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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都笑两口子是莽子,公公病危亲戚吃绝户,小夫妻抄扁担护住家

在咱们这片靠山吃山的庄稼地里,脑子转得慢、说话不利落的人,乡亲们背地里都唤作“莽子”。
老陈的独生儿子大栓,就是村里叫了二十几年的大莽子。
大栓那年二十八了,生得膀大腰圆,骨架子比庄稼地里的石碾子还要壮实,偏偏心智只停在七八岁光景。你让他去挑水,他能顺着井沿把整担水泼个精光;你给他在兜里塞一把杂拌糖,他能乐呵呵地在村口大槐树下蹲上一整天。村里闲汉没少拿他寻开心,拿石子丢他后背,大栓也不恼,转过头冲人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按村里老规矩,这样的人家,基本就算断了念想。父母在,还能赏他一口热稀饭;等老两口眼一闭、腿一蹬,等待这种“莽子”的,不过是沿街讨饭或者悄无声息冻死在哪个荒沟里。
可五年前那个秋天,快六十岁的老陈突然像是魔怔了,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满村托媒人,说要给大栓寻一房媳妇。
消息一传开,碾道边、井台旁全是压低嗓门的笑骂声。
“老陈这是老糊涂了吧?自家儿子什么成色心里没数?哪个好人家的闺女肯往这火坑里跳?”
“可不是嘛,自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琢磨着给莽子娶媳妇续香火,这不是平白糟践人家姑娘,还连累自个儿倾家荡产?”
更让人嚼舌根的是,媒人兜兜转转,还真在隔壁黄土坡乡寻来个由头——女方叫小巧,比大栓小四岁,同样是个“小莽子”。小巧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筋,不会算账,分不清大小票子,但好在手脚健全,能帮着家里打猪草、烧锅添柴。
村里人这下笑得更欢了:“两个莽子凑一块,连锅里的生熟都分不清,往后生出个娃要是还这样,这一家子算什么活头?老陈这是要把家底往水里砸啊。”
那阵子,老陈不管走到哪,背后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我跟老陈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按辈分大栓得管我叫一声表叔。那天傍晚我心里实在堵得慌,踩着满地黄叶敲开了老陈家的破木门,打算劝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刚迈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动静沉闷、粗粝,像是两块破砂纸死命在胸腔子里搓揉,咳到最后,是一声接一声拉风箱似的倒抽气。
大栓正缩在堂屋门槛上。他手里捏着把磨得锃亮的小刮刀,低着头,一刀一刀极有耐心地削着一根青绿的柳木条。他削得很慢,木屑一片片卷落在青灰色的棉裤膝盖上,柳木被他削得光滑溜溜,不见半点毛刺。
“大栓,削这玩意儿干啥呢?”我站在院当中问他。
大栓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好几秒才认出我来。他嘿嘿一笑,抬手擦了把淌到嘴角的清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表叔……削帘子。爹说……娶媳妇,挂门上好看。”
那双大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偏偏握着细细的柳条时轻柔得像捧着一块豆腐。
陈婶从灶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汤出来,眼圈通红,见了我,勉强扯了个笑脸,叹了口气直抹眼角:“他表叔来了啊,快进屋,劝劝你哥吧。这几天咳得连床都快下不来了,还成天往外头跑。”
我撩开厚重的旧棉门帘进了里屋。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浓烈的草药苦味混杂着旱烟沫子的潮气扑面而来。
老陈歪坐在土炕头上,后背死死顶着一面褪色的花被子。那张脸蜡黄干瘪,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进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烂棉袄敞着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在他怀里,死死揣着个用红布层层包着的硬角。
“哥,你这是何苦呢?”我拉过一张旧条凳坐下,压低声音直接撂了硬话,“村里那些闲话你没听见?满庄子都在看咱家的笑话!大栓是个啥情况你比谁都清楚,小巧那丫头我也托人打听了,连个三五块钱都数不明白。你把养老看病的棺材本掏出来,就为了把两个啥都不懂的孩子往一个被窝里塞?”
