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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来电让我赔车祸200万,我回了句车早卖了,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天晚上七点过十分,方叙白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二姨”。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二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叙白,你表弟出事了。”
方叙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二姨在电话里说得断断续续,大意是周晓峰开货车送货,在环城路追尾了一辆电动车,骑车的老人摔出去老远,人已经送进重症监护室三天了,还没脱离危险。对方家属天天堵在医院门口要说法,交警定了周晓峰全责。初步估算,医药费、后续康复、伤残赔偿,加起来要两百万。
方叙白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周晓峰跑货运他是知道的,去年刚干的,说这行来钱快。他劝过,说开货车辛苦,风险大,不如找个厂上班,稳当。周晓峰没听,说厂里一个月四五千,房贷都不够,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到处是花钱的地方。方叙白当时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劝一遍就够了,劝多了招人烦。
“对方家属把我们告了,”二姨的声音在发抖,“连你一起告了。车还在你名下,你得管。”
方叙白愣了一下。那辆旧车,三年前就卖给周晓峰了。他当时刚换了新车,旧车本来要卖给二手车商,车商给估了三万五。二姨找上门来,说晓峰刚拿驾照,想买辆便宜车练手,买新车舍不得剐蹭。方叙白心一软,两万块卖给了表弟,比车商报价低了一万五。二姨千恩万谢,拎了一篮子土鸡蛋来,说自家养的鸡下的,比超市的香。方叙白提醒过去过户,二姨摆摆手,说一家人过什么户,麻烦。后来他又提过两次,二姨都说等晓峰有空。再后来他自己也忙,公司接了几个装修大单,天天跑工地,就把这事忘了。
“二姨,车我三年前就卖给晓峰了,钱都收了,这事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方叙白能听见二姨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胸口压了什么东西,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他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这事我明天过去看看”,但二姨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知道。可人家不管这些,人家看行驶证。”
方叙白没说话。行驶证上确实还是他的名字。当时卖车的时候他提过去车管所办过户,二姨嫌麻烦,说反正车是自家人开,又不出事。谁能想到出这么大的事。
二姨又说:“叙白,二姨不是要赖你。二姨把房子挂出去了,可一时半会儿卖不掉,医院那边天天催款。你表弟躺在里面,二姨实在是……”她说不下去了。
方叙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用手捂着嘴,不想让人听见。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年,二姨在葬礼上哭得晕过去两回。母亲是二姨一手带大的,外公外婆走得早,二姨比母亲大八岁,十六岁就进纺织厂上班供妹妹读书。后来母亲考上师范,当了小学老师,嫁了人,一直说这辈子欠二姨的。母亲临走前拉着二姨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二姨伏在床边,攥着那只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方叙白捏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二姨,你先别慌。明天我过去,咱们一起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地库的灯管嗡嗡响,有辆车从坡道上下来,远光灯晃过他的后视镜,刺得眼睛发酸。妻子沈知意打来电话问怎么还不上楼,饭都凉了。他说马上。推开车门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膝盖像是忘了怎么打弯。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好。沈知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他把事情说了,沈知意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靠在床头:“两百万?让咱们赔?”
“嗯,车还在我名下。”
“那车不是早卖了吗?有转账记录吧?”
“有。微信转的,备注写的购车款。”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方叙白,咱们家没两百万。”她的语气很平,但方叙白听得出来,那里头有紧张,有心疼,还有一点他不太愿意去分辨的东西。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知意叹了口气,伸手把台灯拧开,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看得清楚,“我是说,你二姨家的事,咱们能帮就帮,但得有个限度。咱们还有房贷,闺女明年上小学,择校费还没着落呢。”
“我知道。”
方叙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他知道沈知意说得对,可脑子里全是二姨在电话里的哭声。那声音和母亲走的时候二姨的哭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一早,方叙白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三楼,门口走廊里坐满了人,塑料椅上东倒西歪地靠着几个家属,有人打地铺,被子卷在墙角。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医院的锅炉房,时不时传来低沉的轰鸣。他一眼就看见二姨,蜷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头发白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身上的外套皱巴巴的,大概几天没换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黑脸膛,正对着手机嚷嚷,语气很冲,大概是在跟谁要钱。
二姨看见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方叙白走过去,叫了声二姨。二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那个中年男人挂了电话,走过来,上下打量方叙白,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了扫他的穿着,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你就是车主?”
