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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丈夫吵架他让我滚,我走了三天,他还以为我回娘家了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冰箱里还剩半棵上周日买的西兰花,我本来打算晚上做了当配菜的。结果西兰花还在,我人不在那个家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嫌我管他喝酒,我嫌他管我花钱买了个扫地机器人。吵到后头,他嗓门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不想说话。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激动就嗓子眼发紧,越急越说不出来,最后干脆闭嘴。他大概是觉得我摆脸色给他看,火气更盛,手一挥指着入户门,嗓门拔高了八个度:“滚!你爱过不过,不过就滚!”
我盯着他那个手指头看了两秒。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下班回来也不知道洗洗。他跑大货的,成天跟轮胎和机油打交道,手就没干净过。结婚头两年我还老催他洗手,后来也懒得说了,说了他也当耳旁风,洗两下就甩甩水出来,毛巾都不带用的。
然后我就去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了。那个箱子还是结婚时买的,红色硬壳,上面贴了个褪色的喜字,轮子一直不怎么好使,拖起来嘎啦嘎啦响。他在客厅里没动,大概以为我在赌气收拾东西回娘家。我收拾了春秋两季的衣服,又塞了条充电线进去,拉链差点没拉上。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手里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茶几上搁着他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旁边散着几颗花生壳。那橘子还是我前两天从超市拎回来的,十块钱四斤,他挑大的吃,小的留给我儿子。
我拉着那个嘎啦嘎啦响的箱子出了门。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物业一直说修也没修。我摸着扶手下的楼,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他开门喊了一嗓子:“走了就别回来啊!”声音在楼道里荡了两圈,被三楼王奶奶家传出来的炝锅声给盖过去了。王奶奶家那天做的是辣椒炒肉,呛得我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我拎着箱子站在二楼拐角,等那个喷嚏劲儿过去,才接着往下走。
我没回娘家。
我妈那脾气我太了解了。我要是拉着箱子回去,她第一句话准是“又怎么了”,第二句话就是“男人都这样,你让着点”。她这辈子让过来了,觉得谁都得让。前年我弟媳妇跟她吵架,她背地里抹了半天泪,转头还是给我弟媳妇炖了排骨送过去。我弟媳妇坐月子那会儿,我妈天天骑电动车来回跑,早上送鲫鱼汤,晚上送猪蹄汤,有一回下雨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大块,回家拿红花油搓了搓,第二天照去不误。我弟媳妇出了月子跟我妈说“妈你辛苦了”,我妈乐得跟什么似的,转头跟我说“你弟媳妇懂事”。她就这样,把给人当牛做马当成天经地义,还觉得自己挺幸福。我不想过成她那样。我要是回娘家住三天,我妈能给我做三天思想工作,最后八成把我劝回去,临走还得塞给我两百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哄哄刘军。她这辈子就会这一招,和稀泥,抹平了算完,至于底下那道裂缝还在不在,她不管。
我在美团上搜了个城中村的日租房,一天六十,按周付。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姐,姓周,短头发,说话嘎嘣脆,带我看了房子就说:“押金不要了,你要住满一周我退你二十。”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但收拾得挺干净,床单上有洗衣粉味,不是那种劣质的香精味,就是普普通通的雕牌。枕头有点塌,我折了折垫在脑袋底下,凑合能睡。
住进去第一天晚上我睡不着。隔壁住了对小年轻,半夜吵架摔了个玻璃杯,碎片哗啦一声,然后女的开始哭,男的骂骂咧咧。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想,我这是在哪儿呢。手机响了两回,都是他打来的。我没接。第三回他发微信:行了啊,气两天得了。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到半夜。那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耳朵长长的,我儿子要是看见了准得说“妈妈你看小兔”。他从小就喜欢兔子,家里那个破布兔子都盘出包浆了,晚上不搂着睡不着。
第二天周大姐来收房租,看我一个人坐着发呆,顺嘴问了句:“跟家里闹别扭了?”我没瞒她,简单说了两句。她听完咂咂嘴:“那你也不能老这么闲着啊,要不我给你找个活儿?我有个老姐妹开家政公司的,这两天正缺人手,日结,干得好一天能挣二百多。”我说行。她说你身份证带了吧,我拍个照发过去。我从箱子夹层里摸出身份证递给她,她举着手机拍的时候念叨:“你这照片拍得比你本人好看。”我凑过去一看,身份证上那照片是五年前换证时候拍的,那会儿还没生孩子,脸上有肉,眼睛也亮。周大姐说你才多大啊,怎么看着比照片老这么多。我摸摸自己的脸,没说话。心里算了一下,五年前我二十六,现在三十一。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反正把一个脸上有肉的人磨成了一把骨头。