老陈没有立即反驳我。他伸出枯柴似的黑手,端起炕桌上的凉茶水抿了一大口,勉强把胸口那股翻涌的咳意压了下去。
随后,他当着我的面,颤巍巍解开了怀里那个红布包。
布包一层层剥开,里头露出一沓沓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绿的五十,有红的一百,甚至还有好些卷了边的毛票,最底下压着两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借据。
“他表叔,账都在这儿了,我心里明镜似的。”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他指着那堆钱,一笔一笔点给我看,“女方家里有个亲哥,要盖房娶亲,咬死了条件一分不退。定亲礼金,实打实的三万八千块,一分不能少;四季行头折现,外加进门的改口钱,整整一万块。光是给女方娘家,就是四万八。”
老陈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接着指了指门外:“这西厢房漏雨好几年了,两个孩子成了家得有自个儿的窝,买水泥、沙子、红砖,翻修那两间破瓦房,包工包料得花五千块。再摆四桌粗茶淡饭的喜酒,烟酒肉菜七千块。这一进一出,又是一万二。”
“四万八加上一万二,整整六万块钱啊!”我忍不住猛拍了一下大腿,“老陈,你这些年地里刨食,加上省吃俭用,满打满算能攒下几个子儿?为了凑这六万块,你到底借了多少外债?你就算把大栓推上堂,往后这账谁还?你自己的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听到我这连珠炮似的责问,老陈没有发火。
他那浑浊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动了动,忽然抬手,把胸前那件破棉袄彻底扒拉开。
我愣住了。
在灰暗的光线下,老陈那单薄的胸膛凹陷得惊人,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胸骨下方的皮肉就深深地陷下去一个大坑。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嘴唇泛着一股死人般的青紫色,指甲盖也是乌黑的。
“大夫背地里跟我交了底了。”老陈盯着我,声音极低,却沉得像块生铁,“重度肺气肿,肺上烂得跟蜂窝煤一样。慢的话两三年,快的话……也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大栓一下一下削柳木条的沙沙声。
“他表叔,我没时间了。”老陈抹了一把脸,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往下淌,“大栓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活着,谁敢明着欺负他,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跟他撕扯。可要是我两脚一蹬呢?”
老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干枯冰凉,指节硬得硌人:“你瞧瞧村里那些吃绝户的眼神!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大栓守着这处庄基,守着这几亩薄田,他守得住吗?旁人哄他两句、吓他两声,连片瓦都能给他拆了去!他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全,到那时候,他上哪儿喊冤去?”
“娶个媳妇……哪怕是个女莽子,哪怕别人背地里笑话是两个傻子搭伙,那也是个正经人家!”老陈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凶狠,“扯了证,拜了堂,大栓就不是孤魂野鬼。屋顶上有烟囱冒烟,黑天半夜屋里有个人喘气,院门一关,他们就是一家子!旁人要想动我老陈家的房,占我老陈家的地,就得掂量掂量那是不是伤天害理的绝户事!”
我坐在条凳上,张了张嘴,舌根发苦,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烂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这不是糊涂,不是荒唐,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农村父亲,在阎王爷敲门之前,用尽浑身最后一点血肉,给智残儿子砌下的一道最粗糙、却也是唯一的避风墙。
四年前开春,残雪还没完全化净,老陈家那两间翻修好的偏房顶上,换上了青黑整齐的新瓦。
院门口贴上了褪色的大红喜字。四张掉漆的八仙桌在院子里支开,上面摆着村里红白喜事最常见的大烩菜、蒸硬面馍,还有两块钱一包的劣质过滤嘴香烟。
迎亲没有像样的轿车,老陈跟村头借了一辆机动三轮车,车斗里垫了三层厚厚的旧棉被,车头系了一朵大红布花。
新娘小巧被她哥嫂送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崭新的红棉袄。那棉袄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但在灰扑扑的庄稼院里显得格外扎眼。小巧生得其实不算丑,圆脸盘,皮肤透着山里风吹出的红晕,只是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野兔,缩在车斗里不敢往下跳。
