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的老头削一个苹果,削了二十分钟。
小刀贴着果皮走,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红绸子。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老太太嘴边,忽然抬高声音说,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我。
老太太抬手,把苹果打在地上。
苹果块滚到我床脚,牙签扎在地砖缝里。
老头弯腰去捡,嘴里说,又犯糊涂了。
老太太盯着我,嘴唇发抖。
她说,姑娘,你帮我打个电话。
我妈腿伤住院,我陪第三晚。
靠窗那张床住着宋阿姨,七十二岁,头发白得整齐,话少。
陪她的是老头郭长顺,七十五岁,个子不高,背挺直,见人就点头。
病房里三张床,我妈靠门,宋阿姨靠窗。
夜里走廊灯不关,护士鞋底在地砖上擦出轻轻的响。
郭长顺每天来得比护士早,走得比护士晚。
他给宋阿姨擦脸,喂水,连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邻床家属说这老爷子真有耐心。
护士来换药,也夸了一句。
郭长顺没抬头,刀没停。
苹果皮完整地落在纸巾上,像一条红绸子。
他把苹果递过去时,病房里静了一下。
我坐在我妈床边,手里还攥着半个凉馒头。
苹果滚过来时,我下意识站起来。
郭长顺把苹果块捡进垃圾桶,对病房里的人笑,说老伴脑子不清楚,让大家见笑了。
宋阿姨没看他。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她的话。
【01】护士进来问怎么了。
郭长顺摆手,说没事,老伴脑子不清楚,犯糊涂。
宋阿姨没反驳,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手背上的青筋很硬,指甲剪得很短。
我弯腰把苹果块捡进垃圾桶。
郭长顺说谢谢,又去洗手间洗刀。
水声哗哗响。
宋阿姨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
她掌心很凉,塞给我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我没敢看,顺手塞进裤兜。
她低声说,别让他看见。
郭长顺回来,先看我,又看宋阿姨。
他问,刚才给她什么了。
我说没有,她让我帮她捡苹果。
他笑了一下,说我这老伴,见谁都拉着手,糊涂了。
那笑很客气,像对亲戚解释。
我妈在床上咳了一声,说大姐,你帮我把枕头拍拍。
我过去。
我妈压低声音,说人家家务事,你别掺和。
夜里十一点,郭长顺去走廊尽头打开水。
我躲进卫生间,展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下面两个字,晓梅。
纸是从药盒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一个女人接了。
她问,谁。
我说,宋阿姨让我打的。
她停了一下,问,我妈怎么了。
我还没答,卫生间门被人推开。
郭长顺站在门口,手还握着开水壶。
他说,你拿我老伴手机了。
我说没有。
他伸手就来拿我手机。
我往后一退,水壶磕在门框上,咣一声。
护士站的人跑过来。
郭长顺说我偷拿宋阿姨东西,躲在这里打电话。
护士看着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说通话记录在这里,我没拿她东西。
护士翻了翻,没说话。
宋阿姨在病房里喊,是我让她打的。
郭长顺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闭嘴。
他转回来,对护士说,她糊涂,明天我就办出院,回家养。
那一刻,我妈坐在床上,脸色发白。
她看着我,说,明天给你弟打电话,让他来替你。
我知道她怕了。
我也怕。
可我裤兜里那张纸还在,硬硬地顶着腿。
【02】第二天早上,郭长顺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买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宋阿姨。
宋阿姨不张嘴,他就用纸巾擦她嘴角粘的粥水。
邻床家属说,大爷真细心。
郭长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应该的。
我坐在床边给我妈剥鸡蛋,手指却一直留意他。
他把宋阿姨的手机装在自己裤兜里,鼓出一块。
宋阿姨的身份证也由他收着,护士来核对,他从一个旧皮夹里抽出来,核完又放回去。
九点多,他说去食堂打热水,提着壶走了。
我等了两分钟,坐到宋阿姨床边。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说,晓梅的电话我打通了。
她眼角动了一下。
她说,她接了啊。
我说接了。
宋阿姨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郭长顺把我手机拿走了,身份证也拿走了。
他说我住院用不着,替我收着。
我问,你女儿不知道你住院。
她说,知道。
郭长顺跟她说的,说我不想见她,说我嫌她来得晚。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又说,房子是我前头男人留下的,后来拆了,补了这套小两居。
房本写我名。
郭强要结婚,郭长顺让我把房给郭强。
我没松口。
