,她整个人空了一块,夏天坐在办公室里填表,填着填着就想去杭州,她说她自己也以为是一时冲动,到了四季青看见一垛一垛的布,她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忽然满了——八千件不是生意,是她把她爸那个厂,整个买回来了。
败仗打到腊月尽头,她换了打法,从坐着改成站着。夜市摆摊,头一晚在寒风里站了五个钟头,卖了七件,回家路上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小满,我今晚会吆喝了,第一嗓子喊出去的时候腿是抖的,喊到第四嗓子就顺了。她跟夜市里卖袜子的一个姨学的:灯牌怎么打、货怎么堆出山、三十块的价签配十五的货怎么让人看出值。过完年她赶集,皖北的正月集,一天两个集,帆布包里装样衣,大集上开三轮摆。三个月,摆摊和赶集,走了一千六百件,均价三十五,这一段她挣到了辛苦钱,也挣到了另一样东西:她跟我说,小满,我现在知道你舅厂里那句老话了,布不出手是包袱,出了手是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十一个月来头一回。
第二段是站出来的腿带出来的。她开始主动跑工地和厂子,卫衣加绒,正是冬天干活的内穿。被拒了十七家,第十八家是个装修公司,老板娘本来也摆手,她当场把样衣抖开,蹲在工地食堂门口给两个瓦工师傅套上,说师傅你们搬砖试试胳膊,两位师傅穿着不想脱,老板娘收了三千件,一部分工装,一部分年末客户的伴手礼,一件十七块,这一个单子把本金回来了一大半。我妈把钱收到那天,把当初的四万账清了,还多收了一万块她不认,硬退回去,我妈拗不过,收了本金,那杯茶她俩喝到半夜。我妈回来说了句话:你表姐这个人,账上比我干净。
最后剩两千四百件,压到今年春天,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出路。她联系了一家做暖冬计划的公益组织,对方验了货,按成本价加运费收了两千件,发去山区几所小学,她贴了三千块运费。前头她一算账是心疼的,后来的事把她这点心疼换掉了:四月,学校那边传回来照片,一操场的孩子,红的蓝的土黄的卫衣,齐齐整整。其中有个学校老师给配了一句话,她打印出来贴在仓库墙上,我去看的时候那张纸还在:感谢捐赠的这批棉衣,版型偏大正好,孩子们长得快,一件能穿三年。她跟我说,小满,我进货的时候嫌人家版型偏大卖不动,到了山里,偏大成了优点。她说这八个月她学会的最大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没有死处,人各有各的尺寸,货各有各的去处,就看你肯不肯替它跑腿。最后那四百件,送了亲戚朋友同事一多半,剩下的几十件八块钱一件给了收尾货的,八千件,到五月,一件不剩。
账摊开来算:九万六的本,回来十万七上下,刨去仓储、投流、摊位费、三趟杭州、贴的运费,她八个月落了一万一,不够她在单位两个半月的工资。这是明账。还有一本暗账:她进单位的时候一百零四斤,摆完这八个月,瘦到九十一斤,腿上落了赶集冻出来的毛病,一入冬膝弯疼;她走的时候,单位的人说她脑子一热,我舅妈哭她烧糊涂,前夫在亲戚群里撂过一句风凉话。如今这些人里,改口的占一半——不是因为她挣了钱,她没挣到什么钱,是因为这八个月里他们亲眼看见她一集一集地赶、一家一家地敲门、一个操场一个操场地把货对到人身上。她把明账摊给全家看过一次,就一炷香的工夫,末了她说:这八个月我买的是个东西,叫知道自己。她说在单位那十一年,她年年评不上优,年年觉得是别人挡了她;出来摆了一回摊她才知道,不是别人挡她,是她自己从来没在没靠山的地方站过一夜。这一万一,是学费的退款。
她如今的去向,不是回单位。她用回本的钱在城东租了个三十平的门面,做尾货服装的小店,店门口摆了一台老缝纫机,我舅留下的,不接活,就摆着,锁边机干干净净上着油。店招是她自己写的三个字:老苏布。开张头一个月流水薄,但她的日子有个东西不一样了:她夜里睡得着了。还有一件东西她跟我交代过,我替她记着:第八千件,她没让进任何一个数里——那件她留了,去年腊月里穿着去给我舅上了坟,在坟前说了什么,她没跟我细讲,只带回来一句要我记进这个事里的话:她说她跟她爸报账了,八千件,一件没糟践,都换成活钱、换了活人穿着,只有这件,当闺女的贪了。如今要我说这桩事的收梢,我只有一句话:家里人当时说她脑子一热,这四个字我不替她翻案——热是真的,但那股热不是从脑子上起的,是从心口那块空了的地方起的,那地方原先没门,她的想念找不着去处,最后是从仓库那扇铁门进去的,八千件布替她把她爸的厂抱了八个月,抱热了,焐干了,然后一件一件地,交还给这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