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的街头,一位40岁的哈工大硕士空手而归,他在镜头前自曝靠卖气球维生,瞬间引爆了全网。当学历的滤镜被现实无情击碎,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中年危机,更折射出大时代下普通人的普遍痛点。
过去,一纸名校文凭被视作通往体面生活的绝对保障,也是企业最简单高效的筛选机器。然而如今,随着应届生数量不断创下新高,加上AI技术对传统软件等行业的深度洗牌,这块“筛子”的网眼已然太粗。
当人人手里都攥着一块敲门砖,企业面对海量的高学历求职者,开始将目光转向其他更现实的维度。不再盲目迷信文凭,已成职场不争的事实。回看这起事件,不难发现,关于内卷与学历贬值的阵痛,之前网上就一直有一针见血的剖析。
以知识为资本,用价值的逻辑看世界。知本论所描绘的内卷困境,早已摆在所有人面前。人们如果不卷进去,将一无所有;如果步步被卷进去,将精疲力尽。所以没有人满意,大家通常会陷入一种深层次的教育焦虑。
当这个社会对人才的甄选机制让人如此不安的时候,很多人能想到的唯一自救办法,就是逼着孩子更加努力地参与竞争。文凭开始泛滥,可是文凭本身的购买力却在持续下降。
从前很多人会觉得,只要拿到大学文凭,就不用再惶恐,而到了现在,不少人会生出这样的感受,仅仅拥有一张大学毕业证,根本算不上什么。今天太多的年轻人不敢放松,不敢失败,每个人仿佛都是货架上的罐头,身上贴着一个看不见的保质期,年龄焦虑由此滋生。
人总得拥有一段可以自由呼吸、从容喘息的时间,可很多时候,人们连拿人生做一次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回看哈工大硕士街头卖气球这起事件,这种连尝试勇气都被剥夺的窘境,正是因为原本的优绩主义体系出了问题。优绩主义慢慢演变成一种暴政。
它原本被寄予推动社会平等的期待,可长期运转之后,反而不断拉大社会差距。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健康的社会,需要稳定通畅的向上流动通道。但现在,这条通道正在变得越来越僵硬。
很多家庭条件优越的人,会反复强调自身的成就、持续的付出,以此证明自己当下的地位、财富,全部来自个人的勤奋与加班劳作。《精英陷阱》里也提到,书中描写的精英群体,常常把极度忙碌当成标签,工作时长远超九九六、零零七。
他们把当下的收获全部归功于个人拼搏,刻意忽略原生家庭、社会资本在起步阶段给予的扶持,最终造成机会持续向少数人倾斜,绝大多数普通人,持续承受不平等带来的伤害。这也是优绩主义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既然旧的阶层通道变得僵硬,学历贬值到尽头便成了一种必然,焦虑也随之蔓延到每一个家庭。宾夕法尼亚大学兽医学院的兰德尔・柯林斯,在 1979 年出版了经典著作《文凭社会》。这本书描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美国,也就是美国梦盛行的阶段,文凭开始大规模泛滥。
文凭泛滥的根源,是市场对于文凭的需求持续暴涨。劳动力市场可以大致分成两类劳动,一类是生产型劳动,工人、蓝领依靠生产创造财富;另一类是支配型劳动,也就是有闲阶级,他们支配生产创造出来的财富。几乎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成为有闲阶级。
而进入这个圈层的核心门槛,就是文凭。文凭的含金量要求不断抬高,一开始普通大学文凭就足够,后来需要重点院校文凭,再之后,只有海外顶尖院校的文凭,才能够证明自己拥有支配资源的资格。
文凭的需求不断扩张,文凭本身的价值逻辑发生变化,文凭的获取难度越来越高,可文凭能够兑换的实际回报,也就是它的购买力,持续下降。所有人都向往成为有闲阶级,但是在高度内卷、程序化竞争的环境里,人们很容易迷失自我,在迷茫之中,生出源源不断的焦虑。
这种焦虑感,伴随着文凭购买力的下降,让很多人在面对企业选人时陷入了长久的恐慌。文凭社会的推演走到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展开。有闲阶级的门槛,其实一直在往上抬。
最早一张大学文凭就足够证明资格,后来要看是不是九八五、二一一,再往后,只有世界一流大学、名校的文凭,才显示得出自己有资格站上支配财富的位置。标准每抬高一级,追赶的人就得把自己重新投进去一次,而且每一次投入的年限更长、成本更高、回头的余地更小。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文凭的价格一路上升,购买力却一路下滑。价格上升,指的是拿到它要付出的时间、金钱和精力;购买力下滑,指的是它能兑换到的岗位、收入和确定性。两者背向而行,中间那道越拉越大的缝隙,就是今天很多人心里的空落。
书读了这么多年,凭证越攒越厚,能换来的安稳却越来越薄。也正是在这个位置上,教育原本承诺的东西开始落空。它承诺的是受过好的教育,就能过上一种体面的、有余裕的生活;现实里交付的,是一份更长的工时、更密的考核和更少的家庭时间。