方叙白点头:“车是我卖给晓峰的,三年前就卖了。”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我不管你卖没卖,行驶证上是你名字,你就得负责。我爸现在躺在里面,一天一万多,你们谁掏?”
方叙白看着他的脸,心里头有火往上顶,但他压住了。做装修这些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知道人在气头上听不进道理。“大哥,你先别急。我既然来了,就是想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拿钱就是解决问题。”
二姨在旁边拉方叙白的袖子,小声说这是陶大哥,伤者的儿子。方叙白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三年前的卖车协议和转账记录,您看看。车确实已经卖给晓峰了,法律上这车出的事不该我担。”
陶立新接过纸,扫了一眼,哼了一声:“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你们是一家人,想怎么写怎么写,找个笔一划拉的事。”他把纸塞回方叙白手里,力气不小,纸边划了一下方叙白的手心。
方叙白没跟他争。他确实不知道法律上具体怎么算,得找律师问清楚。他看了看二姨,二姨低着头,手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二姨,晓峰现在什么情况?”
二姨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还没醒。医生说脑子没事,但脊椎伤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不好说。”她又开始掉眼泪,“他才二十八,孩子才两岁……”
方叙白心里沉了一下。二十八岁,跟他的公司里那个瓦工小赵同岁,小赵去年刚结婚,天天在工地上哼歌。“二姨,您别急,我先找个律师问问情况,再想下一步。”
那天下午,方叙白找了个律师。律师姓何,四十来岁,专做交通事故的案子,是公司一个客户介绍的。何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屋里堆满了卷宗,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看了材料,说:“按照民法典,机动车转让未办理登记,发生交通事故的,由受让人承担责任。你这情况,原则上你不用担责。”
方叙白松了口气。
何律师又说:“但有例外。比如你卖车的时候没买交强险,或者车有问题你没告诉对方。你当时交强险在有效期内吧?”
“在的。车也没问题,刚保养过,换的机油和刹车片,记录都在。”
“那就问题不大。不过对方要是起诉你,你得出庭,证明车确实卖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卖车协议,都得留着,最好再找几个证人。”
方叙白点头,又问:“那晓峰这边,对方能赔多少?”
何律师翻了翻材料:“这得看对方伤情。重症监护室住了这么多天,后续康复费用不好估。两百万可能是往高了喊的,实际判下来不一定。不过你表弟是全责,跑不掉。他有没有保险?”
“不知道。我得问问。”
“问问吧。商业险有没有?货运公司给他买了没有?这些都得搞清楚。”
方叙白从律所出来,给二姨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二姨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那就是说,你还是得管?”
“二姨,法律上我不用赔。但晓峰是我表弟,我不能看着不管。您别急,我帮您想别的办法。”
二姨又哭了:“叙白,二姨对不起你。当时要是听你的,去过户就好了。”
方叙白说:“现在说这个没用。二姨,您把晓峰干活那家公司的信息找出来,我看看。”
二姨不明白:“找那个干啥?”
“晓峰那天开了多久的车?”
二姨想了想:“他说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八点,中间就在服务区吃了个饭。”
方叙白心里一沉。连续开十四小时,这是严重疲劳驾驶。公司不知道吗?没管吗?跑货运的,时间就是钱,多跑一趟多挣一趟的钱,可也不能这么跑。
“二姨,晓峰跟公司签合同了吗?有没有保险?”
二姨摇头:“他说就是给老板开车,按月拿钱,没签什么合同。保险……不知道。”
方叙白心里有了数。他让二姨把那个老板的电话找出来,自己打了过去。对方姓蔡,接电话时声音很冲,背景里麻将声噼里啪啦:“谁啊?”
方叙白自报家门,说周晓峰是他表弟。蔡老板立刻换了语气,连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车是他自己开的,人是他自己撞的”。语气转得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这套话。
方叙白压着火:“蔡老板,晓峰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八点,连续十四个小时,你不知道?”
“他自己愿意多跑,我还能拦着?现在年轻人想挣钱,我拦得住吗?”
“你们公司没给他买保险,也没签合同,这事你心里清楚。”
蔡老板在那头顿了顿,麻将声停了,大概是把电话捂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这事该怎么定责怎么定责,但你要是想把责任全推到晓峰一个人头上,恐怕不行。”
蔡老板哼了一声,挂了电话。方叙白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柏油路面冒着热气,远处有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来,放着走调的音乐。他给沈知意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沈知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帮二姨把货运公司拖进来。公司有责任,能多赔点。”
“那得花不少时间吧?你公司那边呢?”
