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抚养我19年她病重我带45万到医院,听见姑父:能骗多少是多少
我叫方小川,三十二,七岁那年进的姑姑家,到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去省城,整整十九年。姑姑叫方秀兰,是我爸的妹妹;姑父叫孙宝成,原先在县农机厂开货车,话极少。老两口没生养,我进门那天,姑父把我那只开了线的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挂到门后那颗钉子上,说了句"挂着,别搁地上",就算把我收下了。
那颗钉子后来一直没挪过。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住校每回周末回来,书包都挂那儿。姑父五点半起来煮面,我碗里永远卧一个荷包蛋,他自己的碗里没有,我小时候以为他不爱吃蛋,问过一回,他说"腻",十九年就再没见他吃过一个。他没抱过我,也没骂过我,我考上大学那天他把我送到县汽车站,塞过来一叠报纸包着的钱,转身就走,没进站,连"到了打电话"都是姑姑后来在电话里替他说的。
我在省城做一家小图文店,两台机器,雇两个人,接些标书、展板、名片。日子不算宽裕,也过得去。每回给家里打电话,我说的都是那三句:"不忙""钱够花""老板不凶"——后头那句其实早用不上了,我给自己打工,可说顺了嘴,一直没改。姑姑那头也一样,永远是"家里都好""鸡下了蛋给你留着""你别老往回寄钱"。
我们这一家三口,是互相瞒着过来的。
高中住校,她每回来看我都拎一兜煮鸡蛋,说"自家鸡下的,吃不完"。后来隔壁婶子说漏了嘴,那几年院里压根没养鸡,是她天不亮去集上买的,挑个头齐整的,回来拿温水洗一遍,装进那个蓝布兜。大学头一年的学费,她说"你爸早年留了点,搁着呢",我信了好几年,工作第三年回县里办证,在当铺门口碰上老师傅,才认出柜台上那对绞丝金镯子——那是她陪嫁,我小时候见她锁在五斗柜最里头,红布包着,一年也舍不得戴一回。
我头一年挣钱给她买了个按摩仪,她当场塞回我包里,说"用不上,你拿去送领导"。去年收拾她床头柜,最下层那个塑料膜都没拆,压着两双旧袜子。我结婚,老两口没来,说"路远,晕车",其实是怕我多办几桌、多垫一截酒席钱。这些事我一件件知道得都很晚,知道了也没回去问,问了倒像要把账翻开。
这回的病,她也是先瞒的。
十月里电话里说"胃里不舒坦,县里输两天液就好,你别跑"。十一月三号夜里两点多,姑父打电话来,就四句:"转省城了""十二楼""你姑不让我打""你看着安排"。我听出他声音比平时还平,平得不对。第二天一早我关了店门往省城赶。
那四十五万是怎么凑的,我路上算过一遍,算完没再算。
年初刚定了一套小房,首付交了,定金没要回来;店里那笔周转我抽了大半,跟合伙人借了十二万,说好半年内还;剩下的是这两年一笔一笔攒的。三张卡,用橡皮筋捆着,装在我那个旧公文包里。钱在卡里其实一点不沉,可我一路上攥着包带,手心出了汗,到住院部电梯里才松开。
省城这家医院十二楼,走廊加了好几张床,微波炉在开水间隔壁,门口一排蓝色塑料椅,夜里灯不全关。我没先去病房,想着先到缴费处把押金问清楚,走到楼梯间那道门,听见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是姑父。背对着我,边上站个穿夹克的,五十来岁,我看着脸熟,想不起在哪见过。姑父手上捏着一沓单子,说话一贯的慢,声音压得低:
"……她一问就往少里报,能骗多少是多少……"
后头半句被推车碾过门槛的响和一记电梯提示音吃了,我没听全。
我就那么站在门外,包带勒进手心。
那七个字灌进来,脑子根本不往别处去。四十五万、退掉的那套房、合伙人那句"半年内还",全一下翻上来。我没推门进去,转身下楼,在医院门口买了瓶水,站着喝了十分钟,水凉,喝到一半才发觉自己一口咽得太急。
再上楼,眼睛就开始自己挑事了。不是我存心查他,是那句话卡在嗓子眼,看什么都能往上凑。
缴费窗口,他跟里头那位阿姨低声说了句"单子别放床头啊",阿姨点点头,把回执往他手边推,没往袋子里装。出来他把那几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我伸头想看一眼,他已经直起身了。十点半医生办公室的门关了二十来分钟,他在里头,帘子拉着,我隔着玻璃看见他两只手一直搁在膝盖上。中午我把捆着的三张卡递过去,他抽出一张,剩下两张推回我怀里,说"用不着这些"。下午那个穿夹克的又来了一趟,在电梯口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推,捏着就揣进上衣内袋了。
一整天,我越看越冷。
走廊上有人打电话,说老家谁谁没儿没女、晚年身边人怎么怎么,本来跟我八竿子打不着,那天听着也像在说我。我甚至把最不该想的一层想了:十九年,他们没要过我一分;这回一下子病重,我揣着四十五万进门,是不是正好赶上了某个"该开口的时候"。想完自己都嫌臊,可那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我没问。十九年他连一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我开不了这个口,也怕一开口,屋里的东西就全碎了。
傍晚我才进病房。
