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曹操评关羽张飞:子龙虽勇,论行军布阵,不及云长三分
第一章
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许都的城墙根下,枯草被北风压得贴了地,像无数双干瘦的手在扒拉着泥土。曹操站在铜雀台的顶层,手里攥着一封刚从荆州送来的密报,竹简边缘被他捏出了汗渍。
“子龙虽勇,论行军布阵,不及云长三分。”他对着身边的贾诩说出这话时,声音不高,却让身后的侍从们齐齐低下了头。曹孟德评人,向来是刀子嘴,可这一句里头的滋味,比刀子还复杂。
贾诩没接话。他知道主公此刻不需要谋士的分析,需要的是一个听众。曹操把竹简扔在案几上,突然笑了一声:“文和,你说刘备凭什么?关羽一个卖枣的,张飞一个杀猪的,赵云不过是个常山来的愣头青,可他们凑在一块儿,愣是把我这半壁江山搅得不得安生。”
“主公是爱才。”贾诩只说了四个字。
曹操没否认。他爱关羽的忠义,也爱赵云的胆气,但这两样东西在他手里都留不住。赤壁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八十三万兵马,还有他曹孟德收服天下英雄的那点念想。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一个跟关羽张飞赵云都沾着边、却从没在战场上跟他曹孟德照过面的人。
“去查查,刘备那个管粮草的校尉,叫刘安的那个,还在不在。”
侍从领命去了。贾诩这才开口:“主公怎么想起他来了?”
“去年汉中那边递上来的军报里提过一嘴。”曹操用手指敲着栏杆,“说刘备入蜀之后,后方的粮草调度从没出过岔子,连诸葛亮都夸过。一个管粮草的,能让诸葛亮放心把整个益州的辎重交给他,你觉得这人比云长如何?”
贾诩想了想:“管粮草和行军布阵是两码事。”
“所以才要查。”曹操眯起眼睛,“我总觉得,刘备那人看着窝囊,可他用人的路数跟别人都不一样。关羽张飞赵云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一定有人替他们兜着底。这个人,我想见见。”
许都到成都的路,快马要走二十天。可曹操的密使还没出荆州地界,刘安就已经知道了消息。这消息不是探子报的,是他手下一个押粮官从荆州那边的粮商嘴里套出来的。刘安听完,把手里记账的毛笔搁下,对着油灯发了半天的呆。
他今年三十七岁,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看着像个教书先生,手上却有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老茧。十五年前他在徐州城外种地,刘备被吕布打得只剩几十号人逃到他那村子,他杀了两只下蛋的母鸡给刘备煮汤喝,刘备拉着他的手说“兄弟跟我走”,他就把锄头一扔,从此再没回过家。
“曹孟德要见我?”刘安问来报信的粮商,“你确定没听错?”
“千真万确。许都那边传出来的话,说曹丞相在铜雀台上骂赵云,说赵云不如关羽,还打听您呢。”
刘安把账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老东西,还是那副德行。当年在徐州他就这样,骂完这个夸那个,非得把人心搅乱了才舒坦。”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粮袋。成都的冬天比许都暖和,可他的后背还是冒了一层冷汗。曹操要见他,这消息要是传到成都城里,诸葛亮会怎么想?刘备会怎么想?他一个管粮草的,突然被敌军主帅点了名,这本身就是个麻烦。
第二天一早,刘安照常去中军帐交粮册。诸葛亮正在跟法正下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刘校尉,听说曹孟德在找你?”
刘安把粮册放在案上:“是有这么回事。我昨晚想了一夜,打算去一趟。”
诸葛亮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法正也抬起了头。
“你疯了?”法正把棋子往罐子里一扔,“曹操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找你准没好事。”
刘安跪坐在席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正因为没好事,我才得去。我要是不去,曹操就会觉得刘备这边心虚,说不定会拿这事做文章,说主公连个管粮草的都不敢放出去见人。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曹操想见我,多半是好奇。他好奇刘备凭什么能撑到今天。我去告诉他,就凭我们这些人各管一摊,谁也不抢谁的功,谁也不拆谁的台。”
诸葛亮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转头对法正说:“孝直,你看这盘棋,是不是该你认输了?”
法正哼了一声:“主公还没发话呢。”
当天晚上刘备把刘安叫到府里。刘备这两年头发白得厉害,眼袋也耷拉下来了,可精神头还在。他给刘安倒了碗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真要去?”
“要去。”
“曹操那人,说话不算话是出了名的。”
“我不跟他谈条件,就跟他聊聊天。”刘安端起酒碗,“主公,我十五年前跟您走的时候,您说咱们早晚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这天下人面前。我现在去许都,就是站给他曹操看的。”
刘备把酒碗重重一放:“行。让子龙陪你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曹操当着赵云的面,还敢不敢说那句‘不及云长三分’。”
刘安摇头:“主公,子龙将军不能去。他去了,曹操那句话就成了当面挑衅,到时候下不来台的是子龙。我一个人去,轻车简从,曹操反倒不好意思为难我。”
刘备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刘安的肩膀:“你比你看着大胆多了。”
刘安咧嘴一笑:“胆子不大,当年也不敢杀那两只下蛋的母鸡啊。”
第二章
刘安出发那天是腊月初八。成都城里家家户户熬腊八粥,他揣着刘备给的一封手书和诸葛亮塞给他的一张地图就出了城。地图上标着从成都到许都的驿站,诸葛亮用朱笔在每一个驿站旁边都写了几个小字,有的写“此处有曹军哨卡”,有的写“此驿丞可结交”,密密麻麻的,像学生做的功课。
走到第七天,在汉中跟关中交界的阳平关,刘安碰见了一队从许都方向来的商队。领头的商人姓吴,常年在荆州和关中之间倒腾茶叶,跟刘安打过好几次交道。吴老板一见他就愣了:“刘校尉,您怎么亲自押粮了?”
