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当了三十七年医生,退休那天,医院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她没哭,倒是科室里几个小护士红了眼眶。她回家把白大褂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然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给我爸熬了一锅小米粥。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送走的病人,比认识的朋友还多。你猜怎么着,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她说这话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养生节目,一个专家在讲怎么活到一百岁。我妈看了一眼,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别信那些。人能活到七十岁,就算不错了。能活到八十岁,是命好。九十岁以上,那是老天爷打了瞌睡,忘了收你。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我当时没接话,只是觉得她太悲观。那一年我三十六岁,觉得日子还长,觉得死亡是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我妈是从乡镇卫生院一步步调到市医院的。她最早工作的那个地方,叫柳河乡,离城里有四十多公里。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坐班车要颠簸两个多小时。她二十四岁去的,二十九岁走的。五年时间,她接生了一百多个孩子,也送走了几十个老人。她说,在乡镇卫生院当医生,你什么都要会一点。内科外科儿科妇科,甚至兽医的活也得搭把手。有一次,一头牛难产,老乡跑来叫她。她背着药箱跑了五里地,到了牛棚一看,牛主人急得直跺脚。她硬着头皮上手,把手伸进去,摸到牛犊的腿,一点点拽出来。牛犊活了,母牛也活了。老乡要给她钱,她没要。她说,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什么都能干。可晚上回到宿舍,一个人坐在床上,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有一年冬天,半夜有人敲门,说家里老人不行了。我背着药箱走了八里山路,到了一看,人已经没了。家属拉着我的手哭,说你来晚了。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她包饺子的手法很特别,捏得特别紧,一个褶一个褶地压。她说这是在乡镇练出来的,那时候没时间慢慢包,捏不紧下锅就散。后来我学聪明了,不管多晚,只要有人叫,我放下碗就走。哪怕到了发现人没事,我也去。因为万一呢,万一就差那十分钟呢。她在柳河乡的最后一年,遇到一个产妇大出血。乡里条件差,血库没有血,她一边按压止血一边让人去叫拖拉机。产妇的丈夫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婆婆。婆婆跪在地上求她,说医生你救救我儿媳妇,我孙子不能没娘。我妈说,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拖拉机的灯照在雪地上,像一把钝刀划开白布。她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用手捂着产妇的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热得烫手。到了县医院,人救回来了。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浑身都是血,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住。那时候我就想,人能活着,真不容易。她说,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抱怨生活了。
我小时候,对我妈最大的印象就是她永远在忙。早上我醒来,她已经出门了。晚上我睡着,她还没回来。有时候一连几天见不到人,我爸就骗我说妈妈出差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住在医院里,因为有个重症病人需要随时观察。我十二岁那年,得了阑尾炎。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我爸急得团团转。给我妈打电话,她说你先带他来医院,我这有个病人走不开。我爸背着我跑到医院,我妈正在给一个老人做检查。她看了我一眼,说先去急诊,我马上来。结果她那个马上,是四十分钟之后。我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她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她说你怪妈妈吗。我想了想,说不怪。你是医生。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后来我长大了,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你那时候要是少管一个病人,多陪陪我,我可能性格会更开朗一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是少管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可能就没了。你只是少一点陪伴,他少的是命。她说得对。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愧疚的。所以她退休后,天天给我做饭,恨不得把那些年缺的陪伴都补回来。
我妈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生死,所以她特别讨厌两件事,一是浪费生命,二是糟蹋身体。她有一个病人,三十多岁,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没有手术机会。那个人躺在病床上,拉着我妈的手说,医生,我不甘心。我拼了命赚钱,买了房子买了车,一天福没享,就得了这个病。我妈说,你之前是不是经常熬夜,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他说是。我想着年轻,扛得住。我妈说,你扛住了吗。他哭了。那个人走的时候,孩子才三岁。我妈参加了他的葬礼,回来跟我说,他老婆哭得晕过去好几次。你说,他赚的那些钱,够不够买他多活十年。我无言以对。还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心脏病。老太太每次来复查,都是一个人。我妈问她,你孩子呢。她说,孩子忙,没时间。老太太说,医生,我不怕死。我就是怕死的时候,身边没人。我妈说,你有孩子,怎么会没人。老太太笑了笑,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我不怨他们。老太太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给我妈带了一袋自己包的粽子。她说,医生,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我知道我这次可能过不去了,提前跟你说声再见。我妈说,别胡说,你还能活好几年。老太太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医生,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一个星期后,老太太走了。邻居发现的,说走的时候很安详,电视还开着。我妈说,她后来每次吃粽子,都会想起那个老太太。
我妈常说,医院是一面镜子,照出人性最好的和最坏的样子。她见过一个儿子,为了不给父亲治病,在病房里跟兄弟姐妹吵架。他说,都八十多了,治好了还能活几年,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我妈说,你小时候生病,你爸有没有说过这种话。那个儿子不说话了。她也见过一个女儿,辞了工作,卖了房子,给母亲治病。母亲说,别治了,妈不想拖累你。女儿说,妈,你活着就是我的家。你没了,我就没家了。我妈说,那个女儿后来在医院走廊里哭,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儿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妈问我。我说不知道。她说,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发现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些舍不得的人。你舍不得他,他舍不得你,就有了牵绊,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停了一下,又说,所以那些想不开的人,都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牵绊了。其实不是,是他们的牵绊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
我妈退休后,生活变得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吃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看一会儿书,或者跟邻居聊聊天。晚上看新闻,九点半准时睡觉。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所有她送走的病人的名字。她说,她有时候会翻一翻,想一想那些人。有的人走的时候很年轻,有的人走的时候很痛苦,有的人走的时候很平静。大部分人都不长寿。能活到七十岁,就已经赢了很多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爸量血压。我爸血压有点高,她每天都要量。所以我现在特别珍惜。珍惜能吃能睡的日子,珍惜跟你爸拌嘴的日子,珍惜你回来吃饭的日子。我说,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以前在医院,看多了,心就硬了。现在退下来,心又软了。软了才知道,活着真好。
去年,我妈被查出有冠心病。医生说,需要做支架手术。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别怕,小手术。我说我不怕。她说,你爸怕。他昨晚一晚上没睡。我看了看我爸,他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术那天,我妈被推进手术室。我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拉他去坐着,他不肯。他说,我就在这儿等她出来。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医生说,很成功。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爸,笑了。她说,你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我爸说,谁哭了,我这是风沙迷了眼。我妈说,手术室里有风沙。我爸不说话了,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你看你爸,平时跟我吵架吵得那么凶,我一生病,他比谁都紧张。我说,那是因为他舍不得你。我妈说,我知道。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我要是走了,你爸怎么办。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也是。你也要好好活着。你还有好多日子要过。
我有时候会想,我妈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她当医生,没赚到什么钱。她当妻子,没怎么陪过丈夫。她当母亲,没怎么管过孩子。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可是每次我回家,看见她跟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给我盛饭时手抖的样子,看见她笑起来的皱纹,我就觉得,她这一辈子,值了。她救过很多人,也送过很多人。她知道人活着不容易,所以她比谁都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她常说,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该吃吃,该喝喝,该爱爱。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跟别人过不去。她说得对。我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煽情,也不是为了说教。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妈说的那句话,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是真的。你可能觉得死亡离你很远,但事实上,它可能就在下一个路口。所以,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那些舍不得你的人。