看热闹的乡邻挤满了院子,有人起哄:“新郎官,快去抱新娘子啊!大栓,那是你媳妇,知道啥是媳妇不?”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老陈站在堂屋门口,一身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松松垮垮地挂在干瘪的骨架上。他剧烈地咳嗽着,双手紧紧撑着门框,指节发白,竭力挺直腰杆,迎着满院子戏谑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笑意,哑着嗓子招呼:“乡亲们……坐,快坐,吃菜,多喝两口……”
大栓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今天也穿了件新罩衣,胸口别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塑料红花。
面对满院子的笑闹,大栓没去抱人,也没被起哄声吓退。他迈着笨拙的大步走到三轮车旁,定定地看着车斗里缩成一团的小巧。
过了片刻,大栓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伸进自己崭新的衣兜里掏了掏。
他掏出了一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杂拌糖,糖纸在初春微寒的阳光下反射着廉价刺眼的彩色光芒。
大栓把糖递到了小巧面前。
“吃。”大栓裂开嘴,憨憨地笑着,吐字含糊而笃定,“甜的。不……不怕。”
小巧怯生生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大栓那张宽厚憨傻的脸,又看了看那颗带着大栓体温的糖果。她迟疑了很久,终于伸出一只沾着泥印子的小手,飞快地把糖抓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里。
老陈站在堂屋门槛后头,看着两个孩子在春风里的这一下触碰,眼眶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倚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谁也听不清的呜咽。
这一关,他总算是替儿子闯过来了。可这往后的路,两个懵懂如孩童的人,究竟该怎么在这薄凉的人世间捱下去?
喜宴散了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西山梁后头。
看热闹的乡邻抹抹嘴上的油水,三三两两地剔着牙往外走,嘴里咂摸着老陈这顿酒席是亏了还是赚了,脚底下踢着满地的红纸碎屑。那几句“两个莽子凑一窝”、“夜里怕是连被窝都钻不齐整”的浑话,顺着初春冰凉的穿堂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老陈没力气去撵,也没力气去争。送走最后一拨同宗的本家,他身子一歪,瘫坐在院当央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旁,胸口剧烈地抽搐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张弓,手帕上全是带黑血丝的浓痰。
我和陈婶慌忙把他搀进东屋躺下。陈婶抹着眼泪去倒热水,西厢房那两间刚翻新瓦的偏房里,却突然传来“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粗瓷落地的碎裂声。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老陈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他:“你在炕上稳着,我去瞧瞧。”
我撩开西屋崭新的红布门帘,屋里的景象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糊了白报纸的墙壁还透着潮气,炕头上铺着崭新的红缎子被面。小巧缩在炕角最阴暗的角落里,像只炸了毛的小兽,两只脚紧紧缩在棉裤里,怀里死死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地上是一只摔得粉碎的粗瓷海碗,里面的红糖荷包蛋滚了一地,黏糊糊的糖水沾满了黄土泥地。
大栓就戳在炕沿边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筷子,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蛋黄,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圆。
“怎么了这是?”我放轻声音跨过门槛。
大栓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粗黑的手指头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又指了指炕角的小巧,急得两只脚在原地直跺:“她……她砸!不吃……她砸!”
小巧见我进来,身子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幼犬受惊时的呜呜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大栓,眼神里全是防备与恐惧。后来我才听说,小巧在娘家哥嫂手底下过日子时,吃得慢了或者打翻了家什,没少挨嫂子的苕帚疙瘩。她摔了碗,以为大栓要上手打她。