“先顾眼前吧。”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方叙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接下来几天,方叙白跑了三趟医院,两趟交警队,一趟劳动仲裁。医院那边,二姨白天守着,晚上回家照顾孙子,来回倒。方叙白去了就替她一会儿,让她去食堂吃口热饭。陶立新每次碰见他都黑着脸,但也没再赶他走,大概看出来这人不是来糊弄事的。交警队那边,他调了事故报告,确认了疲劳驾驶的事实。报告上写得清楚:周晓峰驾驶重型厢式货车,追尾前方同向行驶的二轮电动车,致一人重伤,经查,周晓峰连续驾驶超过四小时未停车休息,违反道路运输条例第二十三条。
劳动仲裁那边,方叙白帮二姨整理了周晓峰的工作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工资转账记录,证明周晓峰和货运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蔡老板给周晓峰发工资用的是个人微信转账,备注写“运费”,但聊天记录里周晓峰管他叫“蔡总”,他管周晓峰叫“小周”,派活的时候一条一条说得清楚,从装货地点到送货时间,连客户电话都给齐了。何律师看了这些,说证据链够了。
方叙白又托人打听到,蔡老板给员工都没买工伤保险,出了事就说是临时工,从来不签合同,省下来的钱全进了自己腰包。有个以前在蔡老板那儿干过的司机,姓孙,方叙白通过朋友找到他,电话里聊了半个钟头。孙师傅说蔡老板这人“精得很,车上保险只买交强险,商业险舍不得买,出了事就说是司机自己的责任”。孙师傅愿意作证,说他也连着开过十几个小时,困得掐自己大腿,跟蔡老板提过,蔡老板说“不跑就滚”。
方叙白把这些都记下来,整理成时间线,用公司打印纸打出来,订了个小本子。沈知意有天晚上收拾桌子,翻了翻那个本子,没说话,第二天在他包里塞了两盒牛奶。
陶立新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第一次是问“钱什么时候到”,第二次是问“你们到底管不管”。方叙白没跟他吵,只是说:“大哥,你信不信我?”
陶立新在那头不说话,能听见他粗重的鼻息。
“我爸当年也是车祸走的。”方叙白说,“我十二岁那年,我爸骑摩托车去镇上拉货,被一辆卡车别到沟里,人当场就没了。卡车跑了,到现在没找着。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要不是二姨帮衬,我初中都读不完。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给我一个月,我帮你把能赔的钱都找出来。”
陶立新沉默了半天,说:“一个月,你说的。”
二姨听说方叙白要帮她打官司,拉着他的手哭了半天。方叙白说:“二姨,别哭了。您当年供我妈读书,我妈临走前让我记着您的好。这事我不帮您,我妈在天上得骂我。”
二姨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你妈那会儿才这么高,”她比了个到胸口的手势,“我背着她去厂里托儿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趴在我背上说姐姐不疼姐姐不疼……”
方叙白听着,鼻子也酸了。
一个月里,方叙白瘦了八斤。他白天跑自己的装修公司,晚上帮二姨跑官司的事。沈知意嘴上抱怨,说他“把家当旅馆”,还是每天给他留饭,有时候也跟着去医院送汤。她第一次去的时候,二姨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说叙白从小没爸,跟着他妈吃了不少苦,现在成了家,多亏知意照顾。沈知意回来跟方叙白说:“你二姨这人,心不坏,就是遇上事没主意。”方叙白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是真没办法了。”
劳动仲裁出了结果,认定周晓峰与货运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公司需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蔡老板被叫去谈话,态度软了一些,但还是嘴硬,说“最多出二十万,多了没有”。何律师说别理他,法院那边会判。
法院那边,方叙白的案子先开庭。他提交了卖车协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何律师据理力争。对方律师咬住行驶证没变更这一点,说方叙白是登记车主,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何律师当场念了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条,又说这车已经实际交付三年,保险也是周晓峰自己买的,方叙白对车辆没有运行支配权,也没有运行利益。法官问了几个问题,方叙白一一答了,最后法官说休庭,择日宣判。
宣判那天,二姨来了,坐在旁听席上,穿了一件干净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到“方叙白不承担事故赔偿责任”时,她捂住嘴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陶立新也在场,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拎着包先走了。
方叙白走过去:“陶大哥,我这边不担责了,但这事我不会不管。晓峰那边该赔的,我们想办法凑。”
陶立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实在人。两百万确实是我们往高了喊的,我爸的医药费现在花了四十多万,后面康复再算,你们看着给吧。”他顿了顿,又说,“我爸教书教了四十年,退休了闲不住,天天骑个电动车去老年大学上课。那天是去上课的路上……”他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走了。
接下来是货运公司的案子。蔡老板一开始还想拖,听说法院已经认定事实劳动关系,态度就软了。何律师又拿出孙师傅的证言,证明公司长期纵容疲劳驾驶。最后调解下来,公司赔偿八十万,分两年付清,首期四十万当场转账。