第一单活儿是去一个老小区擦玻璃。六楼没电梯,我拎着水桶和刮子爬上去,腰里别着三条毛巾,跟个上门推销的似的。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独居,客厅里一股膏药味,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老太太指挥我把窗户里外都擦一遍,说玻璃脏得都看不见鸟了。我擦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跟对门邻居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门没关严:“新来的钟点工,看着挺年轻,不知道怎么沦落到来干这个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沦落到来干这个的。结婚前我在商场做导购,卖女装的,一个月四千二,够自己花。那会儿站柜台一天八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下班回出租屋拿热水泡脚,泡着泡着就睡着了。但发了工资跟姐妹去吃顿火锅,买件打折裙子,日子过得也挺乐呵。后来怀孕了,刘军说你就别干那个了,站一天多累,我养你。我那会儿还挺感动,觉得这男人知道心疼人。孩子生下来那两年是真歇着了,天天围着屎尿屁转,夜里起来喂奶,白天补觉,整个人都是懵的。等孩子上了幼儿园,再想出去上班,发现自己啥也不会了。投简历人家都问你会什么,我说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会带孩子。人家就笑,说我们这不招保姆。我打过几次零工,超市理货干过半个月,饭店后厨帮工干过一星期,都不长久,不是人家嫌我时间不行,就是我自己顾不过来孩子。刘军说你别折腾了,挣那仨瓜俩枣不够费劲的。我就又不折腾了。这些经历搁劳务市场上不值钱,搁婚姻里头也不值钱。吵架的时候他一句“你吃我的喝我的”甩过来,我连还嘴的词都凑不齐。他说得也不算错,房贷是他还的,水电费是他交的,我兜里那点钱,是他每月给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我连买包卫生巾都得算计着来,赶上打折多囤两包。
干了三天家政,我接了个长期单,一周去三次,打扫一户城中村出租屋。就是我现在住这间隔壁那栋楼,一家四口租了两间房,男的跑外卖,女的在超市理货,两个孩子一个上一年级一个上幼儿园。家里乱得跟遭了贼似的,地上黏脚,灶台上油垢能刮下来二两。我蹲在地上拿钢丝球蹭瓷砖缝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我妈语气不对劲,硬邦邦的。
“外面。”
“外面是哪儿?小军说你走了三天没回家,电话也不接,他问我你是不是回娘家了,我说没有啊,他说那去哪儿了?”我妈一口气说完,气都没喘,“你两口子闹归闹,你别整这出啊,你孩子还在家呢你不管了?”
我儿子。我走那天他上幼儿园,晚上回来发现我不在,他爸怎么糊弄的我不知道。我蹲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把钢丝球搁下来,尽量把声音放平:“妈,你别管了,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有数!小军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离,别这么晾着人。”我妈嗓门越来越大,“我跟你说你别犯浑,你都多大人了,离了婚你上哪儿去?你回来,我跟你爸开车去接你。”
“我不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才发现手在抖。钢丝球还搁在旁边,肥皂水顺着瓷砖缝往下淌。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起身接着擦。东家那个小的跑过来蹲我旁边看,四岁的小丫头,扎俩揪揪,鼻子底下还挂着清鼻涕,问我:“阿姨你哭啦?”我说没有,肥皂水溅眼睛里了。她说哦,然后把手里的半块饼干递给我,说可好吃了。
就这半块饼干,把我眼泪给勾出来了。
我在这家擦地板,蹲得腿麻,挣一百二一天。他大概打死也想不明白我图什么。
我妈挂了电话没死心,隔天又打了一回。这回换了策略,声音软下来了,跟我唠家常,说我爸最近腰疼又犯了,说楼下张婶家的闺女也闹离婚呢,带孩子回娘家住了一个月了,张婶天天唉声叹气的。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她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上:“艳儿啊,你跟妈说句实话,到底因为啥呀?小军说就拌了两句嘴,你这就走了,他也没打你没骂你的……”
“妈,他让我滚。”
“嗨,那气头上说的话哪能算数?你爸年轻时候跟我吵架还说过让我走呢,我不也没走?”
“那你当时心里好受吗?”
我妈不吱声了。过了半天,她叹了口气:“不好受。但你爸后来给我赔不是了。”
“他啥时候赔的?”
“就……第二天吧。”
“怎么赔的?”
“买了二斤猪头肉。”我妈声音里居然带了点笑意,“那会儿穷,二斤猪头肉就是好东西了。你爸搁桌上,也不说话,就搁那儿。我一看他那熊样,气就消了一半。”
我没忍住,嘴角咧了一下。我爸那人我太了解了,闷葫芦一个,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买猪头肉大概就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刘军给你买猪头肉了吗?”我妈问。
“没有。他给我发微信说‘行了啊,气两天得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这熊玩意儿”,然后又把话往回找补:“那他可能还没转过弯来,男人都晚熟,你爸那会儿也这样……”
“妈,我今年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我等不起了。”
我妈不说话了。最后她说了句“那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别委屈了孩子”,挂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门口发了半天呆。东家女的正好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嘴。我大概说了说,她听完撇撇嘴:“你妈劝你回去?”