刘安没说自己要去许都,只说去关中看一批新到的粮种。吴老板信了,拉着他喝了两碗热酒,压低声音说:“您知道吗,曹丞相前阵子在铜雀台大宴群臣,喝多了之后把赵云将军好一顿夸,说子龙一身都是胆,可夸完了又叹气,说可惜不是自己的人。当时席上有个不长眼的问了句‘那关羽呢’,曹丞相把酒杯一摔,说‘云长要是肯跟我,我把半个中原给他’。”
刘安端着酒碗没说话。吴老板又说:“不过后来有人提了您一嘴,说刘备那边有个管粮草的特别厉害,曹丞相愣了半天,问‘刘安是谁’。您说逗不逗,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连对手的粮草官都不知道叫啥。”
刘安笑了笑:“他不知道的事多了。”
出了阳平关往北走,天一天比一天冷。刘安把诸葛亮给的地图揣在怀里,按着上面标的路线绕开了三处曹军大营,在第十三天傍晚到了长安城外。他没进城,在城东一个叫灞桥的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刚把包袱放下,外面就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穿黑棉袍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壶酒:“刘校尉,在下许都来的,姓陈,曹丞相府里的主簿。丞相听说您到了,让我来接您。”
刘安心里一紧。他绕了那么多路,还是被人盯上了。面上却没露出来,接过酒壶闻了闻:“上好的杜康,陈主簿太客气了。不过我今儿赶了一天路,实在喝不动,明儿一早咱们再动身行不行?”
陈主簿也不勉强,把酒放下就走了。刘安关上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客栈外面多了两个卖炊饼的摊子——他住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他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从包袱里摸出刘备的手书看了又看,最后把信在油灯上烧了,灰烬踩碎在鞋底下。
第二天上路,陈主簿给他安排了马车,还派了四个兵跟着。刘安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外面的官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去许都的大路。他敲了敲车壁:“陈主簿,咱们这是往哪走?”
“抄近道,从洛阳过去,快三天。”
刘安把帘子一放,心里反而踏实了。曹操这是要给他个下马威,故意绕路让他多跑几天,磨磨他的性子。他也不急,每天到驿站就睡觉,醒了就吃,偶尔跟陈主簿聊几句闲天。陈主簿试探了他好几次,问刘备手下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粮、诸葛亮跟法正谁说了算,刘安全拿“我一个管粮草的哪知道这些”给挡回去了。
到了第十天,马车终于进了许都城门。陈主簿把他安排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说丞相这两天忙,让他先歇着。刘安也不催,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蚂蚁搬家。到了第四天傍晚,陈主簿终于来了,说丞相明天在铜雀台见他。
那天晚上刘安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想着十五年前刘备拉他入伙时说的那句话,又想着曹操在铜雀台上骂赵云夸关羽的那个场景。他忽然觉得,曹操跟他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想知道对面那个人到底凭什么能赢。
第二天上午,刘安被带到铜雀台下。曹操没在上面,在下面一间暖阁里等他。刘安进去的时候,曹操正蹲在地上拨弄一个炭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就是刘安?”
“回丞相,在下刘备帐下督粮校尉刘安。”
曹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绕着他走了两圈:“刘备手下管粮草的,长得跟个教书先生似的。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像周仓那样,一脸胡子。”
刘安笑了:“丞相说笑了,周仓将军是扛刀的,我是打算盘的,长得不像才正常。”
曹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行,会说话。我今天叫你来,就想问问你,刘备那点家底,你怎么管得滴水不漏的?我这边管粮草的换了三茬,不是贪就是蠢,去年汉中差点让张飞把粮道劫了。”
刘安端起茶喝了一口:“丞相,我说句实话您别恼。您那边管粮草的,眼睛都盯着前线的功劳簿呢,谁肯踏踏实实管后头的事?我们那边不一样,关将军张将军在前面打仗,从来不管我要额外的粮,我给他们多少他们用多少。诸葛亮丞相每个月查一次账,查完了就一句话:‘够不够?不够说话。’您说,这样的上头,我有什么理由管不好?”
曹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盯着刘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替我带句话给玄德——就说曹孟德说的,他手底下的人,比他看着的厉害。”
刘安起身要走,曹操又叫住他:“等等。你路上绕了那么多天,是不是怕我扣你?”