我妈今年六十三岁。她退休三年了,身体还算硬朗。她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去打太极。她还是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她还是会在电话里跟我爸拌嘴,然后跟我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我有时候觉得,她变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腰弯了,她的手抖了。但她还是那个她,那个在乡镇卫生院背着药箱走夜路的她,那个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的她,那个在病房里握着病人手的她。她见过太多死亡,所以她更懂得活着。她常说,人活着,就是一场修行。修好了,就能多活几年。修不好,就早点走。但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她说的好好活,不是吃好喝好,不是有钱有势。是心里有牵挂,是身边有人陪,是每天醒来,觉得这一天值得过。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妈的一个老病人来看她。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身体很好。她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说,张医生,我来看看你。我妈把她请进来,给她倒了杯茶。老太太说,张医生,你还记得我吗。二十年前,我得了肺炎,是你治好的。我妈说,记得。你那时候烧到四十度,我守了你一晚上。老太太说,是啊。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不行了。是你跟我说,别怕,能治好。我就信了。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你活着,我们这些老病人心里就踏实。我妈送走老太太,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她说,你看,这就是当医生的好处。你治好了别人,别人就记着你。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念想。她说这话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妈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三件事,一是活着,二是好好活着,三是让别人也好好活着。她做到了。她当医生,救死扶伤,是让别人好好活着。她当妻子,照顾我爸,是让我爸好好活着。她当母亲,牵挂我,是让我好好活着。她自己呢,她好好活着,因为她知道,她的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所以,我要把她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只是为了告诉你们,如果你现在觉得生活很难,觉得过不下去了,请你想想那些想活却活不了的人。他们拼了命想多活一天,而你却想放弃。我妈说,大部分人都不长寿。所以,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别辜负了这条命。别辜负了那些舍不得你的人。
我妈现在还在打太极,还在买菜,还在给我打电话。她会在电话里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很新鲜,我买了一条,你回来吃。她会在饭桌上说,你爸今天又跟我吵架了,就因为我让他少抽一根烟。她会在晚上说,你早点睡,别熬夜。熬夜伤身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活着的证据。她让我知道,活着,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复一日的瞬间。而这些瞬间,才是生命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好好活着。因为,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而你,可以成为那个例外。只要你愿意。
我妈在柳河乡那五年,还遇到过一件事。有个产妇,生了三天没生下来,家里人急得不行。我妈去了一看,胎位不正,得赶紧送县医院。那时候是夜里,没有车。她让产妇的丈夫去找拖拉机,自己守在产妇身边。产妇疼得直叫,抓着她的手,把她的手都抓破了。我妈说,你忍一忍,马上就能去医院了。产妇说,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妈说,不会的,有我在。后来拖拉机来了,我妈跟着上了车。路上颠得厉害,她就用自己的身体垫着产妇,尽量减少震动。到了县医院,医生一看,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产妇的婆婆抱着孩子,哭着给我妈跪下。我妈把她扶起来,说,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每年过年都来看我妈。我妈说,那孩子现在都三十多岁了,在城里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每年过年,他都会给我打电话,说张阿姨,过年好。我妈说,每次接到那个电话,她就觉得,当年那八里山路没白走。
我妈还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得了红斑狼疮。那时候这种病不好治,姑娘家里条件也差。我妈就到处帮她找偏方,找免费药。姑娘每次来复查,我妈都给她带点吃的。我妈说,那姑娘特别懂事,每次来都帮我打扫诊室。后来姑娘的病控制住了,结了婚,生了孩子。她生孩子的时候,特意来我妈所在的医院。她说,张医生,我要你看着我的孩子出生。我妈说,好。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姑娘说,张医生,我想让她认你当干妈。我妈说,别,我当不起。姑娘说,你当得起。没有你,就没有我,也没有她。我妈后来没认干女儿,但每年那姑娘都会带着孩子来看她。我妈说,那孩子叫我奶奶,叫得可亲了。
我妈在医院里,还见过很多让人心酸的事。有个老人,七十多岁,肺癌晚期。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住院的时候,只有女儿天天来照顾。三个儿子偶尔来一次,待不了十分钟就走。老人走的那天,三个儿子都没在。女儿一个人守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老人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闺女,委屈你了。女儿说,爸,不委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老人走了,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妈说,她后来每次想起那个女儿说的话,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多简单的一句话,可有多少人能做到。
还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肝癌晚期。他老婆天天在医院陪着,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跟他说话。男人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看着他老婆,说,你辛苦了。他老婆说,不辛苦。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好人嫁了吧。他老婆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我是认真的。你还年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他老婆哭了,说,你别说了。他说,我得说。我怕来不及了。后来男人走了。他老婆守了三年,没再嫁。我妈说,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他老婆爱他。他也爱他老婆。有这份爱,就够了。
我妈常说,人活着,要知足。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家里很有钱。住的是最好的病房,用的是最好的药。可老太太天天不高兴。她说,我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女儿在上海,一个月打一个电话。我老头走了,我一个人住个大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妈说,你身体这么好,比很多人都强。老太太说,身体好有什么用。没人陪,活着没意思。我妈说,你看隔壁病房那个老太太,三个孩子轮流照顾,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太太说,那也比我强。我妈说,那你愿意跟她换吗。老太太不说话了。我妈说,人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缺什么。其实你有的,别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
我妈退休那天,科室里给她办欢送会。主任说,张医生,你这一辈子,救了多少人,你自己都数不清吧。我妈说,我没数过。我只记得那些没救回来的。主任说,你别这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妈说,我知道。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再快一点,再好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个。主任说,张医生,你太苛责自己了。我妈说,当医生的,都这样。我妈说,那天晚上回家,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衣柜,忽然觉得轻松了。她说,三十七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半夜电话响,她就心跳加速。现在终于可以睡个整觉了。
我妈退休后,开始学画画。她画得不好,可她画得很认真。她画牡丹,画荷花,画小鸟。她说,她小时候就想学画画,可家里穷,没条件。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就圆个梦。她画的第一幅画,是一朵牡丹。她拿给我看,说,你看,像不像。我说,像。她说,你骗我。我说,真的像。她笑了,说,我知道我画得不好。可我高兴。我妈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以前她的念想是病人,现在她的念想是我爸,是我,是那些花花草草。她说,有念想,就有盼头。有盼头,就能活下去。
我爸身体不好,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我妈天天盯着他吃药,盯着他吃饭,盯着他锻炼。我爸有时候烦了,就说,你别管我。我妈说,我不管你谁管你。我爸说,我死了算了。我妈说,你敢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爸就不说话了。我妈说,她知道我爸是嘴硬。其实我爸特别依赖她。有一次我妈去外地参加同学聚会,走了三天。我爸一天打八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你不是嫌我管你吗。我爸说,你不在,没人管我,我不习惯。我妈说,你看,这就是夫妻。吵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可谁也离不开谁。
我妈有一个老同事,姓刘,也是医生。刘医生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过。我妈说,刘医生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后来对象得了重病,走了。刘医生就再也没找。我妈说,刘医生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刘医生退休后,一个人住。我妈有时候去看她,给她带点吃的。刘医生说,张姐,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妈说,活着就是意思。刘医生说,我一个人,没人说话,没人陪。我妈说,你有我啊。刘医生笑了,说,是啊,我还有你。后来刘医生得了癌症,走得很快。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刘医生说,张姐,谢谢你。我妈说,谢什么。刘医生说,谢谢你陪我。我妈说,别说话,你歇着。刘医生就走了。我妈说,刘医生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因为她知道,有人陪着她。
我妈常说,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该吃吃,该喝喝,该爱爱。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跟别人过不去。她说,她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临走的时候,后悔这后悔那。后悔没好好陪家人,后悔没好好爱自己,后悔没好好活。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活。别等没了,才后悔。
我妈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六岁,白血病。小男孩特别乖,打针不哭,吃药不闹。我妈说,她每次去查房,小男孩都冲她笑。小男孩说,医生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妈说,快了。小男孩说,我想我妈妈了。我妈说,你妈妈不是在陪着你吗。小男孩说,我妈妈在,可我想回家。我想我的小狗,想我的玩具,想我的小床。我妈说,你很快就能回家了。小男孩说,真的吗。我妈说,真的。后来小男孩走了。走的时候,他妈妈抱着他,哭得晕过去。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她才六岁。她还没长大。她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我妈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小孩子,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想回家。
我妈说,她当医生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儿科。因为儿科的孩子,都是小天使。他们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无辜。可病魔不管这些。病魔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它来了,就来了。我妈说,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有的人能活到九十岁,有的人只能活到六岁。她想不明白。后来她想通了。她说,这就是命。命这东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里。你改变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活着的时候,好好活。