“嗯。”
“我妈也这样。我有一回跟我老公吵架,我妈让我忍忍,说男人挣钱不容易。我说那我带孩子就容易了?我妈说那不一样,你是妈。”她把电动车支好,从车筐里拎出两棵白菜,“后来我就不跟我妈说了,说了也白说,还惹一肚子气。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饭,炖了白菜豆腐,我帮着切了盘葱丝。她男人跑外卖回来得晚,进门先把当天挣的钱掏出来搁桌上,一沓零票,十块二十块的,脏兮兮的。她数了一遍,拿小本记上,然后从里头抽出两张给我:“今天的工钱。”我说你微信转我就行。她说现金方便,你拿着花。我把那两张票子在手里折了折,搁兜里了。那兜里还有东家小姑娘塞给我的半块饼干,搁了一下午,软塌塌的。
我妈后来又打了一回电话,这回是跟我爸一起打的,俩人轮着说。我爸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差不多得了。”我没跟他争。我爸那人就这样,你没法跟他吵,他话少得可怜,一辈子就会说“差不多得了”“行了行了”“别折腾了”。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想借钱做个小买卖,我爸说“差不多得了,饿不着就行”。我弟考上大专想读,我爸说“差不多得了,早点上班挣钱”。我结婚的时候我爸喝多了,拉着刘军的手说“好好过日子”,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他这辈子就求个稳当,最好啥也别变,变了就心慌。我不怪他,他穷怕了,胆儿小。但我不能照他那样活。
刘军那边也没闲着。第三天晚上我在周大姐屋里看电视,她翻手机翻到一条视频推给我看,是本地一个调解节目。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屏幕上刘军坐那儿,眼睛红着,对着镜头说:“我媳妇离家出走三天了,孩子天天哭着要妈,我一个大男人真不知道咋整了,希望她看见节目能回来。”
底下观众还鼓掌,有个大姐抹着眼泪说这男人多好。
周大姐看看手机又看看我:“这是你老头?”
我点点头。
周大姐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他倒挺会演。”
我说:“他不一定是演,他可能真觉得自己挺可怜。”
周大姐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那他咋不想想你可怜不可怜?”
我没说话。刘军这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坏,他是真看不见别人。他跑大货的,一年到头在外头跑,见的都是路上那些事,哪儿堵了哪儿修路了哪儿限行了,回家来脑子还搁在高速上呢。我跟他说孩子幼儿园要交材料费,他嗯一声,我说马桶漏水了得找人修,他嗯一声,我说我这两天腰疼得厉害,他还是嗯一声。后来我学乖了,重要的事说三遍,第一遍他没听见,第二遍他听一半,第三遍他才把脑子从高速上调回来:“啊?你说啥?”你说他故意的吧,也不是,他就是那个脑子,单线程的,一次只能想一件事。但你说他不是故意的吧,凭啥我说话他就听不见,车队打电话他接得比谁都快?
那天晚上刘军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周大姐的电话。也不知道他问了谁,反正他打过来了。周大姐把手机递给我,我接了,没说话。
他先开的口:“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不用。”
“你至于吗?不就是一句气话?我都上电视找你了你还想咋样?”
我蹲在地上,拿抹布一下一下蹭着别人的地板。东家那小姑娘又跑过来,往我兜里塞了块饼干,拍拍我脑袋跑了。刘军在电话那头听见小孩声音,突然炸了:“你在谁家呢?你带谁家孩子呢?你——”
我把电话挂了。
再打过来我没接,周大姐接的,跟他说了句“你媳妇在我这儿挺好的,你先冷静冷静吧”就给挂了。挂完她瞅我一眼:“你真不回去啊?”
“不回。”
“那你孩子咋整?”
“孩子我想办法。”
其实我还没想好办法。我儿子才五岁,我不能老把他扔给他爸。但让我现在回去,回那个他一喝酒就指着我鼻子让我滚的家,我做不到。我走那天他剥橘子看电视那个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七年了,我在他眼里大概真就是个随时能滚的人。我回去干啥?接着给他擦地做饭带孩子,然后等他下回喝酒再让我滚?我贱得慌?
第四天一早,刘军找来了。
我正蹲在隔壁那栋楼的出租屋里擦灶台,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探头一看,他站在巷子口,旁边还停着他那辆货车,车头上绑着个红布条,跟娶亲似的。他仰着头喊:“李红艳!你下来!我接你回家!”
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东家女的正好在家,抱着胳膊站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楼下:“你老头啊?”
我点点头。
“挺有招啊。”她啧啧两声,“还绑红布条,拍电影呢。”
我下楼的时候刘军正跟卖早点的老马头打听我住哪屋。老马头往我这边一努嘴,他回过头,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行了行了,闹够了就回去吧,孩子昨晚发烧了。”
我看着他。
“真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我喂了退烧药,今早退了。”他语气软下来,攥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我真整不了,孩子半夜哭着要妈,我哄了半宿。”
“你哄了半宿?”
“嗯。”
“那这七年我哄了多少半宿?”
他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啥意思?翻旧账是吧?我都来接你了你还想咋的?”
我没甩开他的手,就是看着他,特别平静地说:“刘军,你上电视那套话,你自己信吗?”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咋不信?我哪句说错了?孩子哭着要妈我说错了吗?”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不知道咋整了,你是在求我回去帮你带孩子,还是求我回去当你媳妇?”
他不说话了,手松了。
老马头在旁边支着耳朵听,油条炸糊了都没顾上。楼上好几扇窗户开着,有人假装晾衣服,脖子抻得老长。巷子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干脆搬了个马扎坐门口嗑瓜子,边嗑边看,跟看电视剧似的。
刘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想咋的?离婚?”
我没答他。我从兜里摸出东家小姑娘塞给我的那块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凉了,不脆了,但有点甜。
“你让我滚的时候,我滚了。”我把饼干咽下去,“现在你说让我回去我就回去,那我成什么了?”
“我那不是气话吗!你咋这么轴呢!”
“气话才见真心。”
他彻底不说话了,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货车头上那个红布条被风吹得啪嗒啪嗒抽车顶,听着特别傻。
我转身上楼,他在底下又喊了一嗓子:“李红艳!你考虑考虑孩子!”