大栓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看着地上那两只金贵的好鸡蛋,眼圈竟然红了。他心疼。他虽然心智不全,但也知道鸡蛋是好东西,是平日里爹娘舍不得吃、特意煮给新媳妇进门补身子的。
我刚想开口劝两句,大栓忽然把手里的半截筷子往桌上一拍,弯下腰,笨手笨脚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往掌心里捡。他指皮粗糙,被瓷片拉了道细口子,冒出了血珠子,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捡完碎瓷,又蹲在地上,看着那沾了泥的荷包蛋发愣。
小巧在炕角看着大栓流血的手指,眼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茫然。
大栓站起身,把碎瓷片扔出门外,然后在自己蓝布罩衣上使劲擦了擦手上的灰土和血印子。他慢慢走到炕沿前,小巧吓得直往后躲,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
大栓没打她,也没骂她。他把那只宽大粗粝的手伸进兜里,摸索了半天,又掏出了一颗杂拌糖。
那是白天下轿时他给过小巧的那种糖,糖纸被他捂得温热发软。
“给。”大栓把糖搁在炕沿边上,又往小巧面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受了委屈却又不知该怎么撒的憨倔,“甜的。不打你。吃。”
说完,大栓转过身,坐在炕尾的破木箱上,背对着小巧,赌气似的抱起胳膊,把头埋在胸口,不再看她。
小巧在阴影里盯了那颗糖很久很久。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外头老陈压抑不住的低咳。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慢慢从破棉袄里伸出来,以极快的速度飞快地抓过那颗糖,缩回了怀里。
我站在门帘外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得发涨。
村里那些精明人背地里编排他们是“两个不知人事的憨货”,可他们不知道,这些被老天爷剥夺了机灵劲儿的苦命人,心底里那点对善意和恶意的分辨,比谁都干净,比谁都直接。
成亲最初的两个月,日子是在磕磕绊绊的碎响里熬过来的。
大栓习惯了一个人横躺在炕上,小巧防备心重,夜里只肯合衣缩在炕角睡。两个人同睡一张炕,中间却像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沟。早起倒尿盆,小巧抢着去,大栓也去抢,两个人能在门槛处挤得尿水溅了一鞋帮子;大栓喜欢看院里的大公鸡打鸣,小巧见了大公鸡就吓得直往柴火堆后头钻,大栓便追着公鸡满院子扔土块,把鸡毛砸得满天飞。
老陈躺在东屋的炕上,听着西屋隔三岔五传来的锅碗瓢盆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挣扎着不肯去插手。
“由着他们闹。”老陈喘着粗气对陈婶说,“两个生人捏成一家子,哪有不磨皮掉肉的?咱们老两口要是天天护着、管着,等咱们咽了气,他们连怎么跟对方瞪眼都不知道!”
老陈不管,陈婶却不能不管。陈婶心里明白,老陈的肺顶多再撑一两个冬夏,这做媳妇的要是支不起灶台、拢不住火,这个家往后就得喝西北风。
开春出了正月,陈婶就把小巧拉进了灶房。
小巧怕火。陈婶划亮洋火的时候,小巧吓得直往后退,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直抖。
“巧儿,不怕,不怕啊。”陈婶把嗓音放得极软极轻,像哄刚满月的水洼雀儿似的,一把将小巧拉到自己怀里,拉着她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去摸干燥的玉米秸秆,“瞧,这火是给咱做饭的,它不咬人。咱大栓要在外头出力气,肚子饿得咕咕叫,没口热汤热水进肚,人就得垮。”
陈婶按着小巧的手,教她怎么把引火的干苞米叶子揉碎,怎么用火柴擦出那一点火星子,怎么把它塞进灶膛口。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映红了小巧那张白生生、透着呆气的圆脸。小巧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金黄色的光芒,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第一次发现这吞吐红舌的物事并没有咬疼自己。
从那一天起,灶房里就多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陈婶是个没脾气的苦命女人,一辈子顺从惯了,唯独教小巧做饭这件事上,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与耐心。
教擀面,小巧手腕没力气,擀出来的面皮中间厚、四周薄,像个烂草帽。陈婶就站在小巧身后,两只枯瘦的大手严严实实地包住小巧的小手,一前一后,顺着榆木案板来回推拉:“腕子要虚,身子往前倾,掌心吃劲儿……巧儿,慢着点,面条擀得长,咱一家人的日子才过得长。”
教看油温,陈婶捏着一根葱白,悬在黑铁锅上方:“你看这油,起青烟了不能下锅,那是烧焦了;得看着锅底泛碎银子似的小泡,葱白放下去‘刺啦’一声响,这才叫熟了……记住了没?”
小巧听不懂什么叫“泛碎银子”,但她记住了那一声脆生生的“刺啦”。
有一回,陈婶去后院抱柴火,让小巧看着锅里炖的南瓜白菜。大栓正好扛着一把铁锹从地里晃荡回来,满头大汗,进门就喊:“娘!渴!水!”