我妈退休后,还经常接到病人的电话。有的病人问她,张医生,我这个药还吃不吃。有的病人问她,张医生,我最近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我妈都耐心地回答。她说,她虽然退休了,可她还是医生。只要有人问,她就得答。她说,这是她的责任。我妈说,有一次,一个病人半夜给她打电话,说胸口疼。我妈说,你赶紧去医院,别耽误。病人说,我明天去行不行。我妈说,不行,现在就去。病人说,我怕。我妈说,别怕,我陪你去。我妈真的去了。她陪着那个病人去了医院,挂了急诊,做了检查。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是心梗。那个病人后来做了手术,恢复得很好。他跟我妈说,张医生,你救了我一命。我妈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要是不给我打电话,你就没了。病人说,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信你。我妈说,这就对了。信,有时候比药还管用。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九十多岁了。老太太身体很好,耳不聋眼不花。老太太每次来复查,都跟我妈聊天。老太太说,张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大岁数吗。我妈说,为什么。老太太说,因为我心宽。我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可我从来不往心里去。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妈说,你心态真好。老太太说,不好怎么办。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我干嘛不乐。老太太说,她有三个孩子,都挺孝顺。可她谁也不跟,就自己住。她说,自己住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我妈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老太太说,不孤单。我有电视,有收音机,有邻居。再说,我还能动。能动的时候,就自己动。不能动的时候,再说不能动的事。老太太走的时候,九十八岁。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我妈说,老太太是她见过的,活得最明白的人。
我妈说,她当医生这么多年,最大的感悟就是,人活着,要惜福。惜福就是珍惜你有的,别老想着你没有的。你有健康,就珍惜健康。你有家人,就珍惜家人。你有工作,就珍惜工作。你有朋友,就珍惜朋友。别等没了,才后悔。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人,乳腺癌。女人家里条件不好,老公跟她离婚了,孩子跟着她。女人说,张医生,我死了,我孩子怎么办。我妈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治病。女人说,我没钱。我妈说,没钱也得治。女人说,我治不起。我妈说,我帮你想想办法。我妈帮她申请了救助,帮她找了便宜的药的渠道。女人后来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没放弃。女人说,我不想死。我孩子还小。我妈说,那就好好活着。女人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八十多岁,肺癌。老爷子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跟子女说,别治了,回家。子女不同意,说砸锅卖铁也要治。老爷子说,你们要是孝顺,就听我的。我活够了。我不想在医院里插满管子走。我想回家,躺在我自己的床上走。子女哭了,说,爸,我们舍不得你。老爷子说,我也舍不得你们。可人总有一死。我活了八十多,够了。后来老爷子回家了。一个星期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子女都在身边。我妈说,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因为他知道,他回家了。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多岁,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老婆挺着大肚子,站在手术室外面,哭得站不住。我妈说,她走过去,扶住那个女人。女人说,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老公。我妈说,我们尽力了。女人说,他还没见过孩子。我妈说,你坚强点。女人说,我怎么坚强。我妈说,为了孩子。女人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说,对,为了孩子。后来女人生了个男孩。她给孩子取名叫念爸。我妈说,她每年都会给那个女人打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女人说,孩子很好,很健康。我妈说,那就好。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谢什么。女人说,谢谢你那天扶了我一把。我妈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阿尔茨海默症。老太太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我妈。每次我妈去查房,老太太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来了。我妈说,我不是你闺女。老太太说,你就是我闺女。我妈说,好吧,我是你闺女。老太太就笑了。老太太的子女说,我妈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你。我妈说,可能是因为我天天来。后来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老太太说,闺女,我要走了。我妈说,你去哪。老太太说,我回家。我妈说,你家在哪。老太太说,在天上。我妈说,那你一路走好。老太太说,好。老太太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哭了很久。她说,她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只认识她。可能是缘分吧。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四岁,先天性心脏病。小男孩特别怕打针,每次打针都哭。我妈就哄他,说,别哭,阿姨给你糖吃。小男孩说,我不要糖,我要妈妈。我妈说,妈妈在外面等你。小男孩说,你骗我。我妈说,不骗你。小男孩说,那你去叫我妈妈进来。我妈说,好。我妈就把小男孩的妈妈叫进来。小男孩抱着妈妈,就不哭了。我妈说,她每次看到那个小男孩,都觉得心疼。才四岁,就要受这么多罪。后来小男孩做了手术,成功了。小男孩出院的时候,跟我妈说,阿姨,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小男孩说,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我妈说,为什么。小男孩说,因为当医生可以救人。我妈说,好,阿姨等你。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尿毒症。男人每个星期都要来做透析。做了五年。男人说,张医生,我活够了。我妈说,别胡说。男人说,真的。我每个星期都来,什么都干不了。我老婆一个人赚钱养家,我孩子还在上学。我活着就是拖累他们。我妈说,你活着,他们就有个家。你没了,家就散了。男人不说话了。后来男人换了肾,恢复了健康。男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谢我什么。男人说,谢谢你当年跟我说那句话。我妈说,什么话。男人说,你活着,他们就有个家。我妈说,那是我应该说的。男人说,那句话救了我。我妈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骨折。老太太的子女都在外地,没人照顾。我妈就帮老太太请了个护工。老太太说,张医生,你比我闺女还亲。我妈说,别这么说。老太太说,真的。我闺女一年才回来一次。你天天来看我。我妈说,我是医生。老太太说,医生多了,可你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老太太说,你心好。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我妈说,为什么。老太太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我妈说,谢谢。老太太说,不客气。我妈说,她那天回家,想了很久。她想,她当医生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后来她想明白了。她图的就是这句话。你是个好人。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抑郁症。姑娘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我妈给她缝伤口的时候,姑娘说,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妈说,因为你还年轻。姑娘说,年轻有什么用。我妈说,年轻就是资本。姑娘说,我没有资本。我妈说,你有。你有手有脚,有眼睛有耳朵。你能看见,能听见,能走路,能说话。这就是资本。姑娘说,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妈说,你有你自己。姑娘说,我自己有什么用。我妈说,你自己就是最大的用。姑娘不说话了。后来姑娘出院了。我妈给她留了电话,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姑娘说,好。后来姑娘真的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张医生,我想通了。我妈说,想通什么了。姑娘说,我想通了,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姑娘说,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我妈说,她后来再没见过那个姑娘。但她相信,那个姑娘一定活得很好。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八十多岁,前列腺癌。老爷子说,张医生,我不怕死。我就怕我死了,我老伴没人照顾。我妈说,你老伴不是有子女吗。老爷子说,子女有子女的事。我老伴跟我过了一辈子,她离不开我。我妈说,那你好好活着。老爷子说,我尽量。后来老爷子走了。走的时候,他老伴握着他的手。老爷子说,对不起,我先走了。老伴说,没事,我随后就来。我妈说,她听到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这就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老爷子走了以后,他老伴天天来医院,给我妈送吃的。我妈说,你别送了。老伴说,我没事干。我妈说,你好好休息。老伴说,我睡不着。我妈说,那你就来跟我聊天。老伴说,好。后来老伴也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老伴说,张医生,我要去找我老头了。我妈说,你去吧。老伴说,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老伴就走了。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八岁,脑瘤。小男孩特别聪明,特别懂事。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跟他妈妈说,妈妈,你别哭。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他妈妈说,你别胡说。小男孩说,我没胡说。我知道我快死了。他妈妈说,你不会死的。小男孩说,妈妈,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你。他妈妈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小男孩说,妈妈,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妈妈说,什么事。小男孩说,你要好好活着。他妈妈说,好,我答应你。小男孩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那个小男孩才八岁。他还没长大。他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可他就这么走了。我妈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小男孩的妈妈,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妈妈,你要好好活着。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人,子宫癌。女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女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女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女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女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女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女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女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女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女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女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孩子。我妈说,好。女人说,我孩子才十岁。我妈说,我知道。女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女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孩子。孩子跟着姥姥过。我妈每年都去。给孩子带点吃的,带点穿的。孩子说,张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你妈妈让我照顾你。孩子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孩子说,我妈妈在天上看着我。