刘安回头:“丞相,我要是不绕,您手底下的人还以为我上赶着来投诚呢。绕一圈显得我犹豫,犹豫才像真的。”
曹操指着他对旁边的贾诩说:“你听听,连个管粮草的都跟我耍心眼。”然后冲刘安挥挥手,“走吧走吧,再不走我怕我真舍不得放你回去。”
刘安出了铜雀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快步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袍银甲,腰悬长剑,正是赵云。
“刘校尉?”赵云一把扶住他,“主公让我来接你,说曹操那人翻脸快,怕你出事。”
刘安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子龙将军,你来得正好。赶紧走,那老东西笑里藏刀,再待下去我真扛不住。”
赵云笑了,扶着他上了马。两人一路往南跑出去十几里地,刘安才把铜雀台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赵云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曹操那句话,我记下了。子龙虽勇,论行军布阵不及云长三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如二哥。可有一点他不懂,我们哥仨加上诸葛亮丞相,谁也不用比谁强,各管一摊,拼一块儿就是他曹操啃不动的硬骨头。”
第三章
回到成都已经是正月十五。刘备在府里摆了一桌元宵宴,把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法正全叫来了,拉着刘安坐主位。刘安哪敢坐,被张飞一把按在椅子上:“让你坐你就坐,磨磨唧唧的。你见了曹操那老小子,没给他磕头吧?”
“没有。”刘安老老实实回答,“就喝了碗茶。”
关羽捋着胡子问:“他提我没?”
刘安点头:“提了。说您要肯跟他,他拿半个中原换。”
关羽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端酒杯的手明显稳了稳。张飞凑过来:“那我呢?他提我没?”
“提了。说去年汉中差点让您把粮道劫了,他那边管粮草的换了三茬都没防住。”
张飞一拍大腿:“这还差不多!”转头冲刘备嚷嚷,“大哥你看,曹操都认我的本事!”
刘备笑骂了一句,转头问刘安:“你在铜雀台跟他顶嘴了?”
“没顶嘴,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刘安把暖阁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曹操最后那句“他手底下的人比他看着的厉害”时,诸葛亮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法正一眼。
法正慢悠悠地说:“曹操这是真话。他这人最恨别人骗他,你跟他有一说一,他反倒高看你一眼。刘校尉这趟去,比打一场胜仗还管用。”
刘安赶紧摆手:“法孝直你别捧我,我这几天腿肚子还转筋呢。曹操那眼神,看人跟看粮库似的,恨不得把你拆开了算算斤两。”
这话把全桌人都逗笑了。关羽难得露出点笑模样,端起酒杯冲刘安举了举:“这杯我敬你。当年你在徐州给大哥杀鸡吃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小子胆子大,你们还不信。”
刘安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十五岁跟着刘备,从徐州跑到冀州,从冀州跑到荆州,从荆州跑到益州,种过地、管过粮、挨过饿、逃过命,可关羽当众夸他,这还是头一回。
散席之后,诸葛亮把他叫到一边:“曹操放你回来,不代表这事完了。他肯定还会派人来,要么挖你,要么打听你。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躲,也别主动说这事。”
刘安点头。诸葛亮又说:“还有,你走了这些天,管粮那边积了一批事。张飞前阵子从阆中调了一批兵过来,路上多吃了三百石粮,账上对不上。你去查查是哪个环节出的岔子。”
刘安心里一沉。张飞多吃了三百石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别人报上来的,他还能公事公办,可张飞是主公的结拜兄弟,又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他要是查得太细,张飞脸上挂不住;查得太松,底下人跟着学样,粮道就乱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粮库查账,翻到第三本册子就看出了毛病。张飞那批兵是从阆中走水路过来的,按规矩路上吃的是行军粮,到了成都之后应该换成驻防粮。可管库的仓曹吏偷懒,没换粮就让人把行军粮领走了,多出来的三百石全记在张飞头上。
刘安把仓曹吏叫来问话,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校尉,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几天张将军催得急,说耽误了操练拿我是问……”
刘安叹了口气。他想了半天,没把这事往上报,自己写了个条子,从下一批新粮里扣了三百石补上窟窿。可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张飞耳朵里,第三天张飞就骑着马冲到粮库来,脸黑得像锅底:“刘安!你什么意思?我张飞什么时候多拿过公家的粮?”
刘安把他拉到屋里,把账本摊开:“三将军,我没说你多拿。是底下人办岔了,把行军粮当驻防粮给了你。我要往上报,你脸上不好看,主公也为难。我自己补上了,这事就过去了。”
张飞瞪了他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补上了?你拿什么补?你那点俸禄够填三百石粮的窟窿?”
“够不够的,反正填上了。”刘安把账本合上,“三将军,我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底下人办错了事,我先补,补不上了再报。报上去就是打你的脸,打你的脸就是打主公的脸,这个账我会算。”
张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完了又骂:“你这人真没劲,想跟你吵一架都吵不起来。”他一把搂住刘安的脖子,“走,上我那儿喝酒去。我那儿有坛好酒,从刘璋家里抄出来的,放了快十年了。”
刘安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三将军你轻点,我脖子快断了……”
这事过去没半个月,曹操的第二封信到了。这次不是密使,是明面上派了使节来,送了一车礼物,有给刘备的,有关张赵的,还有一份单独给刘安的——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外加一匹西凉来的好马。使节当着诸葛亮的面把话说了:“曹丞相说,上次跟刘校尉聊得痛快,这匹马是专门给刘校尉代步用的,管粮草的天天跑路,没匹好马不行。”
诸葛亮看了看刘安,刘安看了看那匹马。马是真好的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搁在市面上能换两百石粮。他绕着马走了两圈,对使节说:“替我谢曹丞相。不过马我收了,文房四宝请带回去。我一个打算盘的,用不着这么金贵的东西。”
使节走了之后,诸葛亮问他:“马怎么收了?”
