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在东京一场研讨会上,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说了两句话:再次呼吁讨论调整“无核三原则”;对引进核潜艇的讨论“表现出积极态度”,希望各方就今后如何推进相关工作展开广泛讨论。在日本《读卖新闻》的报道里,他的措辞更具体:“应将核动力纳入选项进行讨论”。
日本目前拥有23艘常规动力攻击潜艇。常规潜艇的短板不在静音性能,而在续航和持续潜航时间。一艘常规潜艇需要定期上浮或使用通气管充电,这个动作会暴露位置。但核潜艇的反应堆提供的动力,可以让潜艇可以在水下连续潜航数月,不需要接触水面。
目前,日本已经把“西南诸岛防御”和“远海拒止”写进了安保文件,如果引进核潜艇,可以把巡逻的持续时间和隐蔽性同时拉高一个量级。
从大局上看,核潜艇被拎出来讨论,落点不在战术层面。常规潜艇的升级路线日本已经在走,而且走得不错。在这个时间点把核动力单独提出来,触碰的是日本战后安全政策里那条“不拥有核动力潜艇”的隐性红线。
这条红线的正式表述是“无核三原则”——不拥有、不制造、不运进核武器。核潜艇在文字上不直接违反这三条,它不搭载核武器。但核潜艇的燃料循环、乏燃料后处理与核材料管控,与核武器研发路径高度重叠。
日本目前囤积着约44.4吨分离钚,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无核武器成员国中唯一掌握后处理技术、有能力提取武器级钚、且仍有可运行后处理设施的国家。一艘核潜艇的引入,意味着日本需要建立或接入一套军用核燃料循环体系。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民用核材料与军用核材料之间的物理边界就模糊了。看得更远一些,日本或许在走一条“先买艇、再拥核”的路线。
高市阵营的核心思路是渐进试探,优先推动安保文件措辞修改。具体操作路径已经浮出来了:年内修订“安保三文件”时,考虑写入“探讨引进核动力潜艇”的相关内容,不承诺“拥有”,但白纸黑字写进“研究”。这一步把议题从“不可讨论”变成“可讨论”。一旦“研究”进入官方文件,后续的论证、预算、技术评估就有了制度依据,反对者要推翻的是一份已经生效的政策文本。
再看美国的立场。近期多名美国专家对日本购买美国核潜艇的想法表示欢迎,美国企业研究所的报告声称核潜艇,可以让日本“在对抗中国海军的扩张和现代化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传统基金会的萨德勒指出了技术共享的先例:美国此前只向英国和澳大利亚分享过潜艇核推进技术,如果日本决定购买,美日协作关系将变得极为关键。奥库斯安排为澳大利亚获得核潜艇铺设的路径,被一些观察者视为日本可以参照的模板。
华盛顿鼓励日本承担更多水下作战任务,道理上说得通。因为美国海军的核潜艇部队需要同时应对大西洋和太平洋两个方向,日本如果拥有核潜艇,“第一岛链”附近的反潜和巡逻压力可以部分转移给东京。但日本拥核后,还会是一个顺从的盟友吗?环球时报的快评把这一点说得很直白:“一旦日本拥核,必定反咬美国”。
日本和澳大利亚不同,美国向澳大利亚分享核潜艇技术,而澳大利亚没有独立的核武器研发能力,日本有完整的核燃料循环体系、有火箭技术、有分离钚储备。美国给澳大利亚的东西和日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中俄的立场十分清晰。小泉表态的前一天,俄罗斯联邦委员会主席马特维延科在北京对记者说,俄中两国对日本加速重新军事化“深感担忧”,并且“准备采取措施,防止日方行为导致局势进一步升级”。
俄外交部此前已经警告过,日本如果在“再军事化”进程中引入核武器,将危害整个地区的稳定。中国方面的回应集中在“再军事化”这个定性上,国防部和外交部的表态反复指向同一个方向:日本的军事化动作正在系统性地拆解战后约束。
但不可否认的是,中俄的联合巡航和外交协调,可以抬高日本推进核潜艇的政治成本,但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日本核潜艇计划的决策权在东京和华盛顿手里,不在北京或莫斯科手里。外部压力能够影响的是节奏和代价,方向改不了。或许,可能让这个计划停下来或者慢下来的力量,在日本国内。
10月30日晚,近万名日本民众在东京国会议事堂正门前集会,抗议高市内阁谋求调整核政策。多个市民团体在7月发表过联合声明,指出日本《原子能基本法》规定核能的利用仅限和平目的,拥有核潜艇等于日本自我否定这一立场。
受《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美国管控、和平宪法、周边反制等多重限制,日本想要真正拥核“还不具备落地条件”。高市对此心知肚明,小泉和高市选择“讨论”而不是“决定”,是让反对的声音在议题尚未成形时先释放出来,是让“不可讨论”变成“可以讨论”、再变成“讨论了很久所以顺理成章”。
日本战后在“专守防卫”名义下逐步扩大军事能力的历史,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名义不动,实质一点一点往前拱,核潜艇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新节点。
整体来看,高市在年底修订“安保三文件”时,如果写入了“探讨引进核动力潜艇”,这件事就会从“大臣的个人表态”变成“政府的政策方向”。到那时候,反对者要对抗的是一份文件、一套官僚流程和一个已经启动的议程,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日本的抗议主体以民间团体为主,国会在野党没有形成有约束力的配合,这就导致民间声音可以抬高社会成本,但拦不住政策文本的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