二姨的房子卖了,老小区两室一厅,挂了两个月,最后降了五万才出手,凑了一百二十万。加上公司赔的八十万,一共两百万,刚好够陶家那边的费用。签调解协议那天,二姨在法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墙上“司法为民”四个字发呆。方叙白问她怎么了,她说:“那房子是你二姨夫单位分的,住了二十三年。晓峰在那儿结的婚,孙子在那儿生的。”她顿了顿,“不过人比房子要紧。”
周晓峰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脊椎受损,下半身暂时没知觉,得靠轮椅。出院那天,方叙白去接他。周晓峰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能戳人,低着头不说话。方叙白把他推上车,说:“别低头了,抬头看路。”
周晓峰憋了半天,说了句:“哥,对不起。”
方叙白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开车记住了,困了就停。钱挣不完,命只有一条。”
周晓峰点头,眼泪掉在裤子上,洇开两团深色。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伸手去够他的脸,嘴里喊爸爸。周晓峰把脸埋在孩子的小手里,肩膀抖了半天。
二姨搬进了租的小房子,离医院近,方便周晓峰做康复。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二姨睡客厅沙发,把卧室让给晓峰一家三口。方叙白隔三差五去看看,有时候带着闺女。闺女问:“爸爸,二奶奶为什么哭了?”
方叙白说:“二奶奶高兴。”
闺女不信:“高兴还哭?”
方叙白想了想:“人有时候太高兴了,也会哭。”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去玩二姨给的布老虎。
过了大概半年,陶立新给方叙白打了个电话,说他爸能拄拐走路了,精神也好多了,天天念叨着要去老年大学把落下的课补上。方叙白说那挺好。陶立新沉默了一会儿,说:“方老弟,当初那话我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方叙白说:“换了我是你,我也急。”
陶立新在那头笑了:“有空来家里坐坐,我爸老念叨你,说想见见这个讲道理的人。”
方叙白说好。
挂了电话,沈知意问他谁打的。方叙白说了,沈知意愣了一下,说:“你们还来往?”
“冤家宜解不宜结。”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方老板大气。”
方叙白也笑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二姨在电话里沉默的那十几秒。那十几秒里,二姨想的是什么?大概是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不得不开口。又大概是妹妹临走前的托付,她觉得自己没做到。那十几秒的安静,比方叙白听过的任何哭声都重。
方叙白后来跟二姨说过一次:“二姨,您当年供我妈读书,我妈记了一辈子。您对我的好,我也记着。但以后有事,咱得按规矩来。该过户过户,该签合同签合同,别嫌麻烦。麻烦一时,省心一辈子。”
二姨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点点头:“记住了。你二姨夫在的时候就说我,办事图省事,早晚要吃亏。他那会儿让我把借出去的钱写个条,我抹不开面子,没写,后来那钱到现在没要回来。”她叹了口气,“你二姨夫说得对。”
方叙白没再说什么。二姨夫走了八年了,二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那天方叙白从二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等车,想起母亲。母亲要是还在,大概会骂他:“你这孩子,怎么跟你二姨说话呢。”然后又会偷偷笑:“不过骂得对。”
方叙白笑了笑,拉开车门上了车。手机响了,沈知意发来消息:闺女今天学了首新儿歌,非要唱给你听,快回来。
他回了个“马上”,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陶立新那通电话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方叙白抽了个周末,买了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按着地址找去了陶家。陶家住城西老教师公寓,六层红砖楼,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底楼人家在阳台上养了一排月季,开得正热闹。敲开门,陶立新迎出来,脸上比上次见时松快了不少,接过东西往屋里让,嘴里说着“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
陶老爷子坐在客厅藤椅上,腿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捏着个收音机,正听戏曲频道。见方叙白进来,老爷子放下收音机,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方叙白赶紧上前两步按住他肩膀:“陶老师您坐着,别起。”
老爷子抬头看他,七十来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但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当当的。“你就是方叙白?”老爷子嗓门不小,带着点教书先生的腔调,“立新跟我说了,你跑前跑后帮着凑钱,还把自己摘干净了。摘干净了还来,这不容易。”
方叙白在对面凳子上坐下,笑了笑:“应该的。”
老爷子摆摆手:“什么叫应该的?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应该的。你表弟撞了我,你表弟担责,你不担责,法律上说得通。你不来,没人能挑你的理。你来了,这是情分。”
陶立新在旁边倒茶,插了句嘴:“爸,人家方老弟帮了大忙,货运公司那边赔了八十万,全靠他找证据。”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知道。我教了四十年书,教出学生几千个,明白一个理儿——肯认账的人,比会算账的人金贵。”他指了指方叙白,“你表弟那个事,我听立新说了。年轻人做事毛躁,吃了大亏。你回去跟他说,别光顾着哭,把教训吃进去。我这条腿要是好不了,怨他也没用,我还能多骂他两句不成?”