我没回头,喊了句:“孩子我想,但我不欠你的。”
上了三楼,东家那女的还站门口没动,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姐们儿,硬气。”然后压低声音,“不过你家那口子看着挺虎的,你别给他逼急了。”
我笑了笑:“逼急了才好。他以前就是太舒服了。”
那之后他天天来。不喊了,就蹲巷子口抽烟,有时候拎袋水果搁周大姐门口,有时候买两杯豆浆站楼下等着,看见我就塞过来。我接豆浆,不跟他说话。有一回下雨,他打把伞站楼下,裤腿湿了半截,看见我出来赶紧把伞举过来。我说你自己打吧,我上楼了。他说那我给你搁这儿。第二天早上我出门,那把伞还靠在门口墙上,底下压着袋包子,肉的,还热着。
第五天他接了个电话,车队催他出车,他挂了电话蹲那儿抠了半天手指头,抬头跟我说:“我得出趟车,三天回来,你……你还在吧?”
我说:“在不在关你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走了。车开出去老远,又倒回来,从车窗里递出个塑料袋:“给孩子买的,你先拿着。”我一看,是一套新的小汽车玩具,我儿子念叨好久了。上回逛超市他在玩具货架跟前站了十分钟,刘军说家里车够多了不买了,孩子撇着嘴跟我走了。那会儿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兜里没钱,硬气不起来。
他走了以后周大姐跟我说:“我看他也不是坏,就是蠢。”
“蠢和坏有时候差不多。”
“那不一样。”周大姐剥着蒜,“坏是心眼烂了,蠢是脑子没长全。心眼烂了没救,脑子没长全还能教。”
我没接话,心里乱得很。周大姐把剥好的蒜搁小碗里,又说了句:“不过教也得分人,有些人你教一辈子他也学不会。你自个儿掂量。”
他出车这三天,我把东家那套出租屋彻底大扫除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人,窗户缝里的灰全抠出来了,连床底下都掏了。东家女的过意不去,多塞给我一百,我没要。我说你帮我一忙就行——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能带孩子上班的活儿。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想好了?真不回去了?”
我说:“得找个能养活我和孩子的路。”
她男人跑外卖,认识的人杂,第二天就给我推了个微信。是附近一个快递驿站的老板娘,姓陈,说缺个理货的,早九晚六,中间能接孩子,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但有员工宿舍。我当天下午就去见了陈姐。驿站不大,货堆得满满当当,我理货快,手也稳,陈姐挺满意,说你要来明天就能上班。她带我看了宿舍,就一个隔间,原来堆纸箱子的,她让人把箱子挪走了,塞了张折叠床进去。我说挺好。陈姐说你不嫌小啊?我说我啥也没嫌的。陈姐瞅了我两眼,说你这人实在,我喜欢。
我从驿站出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巷子口路灯底下蹲着个人,吓我一跳。刘军。说是提前跑完回来了,还没回家就先来这儿了。他站起来,身上一股烟味夹着汗味,胡子拉碴的,看着我:“我听老马头说你下午出去找活儿了?”
“嗯。”
“找着了?”
“找着了。”
他咽了口唾沫:“那……那你还回去吗?”
我站定了看着他。路灯打在他脸上,眼袋耷拉着,头发也乱了。以前我老催他去理发,他老说没空,头发长了就拿帽子一扣,跟个逃荒的似的。现在头发长得能扎小辫了,也没人管他。
“刘军。”我叫了他一声。
他赶紧抬头。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你说。”
“那天你让我滚,你后悔吗?”
他嘴抿了半天,点了下头。
“后悔啥?”
“后悔……不该那么说话。”
“那你觉得我走这六天,就是因为你那一句话?”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迷茫。那表情特别真,他是真没想明白。
“七年了。”我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头一回上赶着找我,是因为我走了。你头一回去接我,是因为我不会回去了。你头一回蹲巷子口等我,是因为我找了活儿。刘军,你以前咋从来不这样呢?”
他不说话,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以前在家,你觉得我跑不了。我天天在那儿擦地做饭带孩子,你觉得我天经地义。现在我不在了,你发现你整不了,你才来找我。”我顿了顿,“你找的是我,还是那个替你擦地做饭带孩子的人?”
他站在路灯底下,半天,忽然蹲下去了,两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马头那边早点摊早就收了,巷子里就剩我俩。远处驿站陈姐还在锁门,卷帘门哗啦啦响。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不痛快,也不解气,就是特别累。这六天我蹲在地上擦了不知道多少块瓷砖,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可心里比在家里那七年都踏实。在家里那七年,我天天脚不沾地,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哪天就陷下去。这六天我蹲在地上擦别人的地板,擦完了站起来,腰酸背疼,可脚底下是实的。
“你起来吧。”我说。
他不动。
“你蹲这儿算怎么回事,让全巷子人看笑话。”
他闷着声音说:“我丢人丢到电视上去了,还怕看笑话?”