刘安摸着马脖子说:“我收了,曹操就知道他上次没白见我,下回有事他还愿意跟我谈。我要是不收,他反倒觉得我记恨他,指不定又想什么歪招。至于那套文房四宝,太贵了,收了说不清。”
诸葛亮点点头,忽然说了句:“刘校尉,你想没想过,要是当年徐州你没跟主公走,现在在曹操手底下,说不定比现在混得好。”
刘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丞相你这话说的。当年在徐州,曹操屠城屠得泗水都堵了,我要是跟他走,那两只下蛋的母鸡都饶不了我。”
第四章
建安二十四年开春之后,荆州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关羽在樊城跟曹仁对峙,曹操从汉中撤兵之后把主力往东调,于禁带着七军往樊城方向压。成都这边粮草调度一下子重了起来,刘安连着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月中旬,诸葛亮把他叫去,说关将军那边要一批箭杆竹,得从益州调,走水路到荆州,路上要过三处曹军水寨的哨卡。刘安算了算账,这批竹子光运费就比竹子本身贵三倍,可关将军那边催得急,不运不行。
他亲自押船走了一趟。过了巴东之后进荆州地界,江面上曹军的哨船明显多了起来。刘安让船队白天靠岸休息、晚上摸黑走,走到第三夜,在夷陵附近被一艘曹军巡船咬上了。那巡船不大,十几个人,可要是让他们回去报信,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刘安站在船头想了半天,让人把船靠岸,自己提着两坛酒上了曹军的巡船。领头的曹军小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拔刀对着他:“什么人!”
“自己人。”刘安把酒坛子往甲板上一放,“成都那边派来的,给于禁将军送样东西。你们是哪部分的?”
小校将信将疑,翻了翻他的包袱,翻出一封诸葛亮写的假信——信封上写着“于将军亲启”,里面是一张箭杆竹的样品清单。小校看了半天没看出毛病,又闻了闻酒香,态度软了下来:“这么晚还赶路?”
“白天怕被关羽的人看见。”刘安压低声音,“你们这儿最近怎么样?关羽那边有动静没有?”
小校把他当成了自己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于禁最近在樊城北边扎了七个营,把关羽围得死死的,就等着总攻了。刘安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把路线记得清清楚楚,临走还塞给小校一块银子:“辛苦弟兄们,回头到了于将军那儿我替你们请功。”
回到自己船上,他后背的衣裳又湿透了。押船的兵问他怎么办,他咬了咬牙:“掉头,绕道走湘水,多走五天,但安全。”
那批箭杆竹送到樊城大营的时候,关羽亲自出来接的。关羽拆开竹子看了看成色,又看了看刘安的黑眼圈,难得说了句软话:“这一路不好走吧?”
“还行。”刘安咧嘴一笑,“就是差点让于禁的人逮住,我给他们送了俩坛酒,那帮小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关羽身后的周仓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关羽瞪了一眼。关羽把刘安叫进帐里,倒了碗水给他:“你回去跟丞相说,这批竹子到了,箭够用了。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路上碰到曹军的事,别跟大哥说,省得他担心。”
刘安点头。关羽又说:“曹操上次在许都夸我的话,我知道是你传回来的。我谢你。”
刘安端着水碗的手一抖。关羽这种脾气的人,说“谢”字比打胜仗还稀罕。他赶紧说:“关将军别这么说,我就是把原话带到了,没添油加醋。”
关羽没再说话,可送他出帐的时候,把自己那件旧披风解下来扔给他:“夜里赶路冷,披着。”
刘安抱着披风往回走,走到半路眼泪就下来了。他想起十五年前在徐州,关羽第一次见他时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嫌他是个种地的。现在关羽把披风给他了,这披风是当年刘备在徐州时候做的,关羽穿了快十年,领口都磨毛了。
回到成都交差那天,刘备问起关羽那边的情况,刘安把竹箭的事说了,隐去了被曹军巡船咬住那一段。可刘备多精的人,看他眼神就知道有事,晚上单独把他叫去又问了一遍。刘安只好说了实话,刘备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云长那脾气,就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你们一个个都学他,我这个当大哥的反倒成了外人。”
刘安急了:“主公,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刘备摆摆手,“我是说,你们都在替我扛。云长在樊城扛着,你在粮道上扛着,孔明在成都扛着。我刘玄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找了你们这帮人来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刘安没敢接话,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看见诸葛亮正站在廊下看星星。诸葛亮冲他招招手:“挨训了?”
