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澳洲待了10年,奉劝普通人:除非万不得已,千万别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悉尼的街头已经没什么人了。冷风吹得我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我蹲在Fish Market那家废弃仓库的背风处,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裤兜里翻遍了,还剩四块七毛钱澳币,折合人民币也就二十来块,连一顿正经的汉堡套餐都买不起。
十年前我刚到澳洲那天,兜里可比这宽裕多了。
那是2013年,春节刚过。辞了国内干了八年的国企工作,怀揣着三万块钱人民币,和东拼西凑借来的十万块中介费,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飞往悉尼的航班。爸妈在安检口哭得不行,我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心里想的是,不出三年,我就能衣锦还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出机场那一刻,一股热浪扑过来,南半球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中介老王带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当地男人来接我,上了车就开始念叨,说你钱不用多带,这儿打工一礼拜就能挣两千澳币,一年就是十万,人民币五十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当时还真信了。
第一个住所是合租的一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开门就是床,床对面是马桶和淋浴,中间隔了块发霉的布帘子。九十刀一周,包水电网。屋里常年一股潮湿的馊味儿,房东养的大狗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在门口扒拉,咚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
第一份工作是中餐馆帮厨。老板是个广东人,戴粗金链子,说话嗓门极大。他翻了翻我的护照,说,你会说英语吗?我说基本交流可以。他嘿嘿一笑,说,那没用,干后厨你得懂粤菜。我说我可以学。他说行,那就从削土豆皮开始吧。
我没告诉他我原来在国企是负责项目协调的,每个月要对接七八个供应商,能朝九晚五坐在空调房里写报表。我就蹲在后厨的角落,面对着一大桶土豆,拿一把生了锈的削皮刀,一个接着一个,削到指甲发白,削到指缝里全是泥。第一天削了四小时,腰直不起来。那个负责切菜的小伙子对我说,哥们儿,你这速度太慢了,今天下班前削不完,老板要骂的。
我从下午两点削到晚上十一点,削了整整九个小时。两只手红肿得像馒头,指尖被土豆淀粉泡得起了皱。那天下班,老板扔给我六十刀,说,明天准时来。
我攥着那六十块钱,走在悉尼深夜的大街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来之前看过太多网上的所谓打工攻略,说澳洲随便洗个盘子月入三万,骑个外卖摩托车一礼拜赚一千刀。没有人说过,你这双手在厨房里泡三天,会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后来我从帮厨做到炒锅,用了八个月。澳洲的厨房是地狱模式,一晚上要出两百多份外卖,油锅永远在沸腾,火光冲天。我被滚油烫过三次,手臂上到现在还有一条三厘米长的疤痕。最忙的时候,我一个人看四个灶眼,左手翻锅,右手铲子,旁边还有一排外卖单子等着贴标签。那段时间,我一周上七天班,每天十二个小时,周六晚上干到凌晨两点,周日早上八点继续。
一个月下来,我拿到手的工资是四千八百澳币。折合人民币两万一左右。看着挺多是吧?房租、交通、吃饭,一个月固定开销就得两千。剩两千八,再往国内打一千回去,自己手里剩下一千八,算是勉强活着。
但那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盼头的。我总想着,再熬几年,回老家买房,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我甚至跟家里视频的时候说,澳洲挺好的,就是累点,值得来。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澳洲。
我换过七八份工作,中餐馆、寿司店、超市包装、工地搬运,什么都干过。在工地上,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在上海做了十几年律师的老哥,正在扛水泥包。他跟人合租在一个仓改建的板房里,一张床帘子拉起来就是两个卧室。他说他孩子在国内读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他得干满二十个月才能挣够。他说这话时,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麻木地把水泥包扛上肩。
他说,兄弟,出来之后你会发现,没人管你是谁。在这儿,背景、学历、人脉,统统不作数。你只要一张能出力的身体,和一具能扛的腰板。
我不信邪,我说我可以考执照,我去开卡车,我去学电工。他笑了,说,你今年三十多了吧?我点点头。他说,你考下来要几年?三年?四年?这三年里,你有收入吗?你学费哪来?家里催不催你结婚?孩子还养不养?你算一算。
我算了算,然后沉默了。
在澳洲,有一个很奇怪的悖论。蓝领工资确实高,电工、水管工、砌砖工,一小时五六十澳币,折算人民币两三百块钱一个小时。但前提是,你得有当地认证的执业牌照,得加入工会,得有正规的保险和退休金。非法的黑工,只能拿一半都不到的钱,还得随时提防移民局来查。
而那些所谓来澳洲赚快钱的中国人,百分之九十都在黑工这个圈子里打转。中餐馆、按摩店、装修队,十个有九个是现金结算。你问他们月入多少,他们说四千、五千。但你再问,你买了私人医疗保险吗?他就不说话了。你再问,你工伤过吗?他撸起袖子,给你看一道疤。
我自己也是。干了四年,没有一张正规的工资单,没有一分钱的养老金,没有医疗卡。我去过一次医院,挂个急诊,等了六个小时,最后大夫就看了一眼,说没问题,然后寄给我一张四百八十刀的账单。就那一眼,我一个月白干两天。
第五年的时候,我妈突然查出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我人在国外,只能干着急。我当时账户里攒了两万三千澳币,换算成人民币十一万。我妈手术要十五万。我连夜给老家的姑姑打电话,求她先垫上。姑姑说,你把钱打回来,我去先交。我的钱在澳洲,汇款要三个工作日。我妈手术安排在五天后。三天里我头发白了一片,真的,照镜子的时候,鬓角漏出几根白的,扯都扯不完。
钱最后到位了,手术也成功了。但我妈在病床上拉着视频里我的脸看了半天,说,儿子,你看你瘦的,你回来吧,妈不要你挣那么多钱了。