我妈说,对。孩子说,张阿姨,你说我妈妈能看见我吗。我妈说,能。孩子说,那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九十多岁,心衰。老爷子说,张医生,我活够了。我妈说,别胡说。老爷子说,真的。我活了九十多,够了。我妈说,你身体这么好,能活一百。老爷子说,活一百有什么用。我妈说,活一百就是胜利。老爷子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会说话。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老爷子说,我知道。可我不想活了。我妈说,为什么。老爷子说,我老伴走了,我朋友走了,我兄弟姐妹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我妈说,你还有子女。老爷子说,子女有子女的事。我妈说,那你也得活着。老爷子说,为什么。我妈说,因为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念想。老爷子不说话了。后来老爷子又活了三年。走的时候,九十六岁。我妈说,老爷子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他活着,就是子女的念想。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人,宫外孕。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妈说,赶紧手术。女人的丈夫说,医生,你救救我老婆。我妈说,我们尽力。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女人救回来了。女人的丈夫跪在地上,给我妈磕头。我妈说,别这样。男人的说,张医生,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男人说,不,你是恩人。我妈说,你起来。男人说,我不起来。我妈说,你不起来我就不管你了。男人起来了。我妈说,你老婆需要休息,你别吵她。男人说,好。后来女人出院了。她跟我妈说,张医生,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妈说,是你自己命大。女人说,不,是你救的。我妈说,我是医生。女人说,医生多了,可你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心好。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女人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我妈说,为什么。女人说,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妈说,谢谢。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五岁,肾病。小男孩说,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好。我妈说,快了。小男孩说,我想去上学。我妈说,你很快就能去了。小男孩说,真的吗。我妈说,真的。小男孩说,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不客气。小男孩说,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我妈说,为什么。小男孩说,因为当医生可以救人。我妈说,好,阿姨等你。小男孩后来好了。他上学了,考上了大学,真的当了医生。他跟我妈说,张阿姨,我当医生了。我妈说,好。他说,谢谢你。我妈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当年鼓励我。我妈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不,是你让我有了梦想。我妈说,那你就好好当医生。他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老年痴呆。老太太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我妈。每次我妈去查房,老太太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来了。我妈说,我不是你闺女。老太太说,你就是我闺女。我妈说,好吧,我是你闺女。老太太就笑了。老太太的子女说,我妈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你。我妈说,可能是因为我天天来。后来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老太太说,闺女,我要走了。我妈说,你去哪。老太太说,我回家。我妈说,你家在哪。老太太说,在天上。我妈说,那你一路走好。老太太说,好。老太太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哭了很久。她说,她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只认识她。可能是缘分吧。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肝癌。男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男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男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男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男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男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男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男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男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男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男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他身边。男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男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老婆。我妈说,好。男人说,我老婆才三十多。我妈说,我知道。男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男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女人的。女人后来改嫁了。我妈说,改嫁好。女人说,张医生,你不怪我。我妈说,我怪你什么。女人说,我改嫁了。我妈说,你改嫁是对的。你还年轻。女人哭了,说,张医生,你真好。我妈说,你好好过日子。女人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八十多岁,肺癌。老爷子说,张医生,我不怕死。我就怕我死了,我老伴没人照顾。我妈说,你老伴不是有子女吗。老爷子说,子女有子女的事。我老伴跟我过了一辈子,她离不开我。我妈说,那你好好活着。老爷子说,我尽量。后来老爷子走了。走的时候,他老伴握着他的手。老爷子说,对不起,我先走了。老伴说,没事,我随后就来。我妈说,她听到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这就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老爷子走了以后,他老伴天天来医院,给我妈送吃的。我妈说,你别送了。老伴说,我没事干。我妈说,你好好休息。老伴说,我睡不着。我妈说,那你就来跟我聊天。老伴说,好。后来老伴也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老伴说,张医生,我要去找我老头了。我妈说,你去吧。老伴说,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老伴就走了。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六岁,白血病。小男孩特别乖,打针不哭,吃药不闹。我妈说,她每次去查房,小男孩都冲她笑。小男孩说,医生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妈说,快了。小男孩说,我想我妈妈了。我妈说,你妈妈不是在陪着你吗。小男孩说,我妈妈在,可我想回家。我想我的小狗,想我的玩具,想我的小床。我妈说,你很快就能回家了。小男孩说,真的吗。我妈说,真的。后来小男孩走了。走的时候,他妈妈抱着他,哭得晕过去。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她才六岁。她还没长大。她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我妈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小孩子,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想回家。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人,乳腺癌。女人家里条件不好,老公跟她离婚了,孩子跟着她。女人说,张医生,我死了,我孩子怎么办。我妈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治病。女人说,我没钱。我妈说,没钱也得治。女人说,我治不起。我妈说,我帮你想想办法。我妈帮她申请了救助,帮她找了便宜的药的渠道。女人后来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没放弃。女人说,我不想死。我孩子还小。我妈说,那就好好活着。女人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八十多岁,骨折。老太太的子女都在外地,没人照顾。我妈就帮老太太请了个护工。老太太说,张医生,你比我闺女还亲。我妈说,别这么说。老太太说,真的。我闺女一年才回来一次。你天天来看我。我妈说,我是医生。老太太说,医生多了,可你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老太太说,你心好。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我妈说,为什么。老太太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我妈说,谢谢。老太太说,不客气。我妈说,她那天回家,想了很久。她想,她当医生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后来她想明白了。她图的就是这句话。你是个好人。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抑郁症。姑娘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我妈给她缝伤口的时候,姑娘说,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妈说,因为你还年轻。姑娘说,年轻有什么用。我妈说,年轻就是资本。姑娘说,我没有资本。我妈说,你有。你有手有脚,有眼睛有耳朵。你能看见,能听见,能走路,能说话。这就是资本。姑娘说,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妈说,你有你自己。姑娘说,我自己有什么用。我妈说,你自己就是最大的用。姑娘不说话了。后来姑娘出院了。我妈给她留了电话,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姑娘说,好。后来姑娘真的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张医生,我想通了。我妈说,想通什么了。姑娘说,我想通了,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姑娘说,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我妈说,她后来再没见过那个姑娘。但她相信,那个姑娘一定活得很好。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八岁,脑瘤。小男孩特别聪明,特别懂事。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跟他妈妈说,妈妈,你别哭。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他妈妈说,你别胡说。小男孩说,我没胡说。我知道我快死了。他妈妈说,你不会死的。小男孩说,妈妈,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你。他妈妈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小男孩说,妈妈,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妈妈说,什么事。小男孩说,你要好好活着。他妈妈说,好,我答应你。小男孩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那个小男孩才八岁。他还没长大。他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可他就这么走了。我妈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小男孩的妈妈,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妈妈,你要好好活着。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人,子宫癌。