“没有。主公就是心里不好受。”
诸葛亮点点头:“樊城那边,我估计着快有动静了。于禁这个人谨慎,越是谨慎的人越容易中计。关将军那边要是有信来,你头一个告诉我。”
第五章
樊城那边的信来得比诸葛亮估计的还快。七月中旬,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消息传到成都,满城放炮仗,刘备在府里摆了三天流水席。刘安跟着高兴了两天,第三天就高兴不起来了——关羽在信里跟诸葛亮提了一嘴,说降卒有三万多人,粮草吃紧,让成都这边赶紧再调一批过去。
三万多人的嘴,一天就是好几百石粮。刘安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一夜,库存的粮倒是够,可运到樊城的路被大水冲了两段,走陆路得多绕半个月。他跟诸葛亮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分三批走,第一批走水路到夷陵,第二批走山路到房陵,第三批他亲自押,走最险的那条路从汉中穿过去。
刘备听说他又要亲自押粮,跑来拦他:“你上回差点让于禁的人逮住,这回又去?”
“主公,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偷运,这回是大摇大摆运,曹军水寨被关将军打没了,路上安全得很。”
刘备还是不放心,让张飞点了三百兵跟着他。张飞一路上骂骂咧咧:“大哥真是的,让我张飞押粮,杀鸡用牛刀。”刘安在旁边算账,头都不抬:“三将军,到了樊城我请你喝酒。”
“你请我?你那点俸禄够请我喝什么?”
“关将军那儿有坛好酒,我跟他要。”
张飞乐了:“行,这话我记下了。”
走到房陵附近,山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都是峭壁。刘安正盯着粮车一辆一辆过,前面忽然传来喊声,接着就是一阵乱箭射过来。张飞嗷一嗓子就冲上去了,刘安蹲在粮车底下,听着上面叮叮当当打了半个时辰,等没声了才爬出来。张飞提着丈八蛇矛站在路口,地上躺了二十来具曹军的尸体。
“小股伏兵,估计是来劫粮的。”张飞拿袖子擦了擦矛尖上的血,“刘安你没事吧?”
“没事。”刘安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发现粮车被射翻了六辆,麦子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把没沾土的麦子往袋子里捧,捧了两把,手开始抖。张飞走过来蹲下,粗声粗气地说:“别捡了,到前面镇上买新的补上。”
“三将军你不知道,这批麦子是汉中今年新下来的,一粒一粒筛过三遍,路上耗了这么多,到樊城不够数,关将军那边就得让降卒饿肚子。”
张飞不说话了,跟着他一起蹲地上捡麦子。三百个兵见主将蹲那儿,也都过来捡。捡了一个多时辰,凑出四车半,还差一车多。刘安在账本上划了半天,说:“到前面镇上我买,账从我的俸禄里扣。”
“扣个屁。”张飞把矛一扛,“差多少我出。我张飞别的没有,主公赏的钱还够买几车麦子的。”
刘安抬头看他,张飞把脸别过去:“看什么看,赶紧走,天黑前得到下一个驿站。”
到了樊城大营,关羽看见张飞亲自押粮来了,愣了一下:“老三你怎么来了?”
“大哥让我来的,怕刘安一个人搞不定。”张飞把粮车赶到仓房,凑到关羽耳边嘀咕了几句。关羽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大步走过来问刘安:“路上遇伏了?伤着没有?”
“没伤着,三将军把伏兵打跑了。”刘安把账册递过去,“粮少了一车半,三将军掏钱补的。”
关羽翻了翻账册,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给他:“拿着。这玉是大哥当年在徐州给我的,我戴了十几年,你比我更需要它。下回再有这种事,先顾命,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安捧着玉佩傻了。关羽又从自己帐里搬了那坛酒出来,往张飞怀里一塞:“喝吧,喝完了滚回成都去,别在这儿添乱。”
张飞抱着酒坛子乐:“二哥你这话说的,我大老远来送粮,你就这态度?”
“你送粮是假,蹭酒是真。”关羽嘴上骂着,脸上却带着笑。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关羽帐里喝到半夜。张飞喝多了开始吹牛,说自己当年在长坂坡吼退曹军百万兵。关羽说他吹牛不打草稿,张飞急了要跟他比划,被刘安死命拉住。关羽端着碗在旁边看热闹,忽然说了句:“曹操要是看见咱们这么喝酒,估计得气死。”
刘安已经喝得舌头大了,接话说:“他气死之前肯定先问,那个管粮草的怎么跟关将军张将军坐一桌喝酒。”
三个人哈哈大笑。那笑声从帐里传出去,外面的兵听见了都跟着乐。可刘安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关羽笑得太大声了,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像是把什么东西使劲往外扔。他当时没多想,后来回忆起来才明白,那时候关羽就知道樊城这仗不好打,他是在借着笑给自己壮胆。
第六章
果然,樊城那边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变了天。八月里连下了十几天大雨,汉水暴涨,关羽本来想趁水势再打一仗,结果水没退下去,曹军的援兵到了。徐晃带着十二营兵从宛城压过来,跟关羽在樊城北边打了一场硬仗。关羽没输,可也没赢,两边僵在那儿,粮草消耗跟流水似的。
成都这边压力一下子大了。诸葛亮连着上了三道表给刘备,说再这么耗下去益州撑不住。刘备咬着牙给关羽写信让他退兵,可信还没送到,荆州那边先出事了——东吴的吕蒙白衣渡江,把公安和江陵全端了,关羽的后路断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成都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刘安正在粮库里盘点冬粮。诸葛亮派来的人直接冲进仓库,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刘校尉,丞相让你赶紧去中军帐。”
刘安扔下算盘就往中军帐跑。进去一看,刘备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诸葛亮、法正、赵云全在,地上扔着一封荆州来的急报。刘安捡起来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关羽败走麦城,被东吴的潘璋部将马忠擒住,不肯降,父子俩都遇害了。
刘备没哭。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发白。诸葛亮轻声说:“主公,关将军的后事……”
“先别管后事。”刘备开口,嗓子哑得不像他的声音,“把荆州丢了的消息压住,先别让张飞知道。”
可这事哪压得住。张飞在阆中第二天就得了信,当天晚上骑着马冲到成都,冲进刘备府里,进门就跪下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大哥!二哥没了!东吴那帮狗东西……”
刘备这才哭出来。兄弟俩抱头痛哭,诸葛亮在边上站着,眼圈也红了。刘安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他想起关羽给他的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了。
张飞哭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大哥,我这就回阆中调兵,不把东吴踏平了我张翼德三个字倒着写!”