我挂了视频,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哭了一整晚。那种哭和刚来的那天完全不一样,心里堵着一块石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同龄人在国内,有的升了经理,有的开了公司,有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我呢?还在澳洲的冷风里,夹着一摞简历,挨家挨户地敲门找工作。有一次我去一家汽修店面试,店长是土生土长的澳洲人,四十来岁,光头,胳膊上有纹身。他翻着我的简历,说,你在国内是做管理的?我说是。他说,为什么来澳洲?我说想多挣点钱。他想了想说,你在澳洲没有证,也没有经验,我只能按学徒工给你算工资,一小时十八刀,税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遍。十八刀一小时,一周四十小时就是七百二,扣完税不到六百,一个月两千四。我十年前在国企工资一个月四千人民币,现在奋斗十年,在澳洲挣的反而少了。差一点点,我在那间汽修店里就要崩溃了。
后来我还是进了那家店,干学徒工。每天蹲在车轮底下,膝盖跪坏了三副护膝,手上全是机油和碱灰,洗都洗不掉。澳洲的夏天四十多度,修理车间的铁皮屋顶晒得像个蒸笼,我整个人泡在自己的汗水里,连抬手擦汗都觉得费力。店里的白人老师傅们喝冰可乐,聊天,哈哈大笑。只有我一个人在闷头干活,偶尔抬起头,透过铁皮房的缝隙看见外面一棵蓝花楹,开得正好。
又过了两年,我考下了汽修证书,工资涨到了每小时三十二刀。日子看着好像稳当了些,我也慢慢习惯了每天机械的作息,早上六点起,晚上七点回,周末偶尔加个班。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就这样干下去,如果没发生那件事的话。
那是去年八月吧,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店里的老师傅迈克突然没来上班,第二天传来消息,说他前天晚上倒在自家车库门口,心脏病发作,六十三岁。他跟这店干了三十几年,一手好活,待人也好。店长的桌角摆着他用过的旧扳手,没有人去拿。周五开早会的时候,店长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we’ll miss him。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害怕。我在这里干了六年,如果我哪天也倒下去,谁会记得我?我在澳洲没有任何亲人,没有家庭,没有根基。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从每周的工资单上,扣掉所有开销后,往国内转过去的那个数字。那座跨南太平洋的铁桥,我飞了十次,每一次都只是短暂的停留。真正的故乡,已经被我弄丢在出发的那个下午了。
我算了一笔账,彻底清醒了。十年,我在澳洲挣了多少钱?除掉开销和寄回国内的部分,自己手头剩下的不过是几万澳币,折人民币二十来万。而付出的代价呢?头发白了一半,颈椎腰椎全都劳损,膝盖一到冬天就疼,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医疗保险,没有退休保障。最要命的是,年龄不等人,我在澳洲耗掉了最该成家立业的十年,到现在依然孑然一身,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姑姑在电话里说,你表弟都二胎了,你还一个人飘在外面。她不是有意戳我,但句句都像刀。
我做了决定。我把澳洲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总共就一个行李箱,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个电饭锅和一台旧笔记本。临飞那天,我站在公寓楼顶,又看了一眼悉尼的天际线。远处是海港大桥和歌剧院,白天很漂亮,在夕阳下像一幅画。但我看着那幅画,心里没有半点归属感,就像看一张明信片。
在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从墨尔本回国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满脸兴奋地跟人聊天,说自己要去蓝山打工,说澳洲的草莓园华人包吃包住能存多少钱。我没有搭话。我盯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海岸线,心里想的是,孩子,等你真到了那片土地上,你会知道,草莓园里的凌晨四点是黑漆漆的,大棚里闷得喘不过气,摘三小时草莓腰就直不起来,而那些钱,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挣。
回国之后,我回老家看我妈。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手腕上还戴着当年我走之前给她买的玉镯子。她见到我,愣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抱住我,一句话都没说。她手劲很大,勒得我肩膀疼。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埋在她头发里,混着洗发水味道和一股老人味,一下子把所有这十年的委屈都勾了出来。
我在家睡了一个月,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自家院子里晾着的床单和被罩,晒得金灿灿的,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我做了很多在国内时从来没想过的事:去菜市场买菜,跟摊贩还价;去公园遛弯,听大爷们下象棋;晚上陪我妈看电视,她能一边看一边骂编剧不合理,骂累了就睡在沙发上,我给披上一条毛毯。
现在我在一个二线城市的汽修店找到了活,技术过硬,干了半年就升了组长。工资不高,一个月七千五,但店面离我妈家骑车十五分钟,中午还能回去吃顿热饭。我妈老说,你手艺好,人又肯吃苦,早晚能出头的。我笑着说,妈,我出了头了啊,就在家里。
前几天,一个老同学喝多了给我发消息,说他也想办个技术移民去澳洲干汽修。我没忍心泼他冷水,只说了一句,你先来我这儿干一个月,看看适不适合再说。
他说,澳洲挣得多啊,一个月三万块人民币起步。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回了一句,兄弟,挣得多花得多是真的,你要是能扛得住五年住地下室、干十三个小时一天、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的苦,你来吧。我反正不想回去了。
他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店门,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挺好。普通人的一生,最终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份能喘气的空气,和一张能安心睡觉的床。
澳洲呀,它不是不好,只是……它好得跟普通人没什么缘分。你去了,拼死拼活熬十年,兜兜转转回到原点,才发现天大地大,还是老家最好。
朋友们,如果你也正站在十字路口,想着要不要出去闯一闯,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大实话:家里的空气,再苦也是甜的。外面的月亮,再圆也照不亮你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