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9日晚间,一纸公告终结了一段持续二十年的商业叙事。万达电影宣布正式更名为儒意电影娱乐股份有限公司,4月20日起证券简称变更为"儒意电影"。从这一天起,A股市场上再也找不到"万达"两个字。
2025年业绩预告显示,万达电影全年预计盈利4.8亿至5.5亿元;2026年春节档,它在全国票房TOP10影城中独占6席,参与出品发行的《飞驰人生3》还摘得春节档票房冠军。连续17年市场份额行业第一,年营收百亿级别,在全国拥有700多家直营影城——这不是一块可有可无的资产,而是万达文娱板块的压舱石。

可就是这样的聚宝盆,王健林也没能保住。控制权的让渡分两步完成。2023年7月,万达文化集团将万达投资49%股权以22.62亿元转让给儒意影视;同年12月,王健林等人又将剩余51%股权以21.55亿元出售给儒意投资。
到2024年4月15日,儒意系合计持有万达投资100%股份,柯利明取代王健林成为实控人。两次交易加在一起,44亿出头,就把国内院线龙头的控制权交了出去。

这之后两年多时间,公司名字一直没改。有人猜测这是给王健林留了一扇窗——等他缓过来,也许还能把股权买回来。直到2026年3月27日董事会审议、4月13日临时股东会通过更名议案,公司彻底完成了从"万达"到"儒意"的身份切换。这扇窗关上了。
不过有个小细节值得一提。万达影城不会更名,"万达影城还是叫万达影城"。就像好莱坞的米高梅几经转手,片头雄狮依旧会吼那一嗓子。名字留了下来,但背后的人已经换了。

接手的人是谁?柯利明早年留学澳大利亚,主修风险管理学与货币银行学,归国后在香港对冲基金任职,2009年从哥哥手中接下一家广告公司,把它改造成了儒意影业。这是个金融出身、半路入行影视的80后。
入主万达电影的第一个完整年度,就把上一年9.4亿的亏损扭转成了盈利。柯利明的野心不止于卖电影票。儒意系正在把传统影院改造成集观影、潮玩、餐饮、游戏于一体的"超级娱乐空间"。700多家直营影城覆盖全国,这张渠道网络如果真能转型成功,就不只是一个院线公司,而是一个线下消费入口。这盘棋的想象空间不小,但执行难度也不低。

对于柯利明来说,拿到的是机会。对于王健林来说,失去的是最后一张有辨识度的王牌。有多"最后"?来看看4月14日的另一条消息就知道了。
永辉超市公告称,收到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终局裁决。仲裁庭裁决支持了其追款申请,王健林被裁定为连带保证责任人。这笔钱的数字是38.57亿元。
这件事的根源要追溯到2023年底。永辉超市为回笼资金,把手中持有的万达商管3.89亿股股份卖给了王健林的关联企业大连御锦,总价45.3亿元,约定分八期付款。
首期到账后,2024年4至7月第二期、第三期连续逾期。之后各方签了补充协议,王健林个人出来做担保。结果2024年9月30日,重组后的第四期3亿元付款再次违约。永辉超市无奈之下提起仲裁。
经过一年半审理,仲裁庭全面支持了永辉的诉求。截至公告日,大连御锦及王健林等均未履行付款义务,38亿债权仍停留在纸面。

38亿听上去不少,但放在王健林的总负债盘子里,只能算一个小零头。2026年初,万达集团总负债高达6000亿元,其中万达商管有息负债超过1400亿元,每年利息支出达70至130亿元,日均利息超过2000万元。
每天太阳一升起来,还没有一个顾客走进万达广场,还没有一张电影票售出,利息就已经在跑表了。按最保守的估算,2000万一天,一个月就是6亿。这种级别的债务压力,在中国民营企业史上极为罕见。

更让局面雪上加霜的是,万达集团所持北银消费金融公司5000万股权被上海金融法院冻结,冻结期限从2026年3月13日到2029年3月12日。这笔股权本身金额不大,万达只持有5%的份额,但它被冻结本身传递出的信号很不乐观——当债权人连这种边角料都不放过的时候,说明主要资产的处置空间已经很有限了。
据天眼查,大连万达集团股权冻结信息达47条,被冻结股权涉及万达商管、万达文化产业等多家核心企业。除了股权冻结,还有10条被执行人信息。