我给气笑了。他听见我笑,抬起头,脸上湿乎乎的,鼻涕都蹭袖子上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擤了把脸,站起来。
“李红艳,”他哑着嗓子,“你跟我回家一趟行不行?就一趟。回去看看孩子,也……也看看家里。我保证不动气,咱好好说。”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他回了趟家。门一开,我那儿子从沙发上蹦下来,嗷一嗓子扑过来抱住我腿不撒手,仰着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妈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回来我想死你了——”我蹲下来抱他,发现他衣服穿反了,扣子一个都没系对,秋衣袖子还缩在里头。我问他谁给你穿的,他说爸爸。我说穿得可真够好的。他嘿嘿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家里倒是比我想的干净。地拖了,碗洗了,就是都干得不利索。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泡面碗没扔,厨房水槽里泡着俩锅,一个里头还糊着煎蛋的残骸。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周一交材料费”,旁边画了个圈。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有半棵烂了的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瓶开了盖的腐乳。冷冻层塞着三袋速冻水饺,两袋空了。
刘军跟在后头,搓着手说:“我收拾了,没你收拾得干净。”
我儿子拽着我手指头往他屋里拉,给我看他在幼儿园画的画,画了一家三口,歪歪扭扭的,我那个人的头发被他涂成了绿色。我问他为什么给妈妈画绿头发,他说因为妈妈那天穿绿衣服走的。刘军在门口站着听,眼圈又红了。我儿子又翻出一张,上头画了个大货车,车头上绑了个红布条,旁边写着“爸爸找妈妈”。他说老师让画最难忘的事,他就画了这个。我问他你爸那天真绑红布条了?他说绑了,他还帮着系了个蝴蝶结呢。我看了刘军一眼,他把脸扭过去了。
我把孩子哄去写作业,在沙发上坐下来,刘军坐对面小板凳上,俩手搁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我说几句话,你听完再张嘴。”我看着他,“第一,我要上班,驿站理货,早九晚六,孩子你接,接不了我想办法。第二,家里活儿一人一半,你出车回来该干的你干,我上班也累。第三——”
他插嘴了:“你都找好活儿了?”
“我昨天试了半天,陈姐说行。”
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要住宿舍啊?”
“孩子跟你,我住宿舍,周末我回来。”
“这不跟离婚差不多了?”
“你觉得差不多,那咱就真离。”
他闭嘴了。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了孩子,带他去吃了顿肯德基。他啃着鸡腿含含糊糊问我:“妈妈你住哪儿呀?爸爸说你住大房子去了,不带我。”
我说妈妈在上班,过两天周末来接你玩。他哦了一声,又啃了两口,突然问:“那你跟爸爸还吵架吗?”
“不吵了。”
“那你们离婚吗?”
五岁的小孩,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继续跟那个鸡腿较劲。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什么都懂。我问他你听谁说的,他说奶奶打电话跟爸爸说的,他在旁边听见了。奶奶说“你媳妇要是不回来就离了算了,孩子咱自己带”。我听完没说话。我婆婆那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跟公公吵架从来不让步,但她也从来不说离婚俩字,觉得丢人。现在她劝她儿子离婚,看来是觉得我这事儿闹大了,她脸上挂不住了。
“妈妈跟爸爸说好了,先不吵架,好好过日子。要是还吵,那再离。”
他想了想,从嘴里拽出根骨头放我盘子里:“妈妈你吃。”
我低头啃他啃过的鸡腿骨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后来我就住驿站宿舍了。陈姐那儿有个小隔间,原来堆纸箱子的,她给我腾出来了,放了张折叠床。地方小得转身都费劲,但挺自在。每天早上七点半起来,洗把脸就去前头理货,中午陈姐管饭,她做啥我吃啥,不挑。下午帮着上架、扫码、给取件的人找包裹,忙起来脚不沾地,到晚上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
刘军在家带孩子,头一个礼拜给我打了六个电话,全是问孩子的东西在哪儿——“他那个蓝书包搁哪儿了”“老师说要带彩笔你买过没有”“他晚上非要搂着那个破兔子睡你知道兔子在哪儿吗”。我一一告诉他,顺便提醒他把冰箱里快烂的西红柿扔了。他哦哦答应着,临挂电话小声问了句:“你周末回来吗?”
“回。”
“那……那我买点菜。”
周末我回去,进门发现他把家里擦得锃亮,连窗户都擦了,就是擦得不咋地,玻璃上一道一道的印子。桌上摆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可乐鸡翅、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我儿子坐小板凳上举着筷子等开饭,看见我就汇报:“妈妈,爸爸把锅烧糊了两次。”
刘军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讪讪地说:“那个西兰花……我百度着做的,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没焯水,硬的,还齁咸。但我没说难吃,就说了句“盐放多了”。他赶紧拿水壶想给我兑点水,我说不用,泡汤里吃正好。他坐下来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嘟囔了一句:“你以前天天做四个菜,我都没夸过你一句。”
我没接话,给儿子夹了个鸡翅。
那天下午他主动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他洗着洗着冒出一句:“我下礼拜不出车了,跟车队说了,休一个月。”
“休一个月你喝西北风?”
“我找个近点的活儿干干,跑跑同城。”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动作小心翼翼的,“你在家待了七年,我也在家待一个月试试。”
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朵根有点红。
我说:“你试试也行。不过有一样,你干就干利索,别糊弄。地拖不干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说:“那不能。”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半新不旧地过着。我周一到周五住宿舍,周末回家。刘军开始跑同城配送,每天能回家,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头两周还老打电话问我东西在哪儿,第三周电话少了,有回我周末回去,发现他把冰箱贴了标签——“菜”“肉”“剩的赶紧吃”。我儿子衣服也知道正反了,虽然有时候还是穿反。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啤酒,靠在沙发上跟我儿子看动画片,我洗完澡出来,他忽然说了句:“李红艳,你那天擦地板的时候,是不是挺恨我的?”