刘备一把拉住他:“老三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张飞甩开他的手,“二哥死得多惨你知道吗?被马忠那个无名小卒砍了头!头还被送到曹操那儿去了!”
诸葛亮这时候开口了:“三将军,曹操收到关将军的头,用香木做了身子,以诸侯礼葬在洛阳。这事是曹丕办的,办得挺厚道。”
张飞愣了:“曹操死了?”
“上个月二十三没的,曹丕继了魏王。”
张飞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刘安在门口听着,忽然想起去年在铜雀台暖阁里那个蹲着拨炭盆的老头。曹操死了,关羽也死了。那会儿曹操说“云长要是肯跟我,我把半个中原给他”,现在这话再也没人认了。
刘备闷着头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诸葛亮和法正叫来,说要起兵伐吴。诸葛亮劝他先稳住益州再说,刘备不听。法正也劝,刘备还是不听。最后赵云跪下来拦他:“主公,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灭了魏,东吴自然服软。”
刘备把赵云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子龙,你说的对。可云长是我兄弟。我六十岁了,不当这个皇帝也得给我兄弟报仇。”
赵云没再说话。刘安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主公,您要打东吴,粮道交给我。关将军在的时候我没给他掉过链子,您打东吴,我也一样。”
刘备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刘安,你跟着我十五年,从徐州到这儿,没跟我提过一个要求。这回打完仗,你要什么我赏什么。”
刘安摇头:“主公,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把关将军的玉佩好好留着,等我老了,跟我孙子说,这是关二爷戴过的东西。”
第七章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还是汉。称帝的当天就下了诏书,要亲征东吴。诸葛亮坐镇成都管后方,赵云督江州,张飞从阆中出兵跟刘备会合。刘安还是管粮草,这回摊子铺得更大,从成都到江州再到夷陵,沿路设了十七个转运仓。
出发前张飞从阆中回来了一趟,专门找刘安喝酒。张飞这半年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可脾气比以前更爆,动不动就抽鞭子打人。刘安给他倒酒的时候多嘴问了句:“三将军,你那边粮草够不够?”
“够。”张飞喝了一碗,忽然说,“刘安,我要是这回打完仗回不来,你替我做件事。”
刘安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地上:“三将军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张飞拿筷子戳着碗底,“二哥没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这回打东吴,我打算拼命。要是拼没了,你帮我把阆中那些兵安顿好。那帮小子跟了我好几年,有几个家里穷得叮当响,你从粮库里给他们匀点安家粮。”
刘安把酒壶往桌上一顿:“三将军,这话你跟我说不着。你要安顿他们,自己打完仗回来安顿。我管粮草的,不管发安家费。”
张飞瞪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现在胆儿肥了,敢跟我顶嘴。”
“跟关将军学的。”刘安给他把酒满上,“关将军在的时候说过,该说的就得说,憋着难受。”
张飞端起碗没喝,看着碗里的酒愣了半天:“二哥那人,嘴上厉害,心里软。那年我丢了下邳,大哥气得要杀我,二哥跪下来求的情。他从来不说软话,可什么事都替你想着。”
刘安点头。他想起关羽把披风扔给他的那个晚上,想起那坛酒、那块玉,想起关羽说“先顾命,粮的事我来想办法”。关羽在的时候他不觉得,关羽没了之后他才发现,荆州那几年粮道从来没出过大岔子,关羽嘴上骂他“磨磨唧唧”,可每次都把最难走的路段派自己的兵去接应。
张飞喝完了酒,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搁在桌上:“拿着。我让人打的,好钢,比你在粮库里使的那把破柴刀强。下回再遇着劫粮的,别光蹲车底下,该动手就动手。”
刘安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刀柄上刻着一个“安”字。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刀刃。
张飞走了之后第三天,消息传回来了。张飞在阆中准备出兵的头天晚上,被手下两个将官范疆、张达割了脑袋,两个人带着张飞的头投东吴去了。起因是张飞催他们赶制白旗白甲,催得急,两个人怕挨打,先动了手。
刘备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地图,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没捡起来。诸葛亮扶住他,刘备忽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