王健林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局面的?2016年,王健林决定将万达商业从港股私有化,转而冲击A股。但私有化需要补齐资金缺口,于是万达和投资人签下对赌协议,约定在2018年8月前完成内地上市。结果排队多年,A股上市无望。第一轮对赌失败,万达咬牙回购了投资人手中的股权。
接着是第二轮。2021年,万达拆分出珠海万达商管,引入太盟、腾讯等投资机构,融资380亿元,约定2023年底前赴港上市。此后珠海万达商管四次冲击港交所,全部失败。对赌再度触发,数百亿的回购义务像一颗定时炸弹引爆,万达的资金链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为了填这个窟窿,王健林启动了中国商业史上罕见的大规模资产甩卖。2017年7月,万达将旗下13个文旅城项目91%股权以438.44亿元转让给融创,同时将77家城市酒店全部股权以199.06亿元售予富力,两项交易总金额达637.5亿元。

随后几年,海外资产、百货门店、保险业务、体育公司、酒店管理……能卖的一项接一项上了货架。公开信息显示,2023年至2026年间,万达累计出售85座万达广场,回笼资金超900亿元。2025年,还将酒店管理公司100%股权以24.97亿元卖给了同程旅行,彻底剥离酒店板块。
卖了这么多,为什么负债还是6000亿?回笼的资金一到账就被拿去还了到期债务和利息,而新的利息又在不停滚动。万达商管账面货币资金仅116亿元,一年内到期的有息债务却高达302.69亿元,现金短债比只有0.2。这意味着手头的钱连短期到期债务的五分之一都覆盖不了。
融资渠道也在收窄。2025年12月,惠誉将万达商业的长期外币发行人违约评级从"CC"下调至"C",认为其债券条款修订构成"不良债务交换"。国际评级降到这个级别,基本上已经处于违约边缘的定价区间。

即便如此,万达在今年初还是挤出了一条缝。一笔4亿美元债券展期方案获得超96%债权人通过,原定2026年2月13日到期,展期至2028年2月13日,票面利率维持11%。
同月,万达商管发行3.6亿美元高级有担保债券,息票率12.75%。12.75%是什么概念?同期优质企业美元债利率一般在5%到7%之间。市场愿意借给万达钱,但要收双倍的利息——这既是信任的残余,也是风险的溢价。
71岁的王健林并没有停下来。2026年他现身贵州,低调走访罗甸大小井景区、花江峡谷大桥等点位,调研文旅资源开发潜力,还参与了黔元傩非遗盛宴体验民俗文化他还在找出路。
文旅是万达布局较早的赛道,丹寨万达小镇就是当年的标杆。眼下楼市还没有出现明显回暖的迹象,万达商管上市也没有时间表,能创造新增收入的赛道不多,文旅算一个。但从现实角度看,文旅项目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能不能救急存疑。

另一边,王思聪也在动。2026年初,他旗下普思投资所持麦戟文化8%股权被法院拍卖,评估值为负166.62万元,起拍价仅10.75万元。与此同时,他与秦岚、甘薇等人共同投资成立了北京柠悦悦己医疗美容诊所,注册资本100万元。王思聪通过北京柠悦科技中心间接持股,出资比例为50%。
100万的注册资本,和当年普思资本管理10亿美元资产的规模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从熊猫直播亏近20亿,到寰聚商业高开低走,再到牛排快餐品牌悄然关门,王思聪的投资履历上记满了失败。这一次他选了一个轻得多的赛道,用一种小得多的筹码试水。

王健林父子的身家到底还剩多少?据《2025新财富500创富榜》,王健林父子财富为588.1亿元,与上一年的1408.4亿元相比大幅缩水820多亿元。到了2026年,随着更多资产被冻结、被出售,这个数字大概率还会继续缩水。
回头看整条时间线,万达的困境本质上是高杠杆扩张模式在行业下行周期中的系统性崩塌。住宅卖得好的时候,利润补贴商业地产运营,万达广场越开越多,王健林越来越有底气。
但"以售养租"模式跑通的前提是住宅市场持续火热,银行和金融机构愿意提供源源不断的贷款。当这两个前提同时消失,万达的根基就动摇了。再加上两次对赌失败叠加回购压力,直接把一个流动性紧张的问题放大成了偿付危机。

截至2025年底,万达仍在全国228个城市运营着超过500座万达广场,这个规模依然是行业第一。品牌还在,资产还在,管理团队还在运转。万达并不是一个空壳,这些资产产生的现金流,够不够覆盖债务利息和到期本金的双重挤压。
王健林始终坚守"万达集团在全球绝不会出现任何信用违约"的承诺,持续变卖资产、全力偿债。这份坚持在当下的房地产行业里确实罕见。有些房企老板早就跑了,有些已经进入债务重整躺着不动了。一个71岁的人,还在贵州山区跑项目、在谈判桌上跟债权人磨展期方案,这种韧性不是装出来的。
但韧性不能替代现金流。债务的数学逻辑是冷酷的:利息每天滚2000万,一年就是七八十亿。如果楼市持续低迷,如果万达商管迟迟无法上市,如果可出售的优质资产越来越少——那么时间站在债务的一边,而不是王健林的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