当时很多人认为文凭依旧是最好的护身符,但现实是,社会感知的变化比想象中残酷得多。
学历贬值本身是必然发生的过程,从九十年代开始,这个趋势就已经显现。大家常常会觉得过去的环境会更加宽松,回头看看九十年代末期,学者同期毕业的同学,很多人毕业后去往的并不是省会城市,而是二线、三线、四线城市。
在当时,大家并不会把这样的选择当成一种失败。放到今天,如果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很多人会直接贴上失败者的标签。事情本身没有发生改变,改变的是整个社会的感知。这种感知的变化,本质上是观念的水位线发生了偏移。
大家对文凭能够兑现的价值,以及文凭原本承载的承诺,期待已经完全不一样。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当文凭可以兑现的保障足够多的时候,人们反而不会死死盯着文凭本身。
大家会觉得,只要顺利考上大学,找到一份工作基本不成问题,有一份工作,就能拥有安稳的生活,去哪里安家都可以。等到文凭能够保障的东西越来越少,文凭就变成了人们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仅仅抓住文凭还不够,大家还要同时考量更多条件,所在城市、行业前景、岗位未来的发展空间,全部都要纳入考量范围。学者本科毕业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思考后面这些要素,心里只觉得,已经大学毕业了,没有什么好怕的。
放到现在,一个大学毕业生很容易产生一种想法,仅仅是本科毕业,根本不算什么。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正是文凭加速贬值之后,社会现实和个体认知交织在一起催生出来的结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结构性环境的剧变,彻底重塑了求职者与企业之间的供需格局。
曾经,学者毕业的时候,身边不少同学都会收到保研的问询,可当时很少有人愿意走保研这条路。大家普遍的想法很简单,本科毕业就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市面上有大量不同行业的岗位机会。
但是在过去十年,保研名额整体处于持续压缩的状态,先是缩减三分之一,之后继续减半,名额不断变少。想要走考研这条路的学生,直接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很多人会疑惑,既然考研竞争这么激烈,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工作?放在以前,就业市场生机勃勃,选择空间很大。
现在刷短视频,经常能看到类似的求助内容,程序员因为行业变动突然失业,家庭又背负房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结构性矛盾的背后,就业市场的机会结构已经发生改变。
原本可供选择的岗位里,三分之一来自民营经济,不少民营企业收缩、停摆;还有三分之一依托外资企业,近几年外资投资规模落到低位,很多外资选择撤离;剩下的机会,大多集中在国企、央企赛道。大量求职者挤向这仅剩的赛道,大家把考上体制内岗位当成上岸。
这种上岸的心理暗示,推着源源不断的人涌入这条赛道,持续内卷。在这样的结构性压力之下投递简历,不管是九八五、二幺幺、双一流院校的毕业生,还是二本院校的毕业生,很多时候面临的不是找不到称心的工作,而是直接难以拿到合适的工作机会。
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一部分人会转向考研。至少在考研这条赛道上,努力本身可以被看见,付出之后还有收获的可能性,这份掌控感是就业市场很难给到的。
二十年前,大学生毕业之后,有机会找到一份满意、具备长期发展前景的工作。这二十年里结构性环境的巨大变化,推着今天的年轻人被动卷入深度内卷,时刻害怕掉队,始终担心一旦停下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企业面对海量的高学历求职者时,再也无法仅仅依靠一纸文凭来做判断。当学历的筛选功能被极大地稀释,“后学历时代”的进场规则正在被无情改写。
回到那位卖气球的哈工大硕士,他落魄的现实证明了一张文凭已经兜不住人生的下限,而他自曝学历后视频的爆红,又带着一种荒诞的讽刺。当人人手里都有敲门砖时,企业究竟靠什么选人?
答案或许是更加残酷的职业技能积累、稀缺的实操经验,亦或是那些看不见的圈层关系,而这些恰恰是普通家庭最难轻易买单的东西。生活仍要继续,哪怕学历贬值到了尽头,我们依然需要在迷茫中找寻属于自己的坐标,放下身段锤炼真正的生存手艺,才是当下最清醒的自救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