他说我老糊涂,说话不算数。
我听得胸口发紧。
我问,晓梅为什么不自己来。
宋阿姨说,她在邻市,坐车两个钟头。
郭长顺不让她来,说来了就报警,说她惦记房子。
我拿出手机,又拨那个号。
这一次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宋阿姨在病房靠窗床位,情况不好。
短信刚发出去,郭长顺回来了。
他先看宋阿姨,又看我。
我没动。
他走到床头,从宋阿姨枕头下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着。
他背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划。
我看见他把一条未读消息删了。
他转过头,说,姑娘,你妈今天输液多,你多看着点。
我说好。
中午,他去走廊打电话。
病房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说,车明天早上来,合同你带上,出院直接过去,那边床位说好了。
我手心出汗。
原来他不只是要出院。
他要赶在晓梅来之前,把人带走。
我低头给我妈倒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躲进被子里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句,你是谁,我妈到底怎么了。
【03】我没有立刻回。
郭长顺在走廊,隔着门玻璃能看见他。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先给我妈换水。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惹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人家一家人的事,你一个外人,最后落不着好。
我说我知道。
下午,宋阿姨精神好一点,能靠着床坐。
我借倒垃圾的机会,在护士站停了一下。
我问,靠窗宋阿姨是不是有认知方面的问题。
护士翻了一眼记录,说家属说她糊涂,具体没查。
护士又说,她女儿一直没来过,老人住院都是老头跑前跑后。
我没接话。
走廊那头,郭长顺正跟人打招呼,笑得像自家人。
我又去找打扫卫生的阿姨。
她每天来得早,知道的事多。
她说郭长顺每天早上给儿子打电话,问房子的事,声音不大,但她在门口听见几句。
她说,那老头对老伴也上心,就是上心得太细,细得让人不舒服。
傍晚,宋阿姨要去洗手间。
郭长顺扶她。
我帮她拿拖鞋,她趁他转身,把一张药盒纸塞进我手心。
上面写着,房本在轮椅坐垫,别给郭强。
我回床后把纸折好,塞进我妈装换洗衣服的布袋最底层。
郭长顺回来,先看宋阿姨的手,又看我的床。
他坐在凳子上,把我妈床下的脸盆挪开,低头看。
我妈问,找什么。
他说,老伴有张纸,记电话的,怕丢了。
我说没看见。
他笑,说年纪大了,什么都当宝贝。
晚上九点,他把我叫到走廊。
走廊灯白得刺眼。
他说,姑娘,我查过监控,你昨晚在卫生间打电话。
我说我给我家里人打。
他说,你裤兜里那张纸呢。
我说什么纸。
他往前一步,说你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报警,说你偷我老伴的钱。
我说你报。
他盯着我,脸上那点客气没了。
他说,你妈还住这儿,你替她想想。
我后背发凉。
护士从旁边过去,他立刻又笑,说没事,跟家属聊两句。
我回病房,我妈问我去哪了。
我说厕所。
她不信,伸手摸了摸我裤兜。
她摸到那张纸,脸色变了。
她说,你明天别管了。
我把纸抽回来,说妈,她求我。
我妈把脸转向墙,说,你求谁去。
【04】第二天,病房里的风向变了。
郭长顺端着一碗馄饨,挨个给家属让。
他叹气,说自己命苦,老伴糊涂,闺女不管,倒是有个陪夜的姑娘热心,热心过头了。
有人看我。
有人低头刷手机。
我妈听见了,手抓着床栏,指节发白。
中午,一个男人进了病房。
四十多岁,夹着皮包,肚子把夹克撑得很紧。
郭长顺叫他郭强。
郭强没看宋阿姨,先看我。
他说,你就是那个陪夜的。
我说是。
他说,我爸说你想给我妈介绍律师,还要帮她女儿抢房子。
我说我没说过。
他说,那你手机拿出来,我看看。
我说你凭什么看。
他往前一步,手伸到我脸前。
护士进来,说病房里别吵。
郭强把手放下,说好,我们不吵,我们办出院。
郭长顺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纸,拍在床尾。
他说,委托书,她按过手印的。
我低头看,纸上有宋阿姨的名字,名字下面一个红手印。
宋阿姨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说,我没按。
郭长顺说,你忘了,上个月你按的。
宋阿姨说,我没按。
他声音高了,说,你老糊涂了。
护士说,大爷,有事去外面说。
我给我丈夫打电话。
他听完,第一句是,你别管。
第二句是,妈还在医院,你惹出事谁去伺候。
我说我没惹事。
他说,那你回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听见楼上有人推车,轮子咯噔咯噔。
我回病房时,宋阿姨正被郭长顺扶着坐起来。
她看着我,说,姑娘,把东西给他们吧。
我愣住。
她说,你别管了,你有你妈。
郭长顺伸手,说拿来。
我没动。
郭强说,明天一早办出院,车都安排好了,谁也拦不住。
我妈在床上叫我,声音发抖,你回来。
我坐到床边,手伸进布袋,摸到那张纸。
纸还在。