方叙白点头:“陶老师您心胸宽。”
老爷子又哼一声:“宽什么宽?我刚摔那会儿,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恨不能把你们家房子点了。后来想明白了,恨人太累。立新他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立新拉扯大,最难的时候也没恨过谁,现在老了老了反倒学不会恨了?那不成老糊涂了。”
陶立新在旁边笑:“爸,您这话说得,好像您多豁达似的。上礼拜还骂楼下老周头下棋耍赖呢。”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那不一样。老周头那是人品问题。”
方叙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从陶家出来,方叙白给二姨打了个电话,把陶老爷子的原话学了一遍。二姨在电话那头听着,半晌没言语,最后叹了口气:“陶老师这人,明理。咱不能让人家白明理。晓峰那边康复的钱我盯着呢,每个月康复费我都记着账,等以后宽裕了,该补给人家的还得补。”
方叙白说:“二姨,您能这么想就对了。”
二姨又说:“你二姨夫以前总说,人活一世,吃得了亏才撑得起家。我那时候嫌他窝囊,现在想想,他说的没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叙白,你二姨夫要是还在,这事肯定不让我找你。他那人,最怕给人添麻烦。”
方叙白握着手机,站在陶家楼下那排月季旁边,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二姨,您别这么说。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您的手,您答应过她什么,您自己记得。您没食言。”
二姨在那头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挂了。
周晓峰的康复训练不太顺利。医生说脊椎损伤恢复本来就慢,急不得,但他明显情绪低落,有回训练到一半把助行器摔了,喊了句“练个屁”。他媳妇小贺给方叙白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哥,您劝劝他,他听您的。”
方叙白当天晚上就去了。周晓峰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想挪到轮椅上,折腾了半天没挪动,脸涨得通红。方叙白进门的时候,他正好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扒拉到了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小贺蹲在地上捡,嘴里说着“你别动了别动了”。
方叙白没急着说话,先帮着小贺把碎玻璃收拾了,又去厨房拿了块湿抹布把地擦干净。周晓峰靠在床头,黑着脸,胸口一起一伏的。
方叙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周晓峰瞟了一眼,是个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腿上搭着件运动外套,背景像是个篮球场。“谁?”
“小赵,我公司里那个瓦工。”方叙白把手机收回来,“去年骑摩托摔的,比你严重,两条腿都折了,医生也说不好站了。他媳妇刚怀孕,急得天天哭。”
周晓峰愣了一下:“现在呢?”
“现在能走了。上个月来我工地转了一圈,还嫌我新买的瓷砖花色丑。”方叙白拍了拍他肩膀,“小赵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最难的时候,他每天早上跟自己说,今天再试一次,试完这一次再泄气。结果试了三百多次,腿就能动了。”
周晓峰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抠着床单。
方叙白又说:“你媳妇天天推着你去医院,风雨无阻。你儿子昨天在楼下看见我,管我叫伯伯,说爸爸在医院跑步呢。你听听,跑步。你儿子都觉得你能跑,你自己先躺平了?”
周晓峰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方叙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小赵电话。你要觉得丢人,别跟我聊,跟他聊。他懂你。”
走到门口,方叙白回头补了一句:“晓峰,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就告诉你,你二姨的房子没了,她睡沙发,让你睡床。你要是就这么躺下去,对得起她那沙发吗?”