刘安在粮库接到消息,手里的账本直接掉进了米堆里。他蹲下去捡账本,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脑子里全是张飞那天晚上说的“我要是打完仗回不来”。张飞那嗓子又粗又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就跟说“明儿吃啥”似的。
刘备吐完血醒过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伐吴的日期提前了半个月。诸葛亮拦不住,赵云也拦不住。刘安去给刘备送粮册的时候,刘备拉着他的手说:“刘安,老三也没了。我跟你保证,打完东吴,我回来好好给云长和翼德办个丧事。”
刘安想说“主公您别去了”,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刘备不去打这一仗,人就活不成了。有些人得靠一口气撑着,刘备这口气就是给兄弟报仇。
第八章
章武元年八月,刘备亲率四万大军从江州出发,刘安押着粮草跟着中军走。一路上沿江的转运仓都是他提前两个月安排好的,粮草衔接得滴水不漏。刘备在路上跟人说:“刘安管粮,我闭着眼都能打仗。”这话传到刘安耳朵里,他不但没高兴,心里反而更沉了——刘备越这么说,他越怕出错。
大军出了三峡进东吴地界之后,东吴的陆逊带着兵节节后退,退得刘备都有点不信了。刘安押粮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传回来的战报,总觉得不对劲。他找了个机会跟刘备说:“主公,陆逊退得太快了,是不是在等咱们把战线拉长?”
刘备这时候已经听不进劝了。他摆了摆手:“陆逊那小子怕了。刘安你只管管粮,打仗的事我来。”
刘安没再说话。可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把沿路的粮仓位置往前挪了挪,以防万一前军退回来的时候粮道断了。这个“万一”没几天就变成了真的。章武二年六月,陆逊在夷陵一把火烧了刘备连营七百里,蜀军大败,退得比来的时候快十倍。
刘安接到前军败退的消息时正在猇亭后面的粮仓里盘点。他当机立断把仓库里的粮全装上车往白帝城方向撤,走到半路碰见了赵云。赵云从江州带兵来接应刘备,见到刘安第一句话就问:“主公在哪儿?”
“前边,马鞍山方向。”刘安把粮册往赵云马脖子上一挂,“子龙将军,你先去救主公,粮我管。”
赵云带着兵冲上去了。刘安把粮车赶进山坳里藏好,带着剩下的兵在林子里收拢败下来的散兵。收着收着,有人喊“主公来了”,他抬头一看,刘备骑着一匹瘦马从山路上下来,衣服上全是烟灰,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双股剑。
刘备看见刘安,第一句话是:“粮还有多少?”
“够吃俩月的。”刘安扶他下马,“主公先歇着,后面的事我来。”
刘备没歇,站在路边开始收拢残兵。刘安把粮车赶出来给溃兵做饭,一边做饭一边数人头,数完松了口气——四万人折了一大半,可建制还在,没散干净。他给每个什长以上的军官都发了三天干粮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最近三个粮仓的位置。
刘备在白帝城住下来之后一病不起。刘安每天去送粮册,刘备已经看不了了,摆在床头落灰。诸葛亮从成都赶过来,跟刘备在病榻前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章武三年四月,刘备在白帝城永安宫去世。临死前把诸葛亮和刘禅托付给了赵云、李严这些人,刘安站在门外,听见刘备在里面断断续续地说“刘安……管粮……放心”。他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直抖。
诸葛亮出来看见他,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哭了,主公走得很安详。他还说,让你把云长那块玉佩好好收着,将来传给儿子。”
刘安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丞相,我儿子才三岁。”
“那就传给孙子。”诸葛亮把他拉起来,“主公托付的事还多着呢,哭完了干活。”
第九章
后主刘禅继位之后改元建兴。诸葛亮开府治事,头一件事就是把粮道重新整顿了一遍。刘安升了督粮中郎将,管的地盘比原来大了三倍,从汉中到南中,所有粮仓都归他调度。
建兴六年春天,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出祁山,收了三郡。刘安把粮草从汉中往祁山前线运,头一个月顺风顺水,第二个月街亭一仗马谡把粮道给丢了,诸葛亮在前线饿了两天肚子,灰溜溜退回汉中。
回来之后诸葛亮把马谡砍了,然后关起门来跟刘安算账。刘安以为要挨骂,结果诸葛亮问的是:“祁山那一路,你要是亲自押,能不能保住粮道?”
刘安想了想:“街亭那个地方,马谡把营扎在山上,我在山下运粮,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我押不押区别不大,除非先跟他说好,山上山下互相照应。”
诸葛亮点头:“下回我让你亲自守街亭,你守不守?”
