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年,长安。
朝廷收到了一份统计数字:吏民因王莽推辞封赏新野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诸侯王、公、列侯、宗室“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四十八万人是什么概念?汉代一个中等郡的人口不过几十万。这份“民意”精确到个位,班固把它写进了《汉书》,说明在当时就被当作一件值得记录的大事。
王莽当时是什么形象?“安汉公”“宰衡”,群臣奏言其“功德比周公”。他推辞封地,拒绝赏赐,散财给穷人,儿子杀了奴婢他逼儿子自杀偿命。在帝国的精英阶层眼里,这个人几乎是一个道德标本。班固用了一个词概括王莽的功夫:“燿名誉”——用言语和姿态,把自己的声望一步步烧上去。
从“圣人”到“人人得而诛之”,用了十五年。
公元8年,王莽代汉建新。公元23年,他的尸体被分裂,头颅传至宛市悬挂示众。百姓做了什么?《汉书》的记载只有八个字:“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人们轮流击打他的头颅,有人割下他的舌头分食。为什么要吃舌头?因为“王莽多以言语欺骗世人的缘故”。一个靠“说话”赢得天下的人,最后被天下人用舌头来清算。
这十五年里发生了什么?王莽“慕古法”,“好空言”,给支持者的承诺大多没有兑现,“多封爵人,性实遴啬”。他改田制、改币制、改官名、改地名,每一件事都打着“恢复古制”的旗号,每一件事都让实际执行的人不知所措。那些曾经上书劝进的人发现,这个“圣人”坐在皇位上之后,除了继续制造口号和符号,并没有让日子变得更好。
最尖锐的地方不在于王莽“伪善”。伪善是一个太轻的词。真正的问题是:四十八万人上书的时候,他们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在做一件当时看起来正确的事? 王莽的声望不是他一个人吹起来的。班固说得清楚:“当王莽居摄篡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竞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精英阶层集体参与了一场对“圣人”的制造,然后在利益受损时集体转身。王莽的舌头被分食,吃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谎言,是一整套合谋出来的期待落空之后的愤怒。
白居易后来写了一句诗,把这件事说透了:“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如果王莽死在公元5年,死在“安汉公”的声望顶点上,后世会怎么评价他?答案可能让所有人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