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句诗出自杜甫的《曲江二首》。杜甫写它的时候五十岁上下,没想到自己只活了五十九岁。一千多年后,这句诗放到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太对得上了。
先看数据。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全国人均预期寿命达79.25岁。
按这个算,一个人六十岁离开岗位,后面还有将近二十年。二十年够一个婴儿读完大学,也差不多是一个人一半的职业生涯。以前大家把退休看成谢幕,现在更像是演完上半场,换个场地继续。
上海有位化名陈德明的老人,退休前是大型制造企业的技术副总。现在他在社区当“银龄顾问”,一周去三天,帮附近的小厂看工艺上的毛病。他自己的说法是,手艺没扔,身体也不累。这话听着平常,背后是一笔很少有人细算的账。
过去说到老年人,大家关心的多是他们的钱包,保健品、旅游团、养老床位都在比谁先抢到这个市场。今年情况有了变化,政府工作报告还指出,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制定推进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措施。
我看这句话的分量在于换了角度。以前把老人当消费者,现在开始把他们当成有本事的人。消费者只能挑一次,人才的价值却能一年年用下去。而且这二十年往后还会变长,按“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80岁。
所以“金山银山”这个说法不算夸张,只是金子埋在地下的时候和石头没什么区别,人一回家,几十年的经验就跟着收进了抽屉。
一位老工程师经手过的废品,可能比年轻人画过的图纸还多。这种东西书本上没有,数据库里也查不到。
在一档访谈节目里,我注意到一位袁老师。她退休五年了,还在朝九晚五地打卡,最近又在学着做个人品牌。她的经历不算传奇,但很能代表她那一代人。1987年毕业后,她去了宁夏的设计院,之后一直在建筑行业,没换过行。
三十多岁赶图最紧的时候,一天只睡两个小时,手上同时压着好几个项目,她也没想过辞职。四十多岁时,丈夫事业做得好,劝她回家照顾老人。最先反对的是她婆婆。
这个细节值得多看两眼。婆婆不让儿媳回家,说明那一代人很清楚,工作不只是挣钱,它决定一个人在家里说话有没有分量。
袁老师的母亲早就跟她说过,女人什么时候都得有份工作,伸手向别人要钱的日子不好过。所以她退休前就给自己定好了:身体撑得住,就干到九十岁。
后来退休和返聘正好接上,中间一天都没空。她说退休在家刷手机,一两个小时一下就没了,她觉得可惜。我想她舍不得的不只是工资,还有被需要的感觉。
很多人退休后精气神一下子垮掉,原因常常不在身体,而是突然发现自己没人需要了。如果说陈德明、袁老师这样的专业人员是技术矿,老干部就是另一种矿。他们做过组织协调,懂政策,知道怎么和群众打交道,在老街坊里说话也有人听。
年轻社工上门,居民不一定开门;换成在这片住了半辈子的老同志,不少矛盾喝一壶茶就能说开。这种本事很难在培训班里速成,靠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信任。国家层面也在给这些人搭平台。
今年全国敬老月的通知里,就明确要丰富老年人精神文化生活,开展"乐享银龄"系列活动和"银龄行动"。教育系统的做法更直接,等于是“借脑”。
教育部、财政部日前印发的《关于做好2026年银龄讲学计划有关实施工作的通知》明确,2026年义务教育阶段计划招募6000名讲学教师,主要面向脱贫县,欠发达的民族县、革命老区县、边境县以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团场等实施。
门槛并不低。申请银龄讲学计划的退休教师以校长、教研员、特级教师、骨干教师为主。年龄一般在65(含)岁以下,而且服务时间原则上不少于1学年。有个细节很少有人留意:原单位返聘退休教师工作不列入银龄讲学计划。
我觉得这一条定得好。它的用意很明确:不让好老师在原学校接着待下去,而是把人送到缺老师的地方。城里一位特级教师退休,原本等于一座图书馆关门,现在可以在县城开一座分馆。
节目里主持人问袁老师,返聘后的收入和以前比差多少。她说差得很多,工作量却和以前差不多。不过到了这个年纪,钱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话说得洒脱,我听了却有点不是滋味。正因为老人不计较,才更需要有人替他们计较。只靠情怀撑着,人总会累;没有制度兜底,这座山挖不了多久。
今年这块短板补上了。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5部门5月25日对外发布《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自7月1日起施行。这是我国首部明确超龄劳动者权益的专门规章。
规定里有几条很实在:要求签书面用工协议,一般不得安排加班,如果提供正常劳动的,劳动报酬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还要求为超龄劳动者参加工伤保险。过去超龄劳动者最尴尬的就是身份说不清。
专家点得很准:长期以来,超龄劳动者多被简单以'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为由认定为劳务关系,脱离劳动法律保护范畴。说直接点,干活的时候算员工,出了事就不算了。
现在至少有了一条底线。那期节目里和袁老师对谈的,是一位在北京“躺平”了十年的中年男人。他以前在大厂工作,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是常事,最后心脏都有点吃不消。行业变得太快,学校里刚出来的年轻人已经用上了更新的工具,他就这样被替代了。
现在他有一套全款买的房子,出租给两户合租的人,房租比他每个月的开销还多。他说拿命换钱,最后就没命花钱了。袁老师提醒他,想跳出去,先得攒够家底,不然会淹死在海里。
两人看着针锋相对,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人要有选择的底气。袁老师的底气是一身专业本事,那位男士的底气是一套没有贷款的房子。没有底气的躺平只是硬撑,没有底气的返聘就成了被迫。
所以我理解的“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并不是让所有老人都回去上班,而是让想干的人找得到地方,不想干的人不被逼着干。有人会担心,老人回来上班,年轻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是瞎操心,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不过仔细看,给老同志的位置大多是顾问、带徒弟、讲学、做志愿者,和应届生找的第一份工作重合不多。
一个是给新手带路,一个是在路上走,并不冲突。有意思的是,两位嘉宾在这个问题上想到了一块儿。袁老师说,年龄到了她就退,位置要留给年轻人。那位男士也说,干不过年轻人了,就把位置让出来。一个一直不肯停,一个很早就停了,最后都认同要“让位”。
对老干部来说,还有一条线不能碰:退休后一定年限内,不能到原来管辖地区和业务范围内的企业兼职。山里有价值的是经验,不是人脉。
经验拿出来是金子,人脉一旦拿去变现,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还要提防有人借机设局。今年敬老月的主题是"强化权益保障 守护银龄安全",各地都在揭露养老理财、虚假保健品、不合理低价游等骗局。
“高薪聘顾问”“挂名站台”这类找上门的机会,最好先和家里人、组织上说一声。节目最后,袁老师给自己现在的生活打了9.6分。她说给10分不符合规律,还要留点进步空间。她觉得幸福和欲望有关,欲望少一点,幸福就多一点。
从1987年进宁夏设计院,到退休五年后还在打卡,她这辈子差不多没离开过工位。有人说她是闲不住,我倒觉得,她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人会老,经验和阅历不会跟着作废。
这座“金山银山”值不值钱,不看挖了多少,要看三件事:老人自己愿不愿意,身体扛不扛得住,权益有没有人管。一个社会今天怎么对待老人,将来大概也会怎么对待现在的年轻人。
每个人迟早都会走到那二十年的门口,到时候想出来做事的有地方去,想歇着的也能安心歇着,这才算真正把这座山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