“守。”刘安老老实实说,“可丞相,我不会打仗,我只能保证粮车能过去。真打起来,你得给我配个会打的。”
诸葛亮笑了:“行,下回让魏延跟你一块儿。”
这事后来没成。诸葛亮第二次北伐走陈仓,第三次取武都阴平,第四次出祁山,刘安一直管着粮道,没出过大岔子。建兴十二年春天,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出斜谷,屯五丈原。刘安押粮跟到前线,在渭水南岸扎了转运营。
八月里有一天晚上,诸葛亮把他叫去,给了他一张地图:“刘安,我要是没了,粮道的事你找蒋琬。他这人稳当,不会瞎改你的章程。”
刘安一听就急了:“丞相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诸葛亮靠在榻上,脸色蜡黄,“我这回怕是不行了。你记住,粮道不能断。只要粮不断,蜀中就乱不了。”
刘安攥着地图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回头看,诸葛亮冲他摆了摆手,跟当年在铜雀台上曹操冲他摆手一个样。他忽然觉得,曹操和诸葛亮在有些地方特别像——都把最难的事交给他,然后说“你办事我放心”。
诸葛亮死在五丈原之后,蜀军退回汉中。刘安把最后一批粮车赶进汉中仓的时候,站在仓库门口愣了半天。从建安二十四年到建兴十二年,他管了十五年粮草,经手的粮加起来够整个益州吃好几年。可他觉得最得意的事,还是那次去许都跟曹操喝了碗茶。
第十章
蒋琬接替诸葛亮之后,刘安去找他交卸差事,说自己管了这么多年粮,该让年轻人上来锻炼锻炼。蒋琬没同意,说你先干着,等我把南中的屯田理顺了再说。这一等就等到了延熙元年,刘安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不行了,站在粮仓门口指挥装车,年轻兵都管他叫“刘老爷子”。
这年秋天,他儿子刘平从南中回来,说不想在军中干了,想回徐州老家种地去。刘安没拦他,把关羽那块玉佩塞给他:“带上。回了徐州,找找你爷爷的坟,替我烧点纸。”
刘平把玉佩挂在脖子上,问他爹:“您当年要是不跟主公走,一直在徐州种地,现在是不是也跟您孙子一块儿种地呢?”
刘安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那我哪知道去。不过要是不跟着主公走,我肯定见不着关将军张将军,也见不着曹操跟丞相。这几个人,随便少见一个,我这辈子都亏。”
刘平走了之后,刘安又管了两年粮。延熙三年冬天,他在巡查汉中的路上受了风寒,回来就起不来床了。蒋琬来看他,他拉着蒋琬的手说:“粮库的账我都盘清了,册子在书房第二个架子上。新来的那个督粮官姓赵,人踏实,就是胆子小,你多骂他几回就好了。”
蒋琬让他放心养病。他养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忽然精神了,让他媳妇把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是那件关羽给他的披风,领口的毛都磨没了,补丁摞着补丁。他让媳妇把披风盖在他被子上,又让人去叫赵云——赵云这时候已经七十多了,住在成都西郊养老,平时不怎么出门。
赵云拄着拐杖来了,往床边一坐,看着刘安被子上的披风,笑了:“二哥这件披风还在呢?”
“在。”刘安说话已经有点费劲了,“当年在樊城,关将军亲手从身上脱下来给我的。”
赵云伸手摸了摸披风上的补丁:“这件衣裳我见过,大哥在徐州做的,做了三件,大哥二哥三哥一人一件。二哥那件穿着最久,没想到最后到你手里了。”
刘安咧了咧嘴:“子龙将军,你说关将军当年把披风给我,是看我冻得可怜,还是觉得我这人还行?”
赵云想了想:“都有。二哥那人,看谁顺眼才给谁东西。他要是看你不顺眼,你冻死在他门口他都不带抬眼看的。”
刘安笑了,笑了一会儿喘不上气来。赵云给他顺了顺胸口,忽然说:“刘安,你还记得曹操那句话吗?‘子龙虽勇,论行军布阵,不及云长三分’。”
“记得。”
“我后来琢磨了好多年。”赵云的声音低下去,“曹操说这话,一半是挑拨,一半是真话。二哥行军布阵确实比我强,我认。可曹操不懂,我们这些人,强不强的不打紧,凑一块儿才是刘备的底。”
刘安闭着眼点头:“对。我管粮,关将军打仗,张将军冲锋,丞相算计,主公把大伙儿拢在一块儿。缺了谁都不行。”
那天晚上赵云陪他坐到半夜才走。第二天早上,刘安的媳妇发现他已经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披风好好地盖在胸口,手攥着披风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刘安死的事传到成都,蒋琬给朝廷上了道表,追赠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出殡那天,赵云拄着拐杖来送,在灵前站了一会儿,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刘安,下辈子还管粮,我还在前边替你挡箭。”
后来有人整理刘安的遗物,在箱子底下翻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粮道杂记”。头一页上写着建安二十四年腊月去许都的事,最后一句是:“曹丞相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怕你还敢来。我说怕也得来,我不来,我们主公就少了个管粮的。”
再往后翻,夹着一片枯黄的麦叶,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汉中新麦,建安二十五年春,张将军押粮路上补的。”
又往后翻,在延熙三年那页上写着:“今日盘点冬粮,手抖得拨不动算盘。年轻时候一天能算三百石,现在三十石都费劲。不过没关系,账没差过。”
最后一行是:“关将军披风还在,子龙将军说这件衣裳是徐州做的。徐州回不去了,可衣裳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