我想了想,说:“不恨。就是蹲在那儿想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我擦别人的地,人家还知道说声谢谢。我擦自己家的地,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沉默了半天,把啤酒罐捏扁了扔垃圾桶里,没扔进去,又捡起来扔了一回。
“我现在说谢谢还来得及不?”
“你试试呗。”
他清了清嗓子,特别大声地说了句:“谢谢啊!”
我儿子在旁边跟着喊:“谢谢妈妈!”
我拿抱枕砸了他俩一下。砸完了,刘军嘿嘿笑,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这回没躲,当着孩子面把脸埋手心里了。我儿子爬过去拍他爸后背:“爸爸你咋哭啦?”他说爸爸眼睛进沙子了。我儿子说骗人,家里哪有沙子。
我在旁边看着,没过去安慰他,也没说风凉话。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缝。但裂缝就裂缝吧,别装看不见就行。
可日子要是真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那就不是日子了。
刘军跑同城跑了半个月,挣得确实不如跑大货多。跑大货一趟长途回来好歹能落个七八千,跑同城一天跑断腿也就挣个二百出头,赶上单少的时候一百五六也干过。他嘴上不说,脸上挂出来了。有回周末我回去,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手机搁旁边放着,屏幕上是他以前车队群里的消息,老赵又跑了一趟新疆,回来在群里发红包,说这趟挣了一万二。刘军把手机扣过去,摁灭了烟,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我吵醒了。我说你咋了,他说没事。过了半天,他在黑地里闷闷地说了句:“老赵今天打电话叫我回去跑长途,说缺人手。”
我没吭声。
“我没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说我在家带孩子呢。”
又过了半天,他说:“李红艳,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家里天花板没有那块兔子水渍,干干净净的,是我上个月拿拖把够着擦的。
“你要真跑长途,我就把驿站活儿辞了回来带孩子。”我说。
他猛地翻过身:“那你那宿舍白住了?”
“宿舍又不花钱。”
“那你折腾这一大圈图啥?”
“图你走之前把家里安顿好再走。别跟以前似的,一拍屁股走了,家里啥啥都不管,回来还挑毛病。”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伸手过来碰了碰我胳膊:“我不走了。跑同城就跑同城吧,少挣点就少挣点,我少抽两包烟就出来了。”
我说:“你少抽两包烟一个月省三百,还不够你儿子两节美术课的。”
他闷声笑了:“那我把烟戒了。”
我说你戒得了吗。
他说戒不了也得戒,儿子比烟重要。
这话搁以前他打死说不出来。以前他要这么说,我准得摸摸他脑门是不是发烧了。但那会儿我信了。不为别的,就为他戒了烟之后真没再买过一包,烟瘾上来了蹲阳台上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都大了。我儿子有一回问我:“妈妈爸爸嘴里为什么老嚼东西?”我说你爸戒烟呢。我儿子说戒烟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不吃烟了。他说那爸爸真厉害。
一个月后我转正了,陈姐给我涨了五百。刘军跑同城也稳定了,收入比以前少点,但人搁家里了。有回他接孩子放学,拍了个视频发给我,我儿子举着根糖葫芦在镜头前蹦,他在后头喊:“跟你妈说,今晚咱出去吃,我请客!”
我在驿站理货,回了条语音:“行,我要吃烤肉。”
他秒回:“得嘞!”
我蹲在那儿拆快递,旁边陈姐瞟了我一眼:“你俩这算是和好了?”
“不知道。”我把手里的胶带撕开,“先这么过着吧。啥时候他又指着我让我滚,我就真滚了不回来了。”
陈姐乐了:“那你得趁他喝酒的时候把工资卡先收过来。”
我也笑了。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也就算了。可后头还有一件事,我得说。
我婆婆来了。
那是刘军跑同城快两个月的时候,一个周五下午,我正搁驿站扫码呢,刘军打电话来,支支吾吾的:“那个……我妈来了。”
我手上一停:“来干啥?”
“就……来看看孩子。她坐大巴来的,刚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婆婆那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平时在老家待着,种点菜养几只鸡,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一面。上回见还是去年春节,她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我“福气好,嫁了小军不用出去风吹日晒”。我笑着应了,心里堵了三天。这回不年不节的突然来,准没好事。
我说我下班了回去。刘军说那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我说我知道。
我回去的时候婆婆正坐沙发上嗑瓜子,我儿子在旁边给她背诗,背得磕磕巴巴的,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着手说“好好好”。看见我进门,她脸上笑了一下,但那笑收得特别快:“艳儿回来了。”
我喊了声妈,进厨房做饭。刘军跟进来打下手,低声说了句:“她听说你出去上班了,在老家跟人说我儿子养不起媳妇了。”
我说:“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媳妇乐意上班,关别人啥事。”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搁以前他不敢说,他对他妈向来是能顺着就顺着,顺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让我顶上去。我给他妈买件棉袄,他妈嫌颜色太艳,我还没说啥呢,他先把我拽一边说“你给她换件素净的”。我这回也没指望他顶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没怎么说话,闷头扒饭。我儿子给她夹菜,她摸着我儿子脑袋说“瘦了”。这话是冲谁说的,桌上人都听得出来。刘军扒了口饭说:“哪瘦了,我天天称着长了两斤呢。”
婆婆把筷子一搁:“两斤?你那是喂饲料呢?”