小巧正蹲在灶膛前看火,听见大栓粗声大气的喊声,身子猛地一震。她没像往常那样吓得抱头,而是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
大栓抹着汗走进来,伸手就要抓水瓢。
小巧却把水瓢往身后猛地一藏,瞪大眼睛看着大栓,嘴里磕磕绊绊地吐出两个字:“凉……肚……肚子疼。”
大栓愣住了。
小巧转过身,从暖水壶里倒了半粗瓷大碗的热水,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点凉水兑进去,用嘴唇凑在碗沿上碰了碰,试了试温,才两只手捧着大黑碗,递到了大栓眼皮子底下。
“喝。”小巧的声音依旧很轻,眼神依旧有些怯生生的飘忽,但那双手捧得极稳。
大栓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小巧那张被柴火熏得带了两道黑印子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接过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精光,末了抹了一把嘴巴,裂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了起来。
陈婶抱着柴火站在门槛外,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苞米秆子上。
她悄悄退了出去,转头回了东屋,对着躺在炕上的老陈直抹泪:“他爹,巧儿……巧儿心细着呢!她知道心疼人!大栓进门,她知道兑温水给他喝了!”
老陈闭着眼睛,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呼哧呼哧的风箱声,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抠着棉被角,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好啊。知道疼人,这窝就算搭成了一半。”
日子就这么一寸一寸往后挪。两个原本像野草一样被世界遗弃在角落里的人,就在这烟熏火燎的土屋子里,摸索着彼此身上的毛刺与温度。
转眼到了麦收过后的初伏。
那天是邻村逢大集。集上有粮站收夏粮,四乡八镇的菜贩子也多,需要大批力气大的人帮忙拉板车、卸大车。
大栓虽然脑子转得慢,但一身蛮力气是村里数得着的。早上天没亮,他就被同村一个拉脚的本家堂哥叫了去,说是在集上帮着粮贩子卸麻袋,一天管一顿饱饭,还给现钱。
临走的时候,小巧从灶房追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塞进大栓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里。大栓把红薯揣进怀里,冲着小巧拍了拍胸脯:“等……等我,换……换馍吃!”
那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晒化。
我在集口的小卖铺跟人扯闲篇,亲眼瞧见了集市西头的大栓。
他光着膀子,脊梁骨上被晒得通红脱皮,肩膀上勒着两根麻绳,拉着满满一板车的包菜和大葱。那车子足有五六百斤重,车轴干涩地吱呀作响。大栓弓着腰,身子几乎跟地面平行,每迈出一步,脚底下的旧解放鞋就在滚烫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下巴上往下滴,砸在滚烫的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旁人拉两趟就躲在树荫底下吃西瓜乘凉,大栓不知道偷懒,人家贩子喊一声“大栓,再来一车”,他就乐呵呵地抹一把汗,应一声“哎”,继续把麻绳套在磨得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到了日头偏西,集市快散了。
那个收菜的小贩是个尖嘴猴腮的生意人,见大栓是个莽子,结账的时候便起了刁心。按集上的行市,拉了一整天重板车,少说也得给个七八块钱,那贩子却从腰包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又数了五个一毛的钢镚儿,往大栓满是黑泥的手心里一塞,挥着手打发:“行了行了,大栓,两块五毛钱,不少了,拿回去买糖吃吧!”
换做旁人,早就抄起扁担跟那贩子掀桌子了。可大栓不知道两块五跟八块钱差多少。在他眼里,有两张大的,还有五个沉甸甸会响的铁片子,这就是很大很大的一笔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捏在掌心里,生怕被风吹跑了。
我在后头看着,心里堵得慌,刚想上去替他找那小贩理论,却见大栓转过身,没有去买烧饼,也没有去割肉,而是迈着两条已经累得有些发软的粗腿,径直奔着集市当央那个卖女人小杂货的挑子跑了过去。
杂货挑子前摆着镜子、梳子、雪花膏,还有一排排插在硬纸板上的塑料发卡。
大栓蹲在挑子前,两只大眼睛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物件上扫来扫去。他的手指头上全是卸车磨破的血泡和黑泥,却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人家的摊布。
“大栓,买啥呀?给你娘买梳子?”卖杂货的妇女笑眯眯地逗他。
大栓使劲摇了摇头,伸出一根黑黢黢的指头,指着最边上一只塑料红梅花的发卡。那发卡底下连着一根小弹簧,风一吹,那朵俗气的塑料红梅花就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喜庆。
“给……媳妇。”大栓憋红了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异常清晰。
“哟,知道疼媳妇了!”周围几个摆摊的婆娘顿时哄笑起来。
卖杂货的女人也没难为他:“这个发卡两块钱,大栓,你钱够不够啊?”