女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女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女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女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女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女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女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女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女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女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女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孩子。我妈说,好。女人说,我孩子才十岁。我妈说,我知道。女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女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孩子。孩子跟着姥姥过。我妈每年都去。给孩子带点吃的,带点穿的。孩子说,张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你妈妈让我照顾你。孩子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孩子说,我妈妈在天上看着我。我妈说,对。孩子说,张阿姨,你说我妈妈能看见我吗。我妈说,能。孩子说,那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九十多岁,心衰。老爷子说,张医生,我活够了。我妈说,别胡说。老爷子说,真的。我活了九十多,够了。我妈说,你身体这么好,能活一百。老爷子说,活一百有什么用。我妈说,活一百就是胜利。老爷子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会说话。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老爷子说,我知道。可我不想活了。我妈说,为什么。老爷子说,我老伴走了,我朋友走了,我兄弟姐妹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我妈说,你还有子女。老爷子说,子女有子女的事。我妈说,那你也得活着。老爷子说,为什么。我妈说,因为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念想。老爷子不说话了。后来老爷子又活了三年。走的时候,九十六岁。我妈说,老爷子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他活着,就是子女的念想。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人,宫外孕。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妈说,赶紧手术。女人的丈夫说,医生,你救救我老婆。我妈说,我们尽力。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女人救回来了。女人的丈夫跪在地上,给我妈磕头。我妈说,别这样。男人说,张医生,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男人说,不,你是恩人。我妈说,你起来。男人说,我不起来。我妈说,你不起来我就不管你了。男人起来了。我妈说,你老婆需要休息,你别吵她。男人说,好。后来女人出院了。她跟我妈说,张医生,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妈说,是你自己命大。女人说,不,是你救的。我妈说,我是医生。女人说,医生多了,可你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心好。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女人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我妈说,为什么。女人说,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妈说,谢谢。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五岁,肾病。小男孩说,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好。我妈说,快了。小男孩说,我想去上学。我妈说,你很快就能去了。小男孩说,真的吗。我妈说,真的。小男孩说,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不客气。小男孩说,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我妈说,为什么。小男孩说,因为当医生可以救人。我妈说,好,阿姨等你。小男孩后来好了。他上学了,考上了大学,真的当了医生。他跟我妈说,张阿姨,我当医生了。我妈说,好。他说,谢谢你。我妈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当年鼓励我。我妈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不,是你让我有了梦想。我妈说,那你就好好当医生。他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老年痴呆。老太太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我妈。每次我妈去查房,老太太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来了。我妈说,我不是你闺女。老太太说,你就是我闺女。我妈说,好吧,我是你闺女。老太太就笑了。老太太的子女说,我妈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你。我妈说,可能是因为我天天来。后来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老太太说,闺女,我要走了。我妈说,你去哪。老太太说,我回家。我妈说,你家在哪。老太太说,在天上。我妈说,那你一路走好。老太太说,好。老太太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哭了很久。她说,她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只认识她。可能是缘分吧。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肝癌。男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男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男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男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男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男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男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男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男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男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男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他身边。男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男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老婆。我妈说,好。男人说,我老婆才三十多。我妈说,我知道。男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男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女人的。女人后来改嫁了。我妈说,改嫁好。女人说,张医生,你不怪我。我妈说,我怪你什么。女人说,我改嫁了。我妈说,你改嫁是对的。你还年轻。女人哭了,说,张医生,你真好。我妈说,你好好过日子。女人说,我会的。
我妈现在还在打太极,还在买菜,还在给我打电话。她会在电话里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很新鲜,我买了一条,你回来吃。她会在饭桌上说,你爸今天又跟我吵架了,就因为我让他少抽一根烟。她会在晚上说,你早点睡,别熬夜。熬夜伤身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活着的证据。她让我知道,活着,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复一日的瞬间。而这些瞬间,才是生命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好好活着。因为,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而你,可以成为那个例外。只要你愿意。
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爸。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把最好的脾气都给了病人,把最坏的脾气都留给了他。我爸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说,你知道就好。我妈就笑,说,你这个人,记仇记一辈子。我爸说,我不记仇,我记恩。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那天晚上我爸睡了以后,我妈跟我说,你爸这个人,嘴笨,可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值夜班,连着三天没回家。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我爸还端着。我妈说,你坐这儿干什么。我爸说,等你回来吃面。我妈说,面都凉了。我爸说,我给你热热。我妈说,不用了,我不饿。我爸说,你吃一口。我妈就吃了。她说,那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一碗面,也是最好吃的一碗面。她说,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她跟定了。
我妈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好好陪过我。我小时候开家长会,她一次都没去过。有一次,老师问我,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妈妈是医生。老师说,那你妈妈一定很忙。我说,是。老师说,那你爸爸呢。我说,我爸爸是工人。老师说,那你爸爸一定很辛苦。我说,是。老师说,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孝敬他们。我说,好。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她说,她那天晚上哭了。她说,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别人说她不是个好妈妈。我说,妈,你是个好妈妈。她说,我不是。我说,你是。她说,我不是。我说,你是。她就笑了,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跟她同岁。老太太得了癌症,晚期。老太太说,张医生,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妈说,你别这么说。老太太说,真的。我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中年的时候,伺候老公。老了,伺候孙子。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我妈说,那你想干什么。老太太说,我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我妈说,那你去看。老太太说,我走不动了。我妈说,我陪你去。老太太说,你不上班了。我妈说,我请假。老太太说,你别骗我。我妈说,我不骗你。我妈真的请了假,陪老太太去了北京。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在天安门前照了张相。老太太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老太太说,我这辈子,值了。老太太回来以后,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那张照片放在她枕头底下。我妈说,她后来每次去北京,都会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坐在轮椅上,笑得像个孩子。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八十多岁,老年痴呆。老爷子谁都不认识,就认识他老伴。每次他老伴来,老爷子就笑。他老伴说,你认识我吗。老爷子说,认识。他老伴说,我是谁。老爷子说,你是我老婆。他老伴就哭了。我妈说,她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爱情。爱情就是,你忘了全世界,可你还记得我。老爷子后来走了。走的时候,他老伴握着他的手。老爷子说,我要走了。他老伴说,你去哪。老爷子说,我回家。他老伴说,你家在哪。老爷子说,在你心里。我妈说,她听到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这就是夫妻。一辈子,吵过,闹过,可到最后,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七岁,白血病。小男孩说,阿姨,我疼。我妈说,我知道。小男孩说,阿姨,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妈说,不会的。小男孩说,你骗我。我妈说,不骗你。小男孩说,那为什么我这么疼。我妈说,因为你在长身体。小男孩说,真的吗。