我把碗放下,刚要张嘴,刘军抢了先:“妈,孩子我带的,我心里有数。你大老远来就好好住两天,别挑刺。”
婆婆脸拉下来了:“我挑刺?我大老远来看孙子,说一句都不行了?”
刘军说:“看孙子你就好好看,别捎带别的。”
婆婆不说话了,闷头把饭吃完,筷子一推就进客房了,门关得砰一声。我儿子吓得一哆嗦,小声问我:“奶奶生气啦?”我说没有,奶奶坐车累了。我儿子说那她咋不吃饭?我说她吃完了。他说她碗里还有半碗呢。
刘军站起来要去敲门,我拦住了:“让她自己待会儿。”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婆婆从屋里出来了,换了副笑脸,拉着我儿子看电视。我在旁边叠衣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先说楼下谁家媳妇找了个商场上班的活儿,“人家那个轻松,站那儿卖卖衣服就挣钱了”。又说老家谁家闺女离婚了,“带个闺女回娘家住,她嫂子天天摔摔打打的”。最后绕回来了:“艳儿啊,妈也不是说你不该上班。就是吧,你这活儿又累又不体面,挣那点钱还不如在家带孩子。小军现在跑同城挣得少了,那也不能怨他,你得体谅他……”
我把叠好的衣服搁沙发上,看着她:“妈,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婆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说的什么话,小军又没亏待你……”
“他让我滚。”
婆婆嘴张了张。
“就为了一句气话。”她到底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妈,你跟我爸过了一辈子,爸让你滚过没有?”
婆婆不吱声了。我公公那人脾气暴,年轻时也摔东西也骂人,但“滚”这个字没说过。我婆婆有回跟我唠嗑说起来的,说有一年过年俩人吵架,她气得收拾包袱要走,我公公堵着门不让,最后俩人坐那儿对哭了半宿。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动过走的念头,后来再没提过。她虽然嘴上老说“男人都这样”,但她心里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伤根。
“我走了六天他才来找我。”我看着婆婆,“头三天他一个电话打给我妈,问我是不是回娘家了,知道没回,他也没急,还搁那儿看调解节目呢。妈,要是我闺女以后嫁了人,人家指着鼻子让她滚,走了六天人家才想起来找,你心里啥滋味?”
婆婆不说话了,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我儿子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插了句嘴:“奶奶,爸爸说了,他以后不撵妈妈走了。”
婆婆低头看了看孙子,眼圈有点红,伸手把他搂过去了,搂得紧紧的。
第二天婆婆走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了个存折,说里头有两万块钱,是她跟我公公攒的,让我拿着花。我说妈我不要,你跟我爸留着。她硬塞:“拿着吧,小军打小就手松,攒不住钱。这钱你别跟他说,你自己拿着,心里踏实。”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她一辈子好面子,里子烂了也得把面儿绷住,今天能说出这番话,已经算是把里子翻给我看了。
我把存折收了,说妈你放心,我不会乱花。她摆摆手上了大巴,车开了还从窗户里探出头喊:“那个驿站活儿你要是干得累就换一个啊,别硬撑着——”
大巴拐过路口看不见了,刘军站我旁边,挠着后脑勺说了句:“我妈那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把存折揣好了,“你妈比你明白。”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觉得不对:“啥意思?”
“自己琢磨。”
后来有一回我轮休,在家收拾东西,翻出刘军以前的一个小本子,上头记着账,是刚结婚那两年他记的。他跑车挣了多少,家里花了多少,最后一行写着“媳妇买外套一件,一百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拿圆珠笔描了好几遍,写的是“媳妇穿上好看”。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夹我手机壳里了,没跟他说。
再后来我儿子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都去。刘军那天特意没接单,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理了,板板正正的。活动是俩人三足跑,我跟他绑着腿跑了个倒数第二。我儿子在旁边又蹦又跳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劈了。跑完了刘军蹲那儿解绳子,忽然说了句:“李红艳,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你才知道啊。”
他咧嘴笑了:“那以后你多提醒我。”
“我懒得提醒。你自己长眼睛长心。”
“那行。”他把绳子解开了,站起来拍拍膝盖,“那我自个儿长。”
那天下午我们仨去吃烤肉,还是那家店。刘军给我夹肉,我儿子给他爸夹肉,我负责烤。烤炉的烟熏得眼睛发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我没抬头,把酱料碟往他俩那边推了推。
日子还长着呢。那天晚上回家,我儿子洗完澡趴床上问我:“妈妈你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那你明天在家吗?”