方叙白下了楼,听见身后传来小贺带着哭腔的一声“你慢点”,接着是轮椅轮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还有周晓峰闷闷的一句“我自己来”。
第二天中午,小赵给方叙白打了个电话,说周晓峰加了他微信,上来就问了句“你真的能走”。小赵说那小子话不多,但问得挺细,问康复动作、问疼不疼、问要练多久。方叙白问小赵你怎么说的,小赵嘿嘿笑:“我说疼啊,疼得嗷嗷叫。但不练更疼,心里疼。”
方叙白挂了电话,心里头松快了半截。
货运公司那边出了新岔子。蔡老板第一个月的赔偿款按时打了,第二个月就开始拖。二姨打电话过去,蔡老板说资金周转不开,让宽限几天。宽限了一个礼拜,再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在开会”。何律师发了一封律师函过去,蔡老板这才回了电话,语气又回到当初那个调调:“我没说不给,就是晚几天。你们这么逼我,把我逼破产了,剩下的钱谁出?”
方叙白本来不想再出面,但二姨急得嘴上起了泡,他只好又跑了一趟。这回他没去蔡老板公司,直接去了他挂靠的那个货运市场,找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人聊了聊。管理办的老郑跟方叙白认识,以前方叙白给市场做过几间门面的装修。老郑听说蔡老板拖欠赔偿款,啧了两声:“这人吧,精过头了。市场里几家跑货运的,就他家保险买得最少,司机工资压得最低,出了事就想赖。”
方叙白问:“他这公司还干得下去?”
老郑往椅背上一靠:“干不干得下去不好说,但他那个车队,好几辆车都挂在他老婆名下,公司账上没钱,个人兜里有。你跟他打官司,赢了也是拖。”
方叙白想了想,说:“郑哥,我不打官司,我找他司机聊聊。”
老郑抬眼看他:“你想干嘛?”
“不干嘛。他公司不是号称车都卖了么?我去看看车还在不在。”
方叙白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蔡老板公司门口停着三辆厢式货车,车牌号跟之前周晓峰出事那辆是同批次买的,车身上喷着“顺捷货运”四个字。他拍了几张照片,又去市场门口的保安室调了进出记录,发现这三辆车天天进出,跑得勤快得很。他把这些东西发给何律师,何律师说:“车辆没处置,证明公司有经营能力,不是没钱,是不想给。我把这些材料递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法院那边动作挺快,传票一到,蔡老板当天下午就把第二笔款打了过来,还多打了五千,说是“给老周买点营养品”。二姨收到钱,跟方叙白说:“这人怎么这样?非得让人拿鞭子抽着才动。”
方叙白说:“有些人就这样。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耍赖;你跟他来硬的,他立马讲理了。”
二姨哼了一声:“你二姨夫活着的时候就说,跟这种人打交道,不能心软。”
方叙白笑了:“二姨,您最近老提二姨夫。”
二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住这租的房子,夜里睡不着,老想起他。以前那老房子,床头灯开关在左边,他顺手,我夜里起来老摸错地方。现在这房子,开关也在左边,我又摸错了两回。”
方叙白听着,没说话。
二姨又说:“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给晓峰熬骨头汤。医生说了,多喝汤长得快。”
方叙白挂了电话,沈知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打的。方叙白说了,沈知意把炒菜铲子往锅里一戳,擦了擦手走出来:“你二姨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上回我去看她,她非塞给我两百块钱,说是给闺女买零食。我说不要,她跟我急,说‘你不拿就是嫌少’。”
方叙白乐了:“你拿了?”
“拿了。我转头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嘴上说浪费钱,第二天就穿上了,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外甥媳妇买的’。”沈知意翻了个白眼,“老太太,精着呢。”
闺女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画:“爸爸你看,我画了二奶奶和晓峰叔叔,晓峰叔叔坐在轮椅上,二奶奶推着他,天上还有太阳。”
方叙白蹲下来看,画面上歪歪扭扭几个人,太阳长着笑脸,云朵涂成了紫色。他摸摸闺女脑袋:“画得真好。明天咱们去看二奶奶,你把画送给她好不好?”
闺女拍手说好。
第二天去了二姨那儿,周晓峰正扶着助行器在客厅里挪步,满头大汗,小贺在旁边虚虚地护着,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二姨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方叙白一家三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闺女举着画跑过去:“二奶奶,给你的!”
