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王星存
农历五月,石榴花开得正艳,张老太坐在石碾子边,手里捻着一枚刚落的石榴花瓣。
花瓣红得滚烫,像一团揉碎的落日,艳得晃眼。院角那棵老石榴树,是三十年前她亲手栽下的。那年大儿子来福刚会跑,小儿子来喜还抱在怀里,她望着满树青翠,心里盘算着,等树结了果,两个娃就能吃上最甜的石榴籽。
风拂过枝头,层层叠叠的红花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细碎的嫣红。院子空荡荡的,只有树影陪着她。张老太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白发,指腹粗糙,刻满了一辈子的风霜。
这辈子,她就围着两个儿子转。
年轻时日日操劳,地里的活、家里的饭、孩子的衣衫,件件都打理得妥帖。家里穷,难得买一次水果,她总把唯一的石榴掰开,一粒粒挑出饱满剔透的籽,全喂进来福和来喜嘴里,自己只啃几口酸涩的白瓤。她总盼着,树一年年长大,孩子一年年成人,往后日子就能甜起来。
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挂果。两个儿子也先后长大、成家、娶妻生子。可日子没等来甘甜,反倒一点点凉了下去。
先是大儿子来福,娶了媳妇,心就彻底偏向了丈母娘家。逢年过节,从来都是拎着礼品往岳父母家跑,自家的大门,一年到头踏不进几次。后来小儿子来喜也成了家,学着哥哥的模样,节假日雷打不动去老丈人家团聚。
村里人闲聊时偶尔打趣张老太,说她两个儿子孝顺,懂得疼岳父岳母。张老太每次都只是扯扯嘴角笑笑,不接话。心里那点滋味,只有自己清楚。谁家老人,盼的不是过年儿孙绕膝、阖家团圆?唯独她,年年岁岁,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树红红火火的石榴花。
今年入秋之后,张老太彻底垮了。
一场风寒落下病根,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咳喘不止,连起身烧水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空荡荡的土炕上,听着窗外风吹石榴叶的沙沙声,一声声,都像是落在空寂的心上。
她托邻里给两个儿子捎信,说自己病重,身子撑不住了。
来福来了一趟,站在炕边皱着眉看了看,掏出两百块钱,说厂里忙,转身就走,连一口热水都没喝。来喜更是干脆,托人带回几句口头安慰,说丈母娘家那边有事走不开,迟迟不见人影。
秋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炕头,暖不了半分寒凉。院子里的石榴熟了,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裂开大大的口子,密密麻麻的石榴籽挤在一起,晶莹饱满,红得像细碎的玛瑙。
一树硕果累累,满屋清冷孤寂。
往年石榴熟了,张老太总要细心摘下最好的,小心翼翼装进袋子,等着两个儿子回来。如今石榴落了满地,烂在泥土里,也无人问津。
转眼到了年根。
腊月三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鞭炮声、欢笑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浸在团圆的暖意里。邻里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飘着饭菜香,儿孙嬉闹的声音隔院传来。
唯有张老太的小院,静得死寂。
锅里的白粥温了又凉,凉了又温。桌上摆着两副空碗筷,是她习惯性备好的,备了许多年,也空了许多年。
有人在路上撞见来福、来喜兄弟俩,两口子提着烟酒年货,说说笑笑,浩浩荡荡往村外走,去丈母娘家吃年夜饭。
没人想起独居老宅、卧病在床的老母亲。
夜色渐浓,零星的烟花在天边炸开,绚烂短暂。张老太扶着墙壁,慢慢挪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老石榴树。冬日的树枝早已落尽花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漆黑的夜空,孤伶伶立在寒风里。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夏天,石榴花开得热烈,两个半大的孩子围着树追逐打闹,叽叽喳喳喊着娘。那时的石榴籽多甜啊,一口下去,满嘴清甜。
树也会老,老树结的石榴,酸掉牙。开过最艳的花,结过最满的果,耗尽了所有养分与温情,最后只余下一身枯寂,无人惦念。
夜深了,烟花散尽。
张老太慢慢缩回炕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寒风穿过枝桠,轻轻响着,像是替这空旷的小院,叹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岁岁年年的空欢喜。
2026.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