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星星就冒出来了,背后是一整块望不到边的黑幕。这个画面谁都见过,熟悉到没人会多想一下。
白天亮,晚上黑,好像本来就该这样。偏偏就是这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事,难住了好几代天文学家。
道理不复杂。假如宇宙在每个方向上都无限延伸,里面散布着数不清的恒星,那人站在地球上不管往哪个方向看,视线最后都会落在某颗恒星的表面上。
这样推下去,夜空应该和太阳一样刺眼,根本不会有黑夜。这就是天文学上有名的奥尔伯悖论。
算一算会更清楚。按离地球的远近,把恒星分成一层一层的“球壳”。
假设恒星分布均匀,距离变成原来的10倍,单颗星看上去的亮度只剩百分之一,可这一层里的恒星数量却变成原来的100倍。两边正好抵消。
结论很惊人:不管远近,每一层恒星贡献的亮度都一样。层数没有尽头,天空的每个点都应该亮得发白。
这个疑问最早可以追溯到1610年的开普勒。到了19世纪,德国天文学家海因里希·奥尔伯斯在1823年把它系统地提了出来,这个问题才被广泛讨论,后来也就用他的名字命名。
可能有人会说,白天的天空不就是亮的吗?其实白天的蓝天是大气散射阳光的结果。
一离开大气层,就算太阳挂在旁边,周围照样一片漆黑。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宇宙里会发光的东西实在太多。
恒星不用说,连人的身体都在发光。人体温度在37摄氏度左右,一直在往外辐射红外线,只是肉眼看不见。
只要温度没降到绝对零度,物体都会向外辐射能量。光银河系的恒星,天文学家的估计就有1000亿到数千亿颗,整个宇宙的恒星总数大约是10的24次方颗。
阳光从1.5亿公里外出发,8分多钟就到地球了。光源这么多,光跑得这么快,夜空凭什么是黑的?
既然夜空明明是黑的,这个悖论本身就在提醒人们:宇宙很可能既不是静止不变的,也不是无限古老、无限延伸的。为了解开这个结,科学家提出过五种思路:宇宙尘埃挡住了远处的星光;恒星的数量并不是无限的;恒星分布并不均匀;宇宙在膨胀,远处的星光因为红移而看不见;宇宙还太年轻,最远处的光还没来得及到达。
先说尘埃。在地球上,灰尘挡光很好理解,可放到太空里就说不通了。
尘埃吸收了星光的能量,自己就会升温,然后跟人体一样往外辐射,时间够长的话,它自己也会发光。星云内部没有能源也能发光,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尘埃只是把光挪了个地方,并没有让光消失。再说恒星数量有限。
这个判断本身没错,宇宙中的恒星确实不是无穷多的,但它解决不了问题。光是可观测宇宙里的恒星,理论上就足够把夜空填满。
10的24次方虽然不是无穷大,但对这个悖论来说已经足够了。第三种思路是分布不均。
恒星也许是一团一团聚成星团和星系的,团与团之间留下了大片空白。在五种解释里,这是第一个经得起进一步推敲的,毕竟没有什么理由要求恒星必须均匀分布。
不过它更像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而不是最准确的那个。真正的突破出现在20世纪。
1929年,埃德温·哈勃发表了星系距离和退行速度之间的关系,揭示出宇宙正在膨胀,人们也开始意识到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可能是有限的。哈勃能做到这一点,关键在于天文学家发现,看天体辐射的波长怎么变化,就能测出它跑得多快。
这就是红移。红移可以拿声音来类比。
站在路边,一辆鸣着笛的卡车开过来时,笛声听着尖;开走以后,笛声一下子变低沉。其实卡车的喇叭从头到尾没变过,变的是声波:声源靠近,波被挤紧,频率变高;声源远去,波被拉长,频率变低。
光也有类似的效应,天体远离时,光波被拉长,颜色往光谱的红端偏,所以叫红移。反过来,天体靠近就是蓝移。
星系离得越远,退行得越快,光被拉得也越厉害,原本的可见光可能被拉成红外线,人眼就看不见了。现在的观测一再证明了这一点。
MoM-z14的红移值达到14.44,打破了此前由另一星系保持的红移纪录14.18,其诞生可以追溯到宇宙大爆炸后的2.8亿年。这么古老的光,只能靠韦布空间望远镜的红外设备才捕捉得到。
宇宙最早期的光被拉得更长,变成了充满整个天空的微波背景辐射,1965年才被人类发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夜空并不是没有光,只是那些光已经不在人眼能看到的波段里了。
另一个关键是宇宙的年龄。按照目前的主流测算,宇宙大约只有138亿岁。
光速有限,距离太远的天体发出的光,到现在还在路上。所以可观测宇宙就是人类目前能看到的最远边界,夜空的黑,说到底是那些还没到达的光留下的空白。
红移,再加上宇宙还太年轻,这两点合在一起,是奥尔伯悖论最可能的答案。问题是,答案找到了,绝望也跟着来了。
宇宙不光在膨胀,还在加速膨胀。远到一定程度的星系,退行速度会快到让它们此刻发出的光永远也追不上地球。
换句话说,有些星光不是还没到,而是永远都不会到了。人类的飞行器受光速限制,光都追不上的地方,人更不可能去。
满天星辰里,有很大一部分注定只能活在计算里,永远没法亲眼看到。不过,加速膨胀究竟有多快、会不会变,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暗能量光谱仪(DESI)的数据曾显示,暗能量促使星系彼此加速远离,但在过去45亿年间其强度已经减弱。到了今年6月,又有研究反驳了这个看法,认为在暗能量的作用下,宇宙膨胀仍在持续加速。
争论还没结束,学界寄希望于鲁宾天文台的时空遗产巡天(LSST)裁决,此计划预定量测数十万颗超新星。在这场关于宇宙命运的追问里,中国的力量也越来越重要。
7月27日至8月1日,中国空间站巡天空间望远镜(CSST)2026年度科学年会在新疆喀什举行,全国天文学界一起谋划望远镜发射前后的重点科学任务。按照计划,这台望远镜主镜直径2米,略小于哈勃太空望远镜,但视场是哈勃的300倍,计划于2027年发射,配备25亿像素相机,还能与天宫空间站共轨飞行,方便维修和升级。
它的任务之一,就是研究暗物质的引力作用,确定宇宙膨胀历史。夜空为什么黑、宇宙最后会怎样,这些问题的答案里,将来也会有中国望远镜的贡献。
人类的祖先怕黑,是因为黑暗里藏着猛兽,看不见就意味着危险。几十万年过去,人们终于敢盯着黑夜看个仔细,才发现这片黑里藏着的是宇宙的年龄、膨胀,还有那些永远到不了的光。下次再抬头看夜空,值得好奇的不只是眼前那些闪烁的星星,还有那些永远看不见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