“明天妈妈得去上班,周末回来。”
“哦。”他翻了个身,搂着他的破兔子,忽然又说了句,“那你上班别太累了。”
我把灯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照着墙上我儿子贴的画,那张画了一家三口的,绿头发的妈妈和红布条爸爸手拉手,中间站着个小人。
我轻轻把门带上了。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驿站旁边的快餐店招人,陈姐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我就把周大姐推过去了。周大姐去了两天,回来说那家老板抠得要命,一小时给八块钱还管东管西。我说那你别干了。她说那不行,我闲着也是闲着。她这人闲不住,七十了还天天找活儿干,说闲着骨头疼。后来周大姐在快餐店干了仨月,跟后厨一个打荷的老头处上了。那老头姓孙,老伴走了三年了,做饭手艺好,天天给周大姐开小灶。周大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还不好意思,说都这把年纪了让人笑话。我说笑话啥,你高兴就行。她说那老头抠门,买斤排骨得在菜市场转八圈。我说那你就自己买。她说那不行,他那个人就得治治,我非把他这毛病掰过来不可。我说那你慢慢掰。
有一回我跟刘军说起来,他听完感慨了半天,说周大姐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呢。我说人家那叫过日子,你懂啥。他想了想说:“那咱俩也算过日子吧?”我说凑合过吧。他说那不行,得好好过。我说那你好好过,别光嘴上说。他说行,今儿晚上我做饭。我问他做啥,他说西红柿炒鸡蛋。我说你还会做别的吗?他说那你说做啥我就做啥。我说你先把西红柿炒鸡蛋做明白了再说别的。他嘿嘿一笑,系上围裙进厨房了,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死疙瘩,勒得他直吸气。我儿子跟进去要帮忙,俩人挤在灶台前头,一个打鸡蛋一个搅,鸡蛋壳掉碗里了,我儿子伸手去捞,捞了半天没捞着,刘军说别捞了炒熟了也是鸡蛋。
我在客厅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把手里择的芹菜搁下来,往沙发上一靠。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刘军上个月买的,他说驿站宿舍里没花没草的,让我带回来养。我说那你养。他说我养就我养,天天浇。他倒是真天天浇,就是浇得太勤了,叶子有点发黄。我跟他说少浇点,他说那不行,人得天天喝水,花也得天天喝。我说那你自己试试一天喝八杯水看呛不呛。他乐了,说行我听你的。
那天晚饭吃西红柿炒鸡蛋,这回没糊,盐也放对了。刘军跟我邀功,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还行是啥意思?我说就是凑合能吃。他扭头问我儿子:“妈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好吃还是爸爸做的好吃?”我儿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说:“都好吃。”刘军说你这和稀泥的本事跟谁学的?我儿子说跟奶奶学的。
我跟刘军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你看,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些鸡毛蒜皮。他让你滚的时候,你滚了。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得想明白是回去还是不回去。想明白了就接着过,想不明白就拉倒。我不劝人离婚,也不劝人凑合。我就知道一条,你得自己心里踏实。脚底下踩实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那天晚上我刷完碗,刘军凑过来说了句:“李红艳,你那天拉着箱子下楼,声控灯坏了,你看得见路吗?”
我说看得见,摸扶手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扶手我明天修修,螺丝松了。”
我说不用,那楼里住的人都不修,你修啥。
他说那不行,万一你哪天又拉着箱子下楼呢。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补了句:“我是说万一啊,万一。”
我说那你修吧。
第二天他真去修了,拎着工具包上楼,把二楼三楼扶手螺丝都拧紧了,又顺手把声控灯的灯泡换了。三楼王奶奶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小军你干啥呢?他说修修扶手。王奶奶说早该修了,这扶手晃荡半年了。他说嗯,以前没顾上。王奶奶说你这孩子不错,回头我跟我闺女说说,让她找对象照着你这标准找。刘军回来跟我学这话,美得不行。我说人家夸你一句你就上天了?他说那可不,我这辈子头一回因为修扶手挨夸。
我拿芹菜叶子甩了他一下。
后来那个存折我一直没动,搁在驿站宿舍枕头底下。有一回刘军问起来,我说你妈给的钱我攒着呢。他说你攒它干啥?我说万一哪天你又犯浑,我拿这钱租房子去。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坐那儿想了想,说那这钱你别动了,我再给你添点,你存个定期。我说你有钱?他说我戒烟省下来的,一个月三百,攒了快两千了。我说那你给我。他真掏手机给我转了两千,备注写的“戒烟基金”。
我收了,把存折跟手机转账搁一块儿记了个账。我儿子在旁边看我记账,问我:“妈妈你记什么呢?”我说记你爸给我交的钱。他说为啥交钱?我说因为你爸戒烟了。他说那我也戒烟。我说你又不抽烟。他说那我戒糖。我说你拉倒吧,你那糖一天三顿的戒不了。他嘿嘿笑着跑了。
写到这儿差不多了。那天我翻手机,看见刘军朋友圈发了个视频,是我儿子在幼儿园运动会上跑步,跑了个倒数第一,还乐得跟什么似的。配的文字是“我儿子,随我,心态好”。底下老赵评论说“你媳妇呢”,他回“我媳妇上班呢,挣钱比我多”。老赵发了一串大拇指。
我把手机扣过去,靠在驿站货架上歇了一会儿。陈姐在旁边理货,瞟了我一眼:“看啥呢笑成这样?”
“没看啥。”我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搬箱子。
陈姐说:“你老头那同城跑得咋样了?”
“还行,够买菜。”
“那你们这就算稳当了?”
“不知道。”我把箱子码好,“先这么过着呗。”
陈姐乐了:“你这话我听过八百遍了。”
我也乐了。
稳不稳当的,走着瞧吧。反正下回他要是再指着我让我滚,我箱子都不用收,驿站宿舍就在那儿搁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