我妈说,真的。小男孩就笑了。后来小男孩走了。走的时候,他妈妈抱着他。小男孩说,妈妈,我不疼了。他妈妈说,好。小男孩说,妈妈,你别哭。他妈妈说,好。小男孩说,妈妈,你要好好活着。他妈妈说,好。小男孩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那个小男孩才七岁。他还没长大。他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可他就这么走了。我妈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小孩子,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妈妈,你要好好活着。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人,乳腺癌。女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女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女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女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女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女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女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女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女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女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女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孩子。我妈说,好。女人说,我孩子才十岁。我妈说,我知道。女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女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孩子。孩子跟着姥姥过。我妈每年都去。给孩子带点吃的,带点穿的。孩子说,张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你妈妈让我照顾你。孩子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孩子说,我妈妈在天上看着我。我妈说,对。孩子说,张阿姨,你说我妈妈能看见我吗。我妈说,能。孩子说,那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九十多岁,心衰。老爷子说,张医生,我活够了。我妈说,别胡说。老爷子说,真的。我活了九十多,够了。我妈说,你身体这么好,能活一百。老爷子说,活一百有什么用。我妈说,活一百就是胜利。老爷子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会说话。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老爷子说,我知道。可我不想活了。我妈说,为什么。老爷子说,我老伴走了,我朋友走了,我兄弟姐妹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我妈说,你还有子女。老爷子说,子女有子女的事。我妈说,那你也得活着。老爷子说,为什么。我妈说,因为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念想。老爷子不说话了。后来老爷子又活了三年。走的时候,九十六岁。我妈说,老爷子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他活着,就是子女的念想。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人,宫外孕。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妈说,赶紧手术。女人的丈夫说,医生,你救救我老婆。我妈说,我们尽力。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女人救回来了。女人的丈夫跪在地上,给我妈磕头。我妈说,别这样。男人说,张医生,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男人说,不,你是恩人。我妈说,你起来。男人说,我不起来。我妈说,你不起来我就不管你了。男人起来了。我妈说,你老婆需要休息,你别吵她。男人说,好。后来女人出院了。她跟我妈说,张医生,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妈说,是你自己命大。女人说,不,是你救的。我妈说,我是医生。女人说,医生多了,可你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心好。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女人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我妈说,为什么。女人说,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妈说,谢谢。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五岁,肾病。小男孩说,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好。我妈说,快了。小男孩说,我想去上学。我妈说,你很快就能去了。小男孩说,真的吗。我妈说,真的。小男孩说,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不客气。小男孩说,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我妈说,为什么。小男孩说,因为当医生可以救人。我妈说,好,阿姨等你。小男孩后来好了。他上学了,考上了大学,真的当了医生。他跟我妈说,张阿姨,我当医生了。我妈说,好。他说,谢谢你。我妈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当年鼓励我。我妈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不,是你让我有了梦想。我妈说,那你就好好当医生。他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老年痴呆。老太太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我妈。每次我妈去查房,老太太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来了。我妈说,我不是你闺女。老太太说,你就是我闺女。我妈说,好吧,我是你闺女。老太太就笑了。老太太的子女说,我妈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你。我妈说,可能是因为我天天来。后来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老太太说,闺女,我要走了。我妈说,你去哪。老太太说,我回家。我妈说,你家在哪。老太太说,在天上。我妈说,那你一路走好。老太太说,好。老太太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哭了很久。她说,她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只认识她。可能是缘分吧。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肝癌。男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男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男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男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男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男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男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男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男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男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男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他身边。男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男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老婆。我妈说,好。男人说,我老婆才三十多。我妈说,我知道。男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男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女人的。女人后来改嫁了。我妈说,改嫁好。女人说,张医生,你不怪我。我妈说,我怪你什么。女人说,我改嫁了。我妈说,你改嫁是对的。你还年轻。女人哭了,说,张医生,你真好。我妈说,你好好过日子。女人说,我会的。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老爷子,八十多岁,骨折。老太太的子女都在外地,没人照顾。我妈就帮老太太请了个护工。老太太说,张医生,你比我闺女还亲。我妈说,别这么说。老太太说,真的。我闺女一年才回来一次。你天天来看我。我妈说,我是医生。老太太说,医生多了,可你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老太太说,你心好。我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张医生,你要好好活着。我妈说,为什么。老太太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我妈说,谢谢。老太太说,不客气。我妈说,她那天回家,想了很久。她想,她当医生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后来她想明白了。她图的就是这句话。你是个好人。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抑郁症。姑娘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我妈给她缝伤口的时候,姑娘说,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妈说,因为你还年轻。姑娘说,年轻有什么用。我妈说,年轻就是资本。姑娘说,我没有资本。我妈说,你有。你有手有脚,有眼睛有耳朵。你能看见,能听见,能走路,能说话。这就是资本。姑娘说,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妈说,你有你自己。姑娘说,我自己有什么用。我妈说,你自己就是最大的用。姑娘不说话了。后来姑娘出院了。我妈给她留了电话,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姑娘说,好。后来姑娘真的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张医生,我想通了。我妈说,想通什么了。姑娘说,我想通了,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姑娘说,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我妈说,她后来再没见过那个姑娘。但她相信,那个姑娘一定活得很好。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才八岁,脑瘤。小男孩特别聪明,特别懂事。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跟他妈妈说,妈妈,你别哭。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他妈妈说,你别胡说。小男孩说,我没胡说。我知道我快死了。他妈妈说,你不会死的。小男孩说,妈妈,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你。他妈妈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小男孩说,妈妈,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妈妈说,什么事。小男孩说,你要好好活着。他妈妈说,好,我答应你。小男孩就走了。我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那个小男孩才八岁。他还没长大。他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可他就这么走了。我妈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小男孩的妈妈,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妈妈,你要好好活着。