我还没想好怎么办,手机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句,我到楼下了。
【05】我下楼时,林晓梅正站在住院部门口。
她比我想的瘦,拖一个旧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乱。
她看见我,先问,我妈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跟着我上楼,脚步很快。
到病房门口,她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进。
郭长顺看见她,脸沉下来。
他说,你来干什么。
林晓梅说,来看我妈。
郭长顺说,你妈不想见你。
林晓梅没理他,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
宋阿姨转过头,看了她很久,说,你怎么才来。
林晓梅的眼泪一下就掉了。
她说,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都是他接,说你不想见我。
她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
郭长顺说,你妈糊涂,接了也说不清。
林晓梅又翻出一条语音,点开。
宋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轻,说,晓梅,你郭叔把房本收走了,说要给郭强结婚用,我没给。
病房里没人说话。
郭长顺说,语音能造假。
林晓梅说,银行流水造不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给护士站的人看。
宋阿姨的退休金卡,每个月四千八,连续十一个月,转进郭强的账户。
郭长顺说,那是生活费,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林晓梅说,我妈的住院费,是我转给你的,你拿她的钱给郭强还车贷。
郭长顺不说话了。
他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下子矮了。
宋阿姨说,我不去养老院,房子不卖。
林晓梅说,妈,你再说一遍,让护士听见。
宋阿姨看着护士,说,我不去养老院,房子不卖。
护士站的人拿来一张记录纸,让她按了手印。
郭长顺站起来,说,好,你们等着,我回去把她的东西全烧了。
他往外走。
林晓梅追到门口,说房本呢。
他说,不知道。
他走了。
林晓梅回来,坐在床边,问她妈,房本放哪了。
宋阿姨说,轮椅坐垫里,我住院前缝进去的。
我和林晓梅去杂物间找轮椅。
杂物间门开着,墙边空了一块。
护工说,靠窗那个老头的轮椅,刚才他儿子推走了。
林晓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说,完了。
【06】我拉住林晓梅,说别追。
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着。
我说现在追出去,在楼下吵,东西他也不会认。
她站住。
我们去了护士站。
值班护士把情况记下来,又打电话叫来住院部的一个女同志,姓陈,管纠纷。
陈同志听完,先问宋阿姨,你愿不愿意出院。
宋阿姨说不愿意。
陈同志说,那就在记录上写清楚,病人本人不同意出院,家属不能强行办。
郭长顺回来时,手里没有轮椅。
他看见护士站的记录纸,先软下来。
他说,我不是要强制,我是怕她糊涂。
陈同志说,糊涂不糊涂,不是你一个人说。
老人现在能表达,我们听老人的。
郭长顺说,那她的身份证和手机,我总得替她管。
林晓梅说,手机还她。
郭长顺不情不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身份证他说没带。
陈同志说,明天带来,交给本人。
宋阿姨拿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摸了好一会儿。
她给林晓梅拨了一个电话。
林晓梅的手机在包里响。
宋阿姨说,通了。
林晓梅捂住嘴,没哭出声。
下午,郭长顺坐在走廊,不再进病房。
郭强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我们不讲理。
林晓梅说,那你报警。
郭强说,你等着。
他没报警,走了。
病房里其他家属开始小声问林晓梅,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梅只说,我妈的房子,她自己做主。
有人点头,有人不接话。
我以为事情能缓一缓。
晚上,郭长顺给林晓梅打电话。
林晓梅开了免提。
他说,轮椅坐垫里的东西,我拿走了。
你们慢慢找。
林晓梅说,那是房本。
他说,房本上写的是你妈名,可她也答应过给郭强。
林晓梅说,她没答应。
他笑了一声,说,你问她。
电话挂了。
林晓梅去看轮椅。
杂物间里只剩一辆旧车,坐垫被人划开,里面空空的。
宋阿姨听了,半天没说话。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银行卡。
她说,房本没了,他们过不了户。
林晓梅说,可补办也麻烦。
宋阿姨说,麻烦就麻烦,总比给了强。
【07】第二天上午,郭长顺带了三个人来。
一个是他妹妹,两个是郭强的岳父母。
他们没进病房,先在走廊说。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往门里飘。
说他伺候宋阿姨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说林晓梅一年回来几次,现在倒来争房子。