二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接画。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画上摩挲了两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画得好,画得好。二奶奶把它贴墙上。”
周晓峰扶着助行器挪到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张画,闷声说了句:“把我画得还挺帅。”
小贺在旁边扑哧笑出声:“你可拉倒吧,人家画的是火柴人。”
周晓峰咧嘴笑了一下,这是出事以来方叙白头一回见他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好歹是笑了。
二姨把画用透明胶带贴在冰箱门上,贴完了退后两步端详,嘴里念叨着“往左一点往左一点”,指挥方叙白调整了三次才满意。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大盆红烧排骨,又炒了四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二姨给每个人夹菜,夹到方叙白碗里的时候多停了一下:“叙白,二姨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妈。你妈当年考上师范,全村就她一个。她跟我说姐我要当老师去,我说你当,姐供你。后来她真当上了,头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条围巾,枣红色的,我围了十几年,起球了也舍不得扔。”二姨拿筷子指了指方叙白,“你跟你妈一个德行,闷头干活不吭声,吭声的时候净戳人心窝子。”
方叙白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二姨您夸人能不能换个词。”
二姨瞪他:“谁夸你了?我这是损你。”
一桌人都笑了。周晓峰笑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小贺给他拍背。闺女举着排骨啃得满脸油,沈知意拿纸巾给她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由着她去。
方叙白看着一桌子人,心里头暖烘烘的。他想起那天晚上二姨在电话里那十几秒的沉默,想起陶立新在医院走廊里冲他嚷嚷,想起蔡老板在麻将桌上那副嘴脸,想起何律师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些事一桩一桩压过来的时候,他觉得喘不上气,现在回头看,也没什么大不了。该扛的扛了,该赔的赔了,该认的认了,日子还是照常过。
吃完饭,方叙白帮二姨洗碗。二姨站旁边擦盘子,突然说了句:“叙白,你二姨夫以前老说,做人要留后手。他说的后手就是别把事做绝,给别人留条路,自己也有路走。我那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觉得他说得对。你看陶老师,人家腿好了,还惦记着让你去家里坐坐。你看蔡老板,咱没把他往死里逼,他后面几笔款还得老老实实打过来。你要当初跟他死磕,他破罐子破摔,咱也没辙。”
方叙白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想了想说:“二姨,您这话在理。不过下回再有这种事,咱还是先过户。后手归后手,规矩归规矩。”
二姨拿抹布甩了他一下:“知道了知道了,比你二姨夫还啰嗦。”
入冬之后,周晓峰的康复有了明显进展。他能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用助行器了。小贺拍了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里,二姨转发给方叙白,配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方叙白回了个“加油”,又私信小贺,说需要什么康复器材跟他说,他公司有客户做这个的,能拿批发价。小贺回了个哭脸表情,说大哥你已经帮太多了。
陶老爷子那边,方叙白后来又去过两回。一回是送中秋月饼,一回是老爷子打电话说家里水龙头漏水,方叙白带着工具上门给换了个新的。陶老爷子坐藤椅上监工,指挥他拧螺丝,拧完了还要检查拧得紧不紧。方叙白说陶老师您比我以前装修队的监理还严。老爷子乐了,说那可不,我教了四十年书,不会别的就会挑毛病。
有一回方叙白带着闺女去,老爷子拉着闺女的手问几岁了,闺女说六岁。老爷子问会背诗不,闺女张嘴就来“床前明月光”,老爷子拍大腿说好,又考“春眠不觉晓”,闺女背到第三句卡住了,老爷子一句一句教,教了三遍,闺女背下来了,老爷子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当奖励。方叙白在旁边说陶老师您这教学方法管用,老爷子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我教了四十年书,总结出来就一条——孩子得哄,哄高兴了什么都学得会。”
方叙白后来跟沈知意说,陶老爷子这人,要是早认识几年,闺女上小学的事就有着落了。沈知意说你可别打人家主意,人家七十多了腿脚还不利索。方叙白说我就那么一说。
转过年开春,周晓峰能拄着单拐慢慢走了。他找了份在家能干的工作,给一家网店做客服,一个月挣三千多,够自己零花。二姨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去跟晓峰一家住,租了个两室一厅,二姨睡次卧,总算不用睡沙发了。搬家那天方叙白去帮忙,二姨把冰箱门上那张画小心揭下来,卷好,夹在一本老相册里。那相册里头有母亲和二姨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纺织厂门口,母亲扎着两个辫子,二姨穿着工装,胳膊搭在母亲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二姨翻到那张照片给方叙白看:“你妈那会儿刚考上师范,我送她去学校报到,路上拍的。你妈非让我站前面,说我比她好看。我说你可拉倒吧,你以后当老师了,站讲台上比谁都好看。”