我妈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人,子宫癌。女人说,张医生,我活不长了。我妈说,别胡说。女人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女人说,我知道我的病。我妈说,那你也得治。女人说,我治了。可治不好。我妈说,治不好也得治。女人说,张医生,你是个好人。我妈说,别给我戴高帽。女人说,真的。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最好的。我妈说,我不好。女人说,你好。你对我好。我妈说,我对谁都好。女人说,那不一样。我妈说,哪里不一样。女人说,你对我好,是真心的。我妈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女人笑了,说,张医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女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身边。女人说,张医生,谢谢你。我妈说,不客气。女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我孩子。我妈说,好。女人说,我孩子才十岁。我妈说,我知道。女人说,你答应我。我妈说,我答应你。女人就走了。我妈说,她后来真的去看了那个孩子。孩子跟着姥姥过。我妈每年都去。给孩子带点吃的,带点穿的。孩子说,张阿姨,你真好。我妈说,你妈妈让我照顾你。孩子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孩子说,我妈妈在天上看着我。我妈说,对。孩子说,张阿姨,你说我妈妈能看见我吗。我妈说,能。孩子说,那我要好好活着。我妈说,这就对了。
我妈现在还在打太极,还在买菜,还在给我打电话。她会在电话里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很新鲜,我买了一条,你回来吃。她会在饭桌上说,你爸今天又跟我吵架了,就因为我让他少抽一根烟。她会在晚上说,你早点睡,别熬夜。熬夜伤身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活着的证据。她让我知道,活着,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复一日的瞬间。而这些瞬间,才是生命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好好活着。因为,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而你,可以成为那个例外。只要你愿意。
我妈六十五岁那年,摔了一跤。就在菜市场门口,地上有水,她没注意。摔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撑了一下,手腕骨折了。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打上石膏了。她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看见我就笑,说,没事,小伤。我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小心。她说,我下次注意。我说,还有下次。她说,没有了,没有了。我看着她肿起来的手腕,心里特别难受。她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圈都红了。我说,那是风吹的。她说,急诊室里哪有风。我就不说话了。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说,坐下。我坐下了。她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阑尾炎那次吗。我说,记得。她说,那次我没陪你。这次你陪我了。我说,这能一样吗。她说,一样。都是当妈的欠孩子的。我说,你不欠我。她说,我欠。我说,你不欠。她就笑了,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
我妈摔了那一跤以后,我爸就不让她去菜市场了。我爸说,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我妈说,你买的菜不新鲜。我爸说,我挑新鲜的买。我妈说,你不会挑。我爸说,我学。我妈说,你学不会。我爸说,我学得会。我妈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没进过几次菜市场。我爸说,从今天开始,我天天进。我妈就不说话了。从那天起,我爸真的天天去菜市场。他买回来的菜,有时候老,有时候嫩,有时候贵,有时候便宜。我妈就笑他,说,你看,我说你买不好吧。我爸说,我慢慢学。我妈说,你都七十了,还学什么。我爸说,活到老,学到老。我妈说,你这个人,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爸就笑。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这个人,笨是笨了点,可他是真心对我好。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妈摔了那一跤以后,我也开始经常回家。以前我一个月回去一次,后来我每个星期都回去。我妈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我说,我不忙。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她说,你工作那么忙,还要顾家,还要管孩子。我说,我管得过来。她说,你别累着。我说,我不累。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就笑。我每次回去,我妈都给我做一桌子菜。我说,妈,你别做了,太累了。她说,不累。我说,你手还没好利索。她说,早好了。我说,医生说了,要养三个月。她说,我提前好了。我说,你骗我。她说,没骗你。我就帮她一起做。她在旁边指挥,说,切薄点,切薄点。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切得太厚了。我说,能吃就行。她说,不行,切薄点好吃。我就切薄点。她说,这就对了。我看着她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打着石膏,一只手炒菜,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说,你别站着了,出去等着。我说,我在这儿陪你。她说,不用陪。我说,我想陪。她就笑了,说,好,你陪。
我妈六十六岁那年,我爸住院了。心梗。半夜送去的,直接进了手术室。我妈坐在手术室外面,一句话不说。我赶到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我爸的医保卡。我说,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我说,我爸怎么样。她说,在做手术。我说,你别担心。她说,我不担心。我说,你手在抖。她说,我没抖。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说,妈,没事的。她说,我知道。我说,我爸身体好。她说,我知道。我说,他肯定没事。她说,我知道。她说了三个我知道,可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哭。第一次是我十二岁那年,她跟我说对不起。第二次是我爸进手术室。我抱着她,说,妈,没事的。她说,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说,他走不了。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她说,你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嘴硬好,嘴硬活得长。她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我妈说,谢谢医生。医生说,你是同行。我妈说,我退休了。医生说,那也得谢谢。我妈说,不客气。我爸在ICU待了三天,我妈就在外面守了三天。我说,你回去休息,我守着。她说,我不回去。我说,你身体受不了。她说,我受得了。我说,妈。她说,你别说了。我就没再说。我陪她坐在ICU外面。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有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一眼。然后又坐回来。我说,妈,你睡一会儿。她说,我不困。我说,你眼睛都红了。她说,我没事。我说,妈。她说,你别说了。我就没再说。第三天,我爸转到普通病房。我妈进去的时候,我爸看见她,笑了。他说,你怎么瘦了。我妈说,我没瘦。我爸说,你瘦了。我妈说,你管好你自己。我爸说,我没事。我妈说,你吓死我了。我爸说,对不起。我妈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爸说,我让你担心了。我妈说,你知道就好。我爸就笑。我妈也笑。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夫妻。吵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可到最后,谁也离不开谁。
我爸出院以后,我妈就不让他一个人睡了。她说,你半夜有事,我能知道。我爸说,我没事。我妈说,你有事。我爸说,我没……我妈说,你再说没事,我就生气了。我爸就不说了。从那天起,我妈每天晚上都握着我的手睡。我爸说,你握着我,我睡不着。我妈说,睡不着也得握。我爸说,你这个人,真是。我妈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我爸说,你这个人好。我妈就笑了。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这个人,嘴笨,可心里什么都明白。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他爱你。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敢说。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实话也不能随便说。我说,为什么。她说,不好意思。我就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跟我爸一样,嘴硬。她说,我哪里嘴硬了。我说,你哪里都嘴硬。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六十七岁那年,我离婚了。我没告诉她,她自己看出来的。她说,你最近怎么老回来。我说,我想回来。她说,你跟你媳妇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真没有。她说,那她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我就不说话了。她说,离了。我说,嗯。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上个月。她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说,怕你担心。她说,你是我儿子,我不担心你担心谁。我说,妈,我没事。她说,你没事,你瘦了。我说,我减肥。她说,你减什么肥。我说,我……她说,你别说了。我就没再说。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面端到我面前,她说,吃。我说,我不饿。她说,吃。我就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泪都掉碗里了。我说,那是汤。她说,汤是咸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别哭了。我说,我没哭。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说,离了就离了。日子还得过。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还有我,还有你爸。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我说,妈。她说,嗯。我说,谢谢你。她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给我下面。她说,一碗面有什么好谢的。我说,就是谢谢。她说,你这个人,真是。我说,我随你。她说,你随你爸。我说,我随你。她说,你随你爸。我们就笑了。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妈家。我睡在我小时候睡的床上。我妈进来给我盖被子,说,你小时候,我天天给你盖被子。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你爱我。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敢说。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实话也不能随便说。我说,为什么。她说,不好意思。我就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跟我爸一样,嘴硬。她说,我哪里嘴硬了。我说,你哪里都嘴硬。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六十八岁那年,我重新结了婚。她跟我爸来参加婚礼。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我爸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我妈说,你看你爸,穿什么都难看。我爸说,你好看。我妈说,我不好看。我爸说,你好看。我妈就笑了。婚礼上,我妈拉着我媳妇的手,说,我儿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我媳妇说,阿姨,他脾气挺好的。我妈说,他脾气不好,我知道。我媳妇说,真挺好的。我妈说,你别替他说话。我媳妇就笑。我妈说,你笑什么。我媳妇说,我笑你跟我妈一样。我妈说,你妈。我媳妇说,我亲妈。我妈说,你亲妈。我媳妇说,我亲妈也说我老公脾气不好。我妈就笑了,说,那说明你亲妈有眼光。我媳妇说,我妈说,脾气不好的男人,心软。我妈说,你妈说得对。我媳妇说,我妈还说,心软的男人,靠得住。我妈说,你妈说得对。我媳妇说,我妈还说……我妈说,你妈还说什么。我媳妇说,我妈还说,让我好好对你。我妈就不说话了。她握着我媳妇的手,握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你媳妇好。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好好对人家。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别跟你爸一样,嘴笨。我说,我嘴不笨。她说,你嘴笨。我说,我不笨。她说,你笨。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六十九岁那年,我有了孩子。是个女孩。我妈说,女孩好。我说,你喜欢女孩。她说,我喜欢。我说,我爸喜欢男孩。她说,你爸也喜欢女孩。我说,他说的。她说,他嘴硬。我就笑。我妈抱着我女儿,说,你看她,多像你小时候。我说,我小时候长这样。她说,你小时候就这样。我说,这么丑。她说,你不丑。我说,她丑。她说,她不丑。我说,她丑。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嘴硬。我说,我不硬。她说,你硬。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我妈抱着我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边走边唱,唱的是我小时候她唱给我听的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的腰弯了,她的手抖了。可她抱着我女儿的样子,跟她当年抱着我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你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你来不及珍惜。快得让你来不及说一声谢谢。我走过去,说,妈。她说,嗯。我说,谢谢你。她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把我养大。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敢说。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实话也不能随便说。我说,为什么。她说,不好意思。我就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跟我爸一样,嘴硬。她说,我哪里嘴硬了。我说,你哪里都嘴硬。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我女儿在她怀里,也笑了。