说那个陪夜的姑娘最坏,挑拨人家老两口。
病房里的人都听懂了。
有人看林晓梅,有人看我。
我妈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郭长顺的妹妹进来,坐在宋阿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可不能犯糊涂,郭强是你看着长大的。
宋阿姨把手抽回来。
那女人又说,你要是不给,郭强对象就黄了,你忍心。
郭长顺站在床尾,忽然往地上一坐。
他说,我不活了,我伺候她这么多年,落这么个下场。
郭强在门口喊,爸,你起来。
走廊里围了人。
护士来劝,劝不动。
陈同志也来了,说有话去办公室说。
郭长顺不起来。
他妹妹开始哭。
有人小声说,这老太太真倔。
也有人说,老头也可怜。
林晓梅站在床前,脸白得像纸。
她说,妈,要不……宋阿姨打断她,说,要不什么。
林晓梅不说了。
宋阿姨看着地上坐着的郭长顺,看了很久。
她说,房子给郭强,行了吧。
郭长顺不哭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过去。
上面写着赠与协议。
他说,你签个字,按个手印,我马上走。
宋阿姨接过笔。
她的手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黑点。
我站在床尾,说,宋阿姨,你想清楚。
郭长顺回头看我,说,你闭嘴。
林晓梅也说,妈,你别签。
宋阿姨没看我们。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不同意。
字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郭长顺的脸一下沉了。
他把纸抽回去,又掏出一张。
他说,不签也行,这个早签了。
那是一张委托书,下面有宋阿姨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
宋阿姨说,我没签。
郭长顺说,你忘了。
宋阿姨说,我没签。
他声音高了,说,你按过。
陈同志说,有争议,先收起来,别在病房闹。
郭长顺把委托书折好,装进内兜。
他说,行,明天法院见。
他带着人走了。
林晓梅蹲在床边,问她妈,你什么时候按的。
宋阿姨说,我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他拿我手按的。
林晓梅不说话。
她转头看我,说,姐,你帮我作证。
我妈在床上叫我,声音很轻,你别去。
【08】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先给我弟打了电话,让他来替我一晚。
我弟问什么事。
我说妈这边没事,是我要多管一件闲事。
他骂了我一句,还是来了。
上午,林晓梅带着宋阿姨的身份证复印件去了银行。
她先给卡办了挂失,又把流水打了出来。
陈同志陪她们去了社区调解室。
郭长顺被叫来,郭强也来了。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
她先让宋阿姨说。
宋阿姨说,我不去养老院,房子不卖,不赠与。
调解员问,委托书是你按的吗。
宋阿姨说,不是,我睡着的时候他拿我手按的。
郭长顺说,她糊涂。
调解员说,老人现在表达清楚,我们听她的。
调解员又看银行流水。
四千八,十一个月,转到郭强账户。
郭强说,那是生活费。
林晓梅说,我妈的住院费是我交的,你拿她的钱还车贷。
郭强不说了。
调解员说,过去的事可以另说,今天先把身份证、房本、手机还给老人。
郭长顺说,房本不在我这。
林晓梅说,轮椅坐垫是你拿走的。
郭长顺说,我没拿。
调解员说,那报警。
警察来了,问了几句。
郭长顺改口,说房本在家里,他回去找。
警察说,先回去找,找到送过来。
身份证他带在身上,掏出来放在桌上。
宋阿姨拿回身份证,手一直在抖。
郭强站起来,说我们走。
郭长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阿姨一眼。
宋阿姨没看他。
下午,郭长顺把房本送来了。
封面有点湿,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
他把房本放在床头柜上,说,我伺候你一场,你就这么对我。
宋阿姨说,你伺候我,拿我的钱,拿我的房,你伺候的是谁。
郭长顺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晓梅后来去问了社区的法律援助,回来说,赠与和过户都得本人到场,委托书有争议,宋阿姨不认,谁也办不成。
宋阿姨把房本收进布袋,交给林晓梅。
她说,你替我拿着,我信你。
林晓梅没接,说,妈,你自己拿着,我陪你去补个手续。
后来,宋阿姨出院,跟林晓梅走了。
房子没有过户。
养老院没去。
退休金卡挂失了,手机卡补了。
郭强再没来过病房。
郭长顺打过一次电话,宋阿姨没接。
我妈出院那天,林晓梅送来一袋苹果。
我没收。
宋阿姨在楼下等我,她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朝我摆手。
我也摆手。
陪夜那晚,我记住的不是那只摔在地上的苹果,而是老头削了二十分钟,只夸了自己一句。
人老了,怕的不是夜里没人陪,是陪在床边的人,一边削苹果,一边算你名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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