姑姑瘦了一圈,头发倒是梳过,枕边别着个旧发夹。见我第一句是:"咋又跑一趟,耽误活儿吧?"我说"不忙"。她接着说:"就是胃里不舒坦,输两天就回县里,你别听你姑父咋呼。"我顺口应了句"嗯,小毛病"。你看,我一进门也学会瞒了,圆得还挺顺。
她拉住我手,手背上贴着胶布,针眼那儿一圈青。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川,这回花了多少?你跟姑说实话。多了我不治,回县里输输液也一样,你那店刚起步。"
我喉咙一下堵住,听见自己说:"没多少,医保报了大半,就交了个押金。"
她松了口气,手也松了点,拍了拍我手背,末了又压低声音补一句:"别跟你姑父说我问了啊,他这人嘴笨,一急就报不准。"
就这一句,把我钉在床边。
她也在瞒他。瞒的不是钱,是"我打算不治"这个念头;怕他一急,把数说秃噜了,她好顺势把针拔了。三个人,三张嘴,各自捂着各自那一头,谁都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手里真正攥着的东西。
我出去打水,开水间在走廊拐角。水壶快满的时候,外头塑料椅上有人说话,还是姑父,还是那个穿夹克的。这回没推车,没电梯提示音,整句我听全了:
"她一问钱就往少里报,能骗多少是多少,骗到她肯把针扎上就行。小川那孩子实诚,一进门差点把数说出来,我得赶在前头给他圆回去。单子别搁床头,她眼神好,看见后头那几个零,当晚就要闹着回县里。"
夹克大概是笑了一下,说"你也是,跟孩子还兜这么大圈子"。姑父隔了几秒才接:"他不兜着,就得跟我一样兜着。这钱是娃把房退了凑的,我更不能让她知道。"
水壶满了,溢出来,烫了我手指一下。我拿凉水冲了冲,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没急着出去。
那七个字,我听的是半截。对象不是我,是姑姑;"骗"的不是钱,是让地肯把针扎上,肯一顿饭一顿饭往下吃,肯不把"回县里"三个字挂嘴边。上午缴费窗口那句"单子别放床头",是怕她眼神好;折起来塞裤兜,是怕我顺手摊在床尾;关着门那二十分钟,是他去问押金能不能先少交点、账面别一下子摆那么大的数;推回我两张卡,是怕我一次交太多,回执上印得清清楚楚;那个牛皮纸信封,是厂里几个老同事凑的,他后来拿小本记了名字,我在走廊桌上瞄见过一页,一笔一笔,连谁塞了两百都写着,后头画了个"还"字。
他这一辈子不会说软话,能把话说成这样,已经是全部本事了。
我端着两杯热水回走廊,没揭穿,也没道歉。揭穿了他得窘,道歉了我得窘,我们俩都不是那种人。我在他旁边那张塑料椅上坐下,把杯子搁中间那张小桌上。他看了我一眼,没提钱,没提卡,也没提我站了多久,说的还是那类硬邦邦的话:
"明早你回去一趟,把柜里那个包袱拿来。她念叨你那件旧褂子,说医院冷,你小时候穿的那件厚。"
我说:"哎。"
十九年的事,就在这一声里全串起来了。集上买的煮鸡蛋,红布包着的金镯子,塑料膜没拆的按摩仪,说晕车没来的婚礼,汽车站那叠报纸包着的钱,还有我每回电话里那三句"不忙、钱够花、老板不凶"。她瞒我,他瞒她,我瞒他们俩。方向全一样:把重的那头留给自己,把轻的那句递过去。谁也没商量过,跟商量好似的。
四十五万我最后没全交。
押金和头一程的费用刷了一张卡,剩两张我拿去楼下办了张新卡,回来塞给姑父,说:"这个放您那儿,用多少刷多少。单子您收着,别让她看见。"他接过去,没说谢,也没推,掀开上衣内袋塞进去,跟那个信封搁一处——跟二十多年前县汽车站,他把报纸包的钱塞进同一个位置,一模一样的手势。
我也成了帮着骗的那一个。跟姑姑说"报了大半"的时候,脸没红,声音也没抖,圆得比姑父还顺。原来这本事不用教,在这个家里待够十九年,自己就长出来了。
夜里我守床。姑姑睡了,呼吸轻,发夹在枕边反着一点光。姑父不肯去加床,在走廊塑料椅上坐着,把白天那一沓缴费单一张张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折得很慢,怕纸响。折完一张,塞进裤兜,再摸下一张。开水间的水壶隔一阵被人拎起来,咕嘟一声,又放下。
我把两杯热水往他那边推了推,中间那张小桌矮,杯子挨得很近。他折完最后一张,抬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忽然说了句:"明早那包袱,蓝布的,别拿错了。"
我说:"哎,错不了。"
走廊那排灯不关全,白晃晃地亮着,照得塑料椅的边发亮。我们俩并排坐着,谁也没再提那句我听岔了的话,也没提四十五万,更没提她要是问起来下一步怎么圆。有些话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用说完,说半截,另一个人就知道下半截该往哪儿接。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看了眼病房,姑姑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床边摸了一下,没摸着什么,又收回去睡了。我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退出来。姑父已经把那沓小方块在裤兜里按平了,坐在椅子上,两手搁膝盖上,跟昨天医生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见的姿势,一丝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