我妈七十岁那年,办了一次生日。就家里人,没请外人。我爸做了一桌子菜。我妈说,你看你爸,做了一桌子菜,没一个好吃的。我爸说,你爱吃不吃。我妈说,我吃。我爸说,你不是说不好吃吗。我妈说,不好吃我也吃。我爸就笑。我妈吃了很多。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几顿饭。这顿最好吃。我爸说,你这个人,真是。我妈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我爸说,你这个人好。我妈就笑了。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你爸这个人,嘴笨,可心里什么都明白。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他爱你。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敢说。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实话也不能随便说。我说,为什么。她说,不好意思。我就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跟我爸一样,嘴硬。她说,我哪里嘴硬了。我说,你哪里都嘴硬。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七十岁那年,还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个小本子烧了。就是记着所有她送走的病人名字的那个本子。我说,你烧它干什么。她说,记着就行了,不用写下来。我说,你舍得。她说,舍得。我说,那你不怕忘了。她说,忘不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他们都在我心里。我说,那你想他们吗。她说,想。我说,那你怎么办。她说,我就想想。我说,想想就够了。她说,够了。我说,妈。她说,嗯。我说,你是个好医生。她说,我不是。我说,你是。她说,我不是。我说,你是。她说,我不是。我说,你是。她就笑了,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嘴硬。我说,我不硬。她说,你硬。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七十岁那年,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该吃吃,该喝喝,该爱爱。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跟别人过不去。我说,我记住了。她说,你记住就好。我说,妈。她说,嗯。我说,你也要好好活着。她说,我尽量。我说,你答应我。她说,我答应你。我说,你说话算话。她说,我说话算话。我说,那你跟我爸,都要好好的。她说,好。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说,我下个星期回来。她说,好。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嘴硬。我说,我不硬。她说,你硬。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我关上门,走了。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冲我挥了挥手。我转身走了。我走了很远,再回头,她还在阳台上。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上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走。那时候她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手是不抖的。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了。可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我站在楼下,看了她很久。她冲我喊,你走吧。我说,好。她说,你下个星期回来。我说,好。她说,你路上小心。我说,好。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嘴硬。我说,我不硬。她说,你硬。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我转身走了。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知道,她还在阳台上,看着我。我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我站在路边,哭了。我哭的时候,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可我妈活了七十岁。她活了七十岁,还在阳台上看着我。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是捡来的。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下个星期回来。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路上小心。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站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我哭的时候,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说,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些舍不得的人。你舍不得他,他舍不得你,就有了牵绊,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想,我妈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我妈。这就是牵绊。这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我妈七十岁那年,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她和我爸的结婚照翻出来了。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我妈梳着两条辫子,我爸穿着一件中山装。我妈说,你看你爸,那时候多精神。我爸说,你那时候也好看。我妈说,我现在不好看了。我爸说,你现在也好看。我妈就笑了。她把照片放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她说,这样天天都能看见。我说,妈,你跟我爸结婚多少年了。她说,四十五年了。我说,四十五年。她说,四十五年。我说,你们吵了四十五年。她说,吵了四十五年。我说,那你们怎么没离。她说,离什么离。我说,你们天天吵。她说,吵归吵,离归离。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她说,因为离了,就没人跟我吵了。我说,那你是喜欢跟我爸吵。她说,我喜欢。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爸吵不过我。我就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跟我爸一样,嘴硬。她说,我哪里嘴硬了。我说,你哪里都嘴硬。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七十岁那年,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她和我爸的结婚照翻出来了。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我妈梳着两条辫子,我爸穿着一件中山装。我妈说,你看你爸,那时候多精神。我爸说,你那时候也好看。我妈说,我现在不好看了。我爸说,你现在也好看。我妈就笑了。她把照片放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她说,这样天天都能看见。我说,妈,你跟我爸结婚多少年了。她说,四十五年了。我说,四十五年。她说,四十五年。我说,你们吵了四十五年。她说,吵了四十五年。我说,那你们怎么没离。她说,离什么离。我说,你们天天吵。她说,吵归吵,离归离。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她说,因为离了,就没人跟我吵了。我说,那你是喜欢跟我爸吵。她说,我喜欢。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爸吵不过我。我就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跟我爸一样,嘴硬。她说,我哪里嘴硬了。我说,你哪里都嘴硬。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
我妈七十岁那年,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该吃吃,该喝喝,该爱爱。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跟别人过不去。我说,我记住了。她说,你记住就好。我说,妈。她说,嗯。我说,你也要好好活着。她说,我尽量。我说,你答应我。她说,我答应你。我说,你说话算话。她说,我说话算话。我说,那你跟我爸,都要好好的。她说,好。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说,我下个星期回来。她说,好。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嘴硬。我说,我不硬。她说,你硬。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我关上门,走了。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冲我挥了挥手。我转身走了。我走了很远,再回头,她还在阳台上。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上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走。那时候她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手是不抖的。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了。可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我站在楼下,看了她很久。她冲我喊,你走吧。我说,好。她说,你下个星期回来。我说,好。她说,你路上小心。我说,好。她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嘴硬。我说,我不硬。她说,你硬。我说,那我是随了谁。她说,随了你爸。我说,那我是你生的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我是谁生的。她说,你是捡来的。我就笑。她也笑。我转身走了。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知道,她还在阳台上,看着我。我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我站在路边,哭了。我哭的时候,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可我妈活了七十岁。她活了七十岁,还在阳台上看着我。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是捡来的。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下个星期回来。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路上小心。她活了七十岁,还在跟我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嘴硬。我站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我哭的时候,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说,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些舍不得的人。你舍不得他,他舍不得你,就有了牵绊,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想,我妈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我妈。这就是牵绊。这就是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