方叙白看着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鼻子有点酸。二姨把相册合上,拍了拍他胳膊:“行了,别看了。你妈要是还在,看你把事办得这么明白,肯定夸你。”
方叙白说:“我妈不骂我就算好的。”
二姨乐了:“那倒是。你妈那脾气,你办得再好她也能挑出刺来。”
四月里,陶老爷子八十大寿。陶立新提前一个礼拜给方叙白打电话,说老爷子点名让他来。方叙白问要不要带点什么,陶立新说老爷子讲了,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带上闺女,他想看孩子背诗。
寿宴摆在陶家楼下的小饭馆里,就两桌,都是老亲旧邻。陶老爷子穿件暗红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主位上,精神头比上次见还好。方叙白一家三口到了之后,老爷子招手让闺女过去,问这半年背了什么新诗。闺女张口就背了首《咏柳》,又背了半首《春夜喜雨》,老爷子听得直点头,摸出个红包塞给闺女。沈知意赶紧拦,老爷子眼睛一瞪:“给孩子的,大人别管。”
方叙白在旁边坐下,陶立新递了根烟过来,方叙白摆手说不抽。陶立新自己点上,抽了一口,低声说:“我爸这半年老念叨你,说你这人实在,办事有分寸。他还说,等腿再好点,想去你公司看看。”
方叙白一愣:“看我公司?”
“嗯。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没进过装修工地,想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干活。”陶立新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你别嫌他烦就行。”
方叙白也笑了:“不嫌。陶老师来,我给他当导游。”
寿宴散场的时候,陶老爷子把方叙白叫住,让陶立新从屋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方叙白。方叙白打开一看,是本旧书,封面上印着《千家诗》,书脊用胶带缠了两道,纸页泛黄卷边,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字:赠方叙白小朋友,陶德明,二〇二五年春。
老爷子说:“这书我用了三十年,教学生念诗就靠它。现在眼睛不行了,看小字费劲,放着也是落灰。给你闺女,让她接着念。”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闺女聪明,好好教。别光顾着挣钱,孩子的事最要紧。”
方叙白把书收好,说了声谢谢陶老师。老爷子摆摆手,让陶立新扶他回去睡午觉。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开着车,方叙白坐在副驾翻那本《千家诗》。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陶老爷子的笔迹:“方叙白,你这个人,值得交。”
方叙白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
沈知意瞟了一眼:“老爷子给你写了什么?”
“夸我呢。”
沈知意笑了一声:“你倒不谦虚。”
方叙白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闺女在后座抱着新得的一摞绘本翻来翻去,嘴里哼哼唧唧地念着刚学的诗。沈知意伸手把收音机拧开,里头正放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像春天的风。
方叙白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大半年的事。二姨的电话,医院的走廊,蔡老板的麻将桌,法院的调解书,周晓峰摔助行器,陶老爷子教闺女背诗。一件一件的,像串珠子似的串起来了。他想起母亲临走前跟二姨说的那句话——姐,叙白还小,你多照应。母亲那时候大概想不到,十几年后,照应的人反过来了。
他睁开眼,摸出手机给二姨发了条消息:二姨,陶老师送了闺女一本书,挺有意思的。下周末带闺女去看您,您给她做点好吃的。
二姨秒回:好嘞。她爱吃可乐鸡翅不?我学着做做。
方叙白回:爱吃。您做啥她都爱吃。
二姨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又跟了一条:对了,晓峰说下个月能拄着拐去菜市场了,他要去买条鱼回来给我做水煮鱼,说在网上学了新做法。
方叙白笑着打字:那您有口福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前头沈知意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斜进来,在她耳廓上镶了道金边。沈知意感觉到他看,问怎么了。方叙白说没什么,就觉得今天天气挺好。
沈知意说:“是挺好。闺女,晚上想吃什么?”
闺女从后座探出脑袋:“可乐鸡翅!”
沈知意说:“二奶奶下周末给你做。”
闺女欢呼一声,又缩回去翻绘本了。
方叙白看着窗外,街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绿蒙蒙的一片。他想起陶老爷子纸条上那行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心想,这大半年的折腾,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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