大栓赶紧把掌心摊开,把那两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一块钱纸币递了过去。女人接了纸币,又瞧见他掌心里剩下的那五个一毛的钢镚儿,叹了口气,从摊子上又拿了一根红头绳,连同发卡一起塞进大栓手里:“行了,头绳送你了,拿回去给你媳妇戴吧!”
大栓接过来,宝贝似的用自己那件汗臭烘烘的褂子包了三层,死死抱在怀里,咧嘴笑了笑,连身上的疲乏都忘了,撒开大步就往村里跑。
那两块五毛钱,是他用一身血汗在酷暑里拉了一整天板车挣来的全部家当。他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舔,连一口两毛钱的大碗茶都没喝,全变成了一朵带弹簧的塑料红梅花。
回到村里的时候,夕阳正把打谷场染得一片血红。
村头的老槐树底下,永远少不了那几个东家长西家短的闲汉婆娘。天气热,几个二流子光着膀子摇着蒲扇,正靠在石碾子上说浑话。
大栓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巧正端着洗菜的瓦盆从井台往回走。
“哟,大栓回来了!瞧这一身汗,今天给你媳妇挣了多少金山银山啊?”一个叫陈二瘸子的光棍斜着眼,阴阳怪气地起哄。
小巧听见声音,停下了脚步,看着大栓跑过来的狼狈样,眉头微微蹙着。
陈二瘸子见小巧站住了,嘴里的浑话愈发没了遮拦,冲着旁边的几个后生挤眉弄眼:“小巧,大栓夜里知道咋稀罕你不?你俩脱了衣裳,知不知道炕头往哪儿搁啊?大栓要是不会,叫你二哥去教教你咋样?”
几个二流子顿时发出一阵下流刺耳的狂笑。
要是搁在半年前,小巧听到这种哄笑,只会吓得扔了盆子往家里缩,甚至会吓得坐在地上哭。
但那一天,站在老槐树底下的黄昏里,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眼神永远怯生生的小巧,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里的瓦盆往地上一搁,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了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坚硬土坷垃。
没有任何预兆,小巧扬起胳膊,用尽浑身的力气,把那块土坷垃狠狠地朝着陈二瘸子的脸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土坷垃在陈二瘸子的胸口炸开,碎土块崩了他一脸一身,迷了他的眼睛。
“下流胚!烂嘴巴!”小巧的声音尖利得像划破夜空的铁片,因为愤怒,她整张脸涨得通红,浑身抖得像筛糠,却一步都没有往后退,两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抓起第二块石头就要往前冲。
满场的人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人揉捏的“傻媳妇”,竟然敢动手打人。
陈二瘸子被迷了眼,气急败坏地抹了把脸,破口大骂:“操你娘的憨婆娘,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陈二瘸子顺手抄起靠在碾子旁的一根枣木扁担,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前冲。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傻跑的大栓,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眼珠子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从侧面冲了过来,一低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二瘸子的腰眼上!
“咚!”
陈二瘸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被大栓撞得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地砸在石碾子上,手里的扁担飞出了老远,疼得在地上缩成了一只大虾米,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大栓骑在陈二瘸子身上,两只拳头握得像铁疙瘩,眼眶通红,嘴角挂着白沫,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陈二瘸子脸边的泥地里,砸得泥土飞溅。
“打!打死你!欺负……欺负我媳妇!打死你!”
大栓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句话,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狠和蛮力,把周围看热闹的闲汉们彻底吓傻了。没有人敢上去拉,谁都知道,莽子要是真发了疯,那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大栓!住手!”
我从村口一路小跑赶过来,大声吼着,冲上去一把抱住大栓的腰,死命往后拽:“大栓!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大栓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转过头瞪着我,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过了好一会儿,看清是我,眼里的凶光才慢慢散去。
小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大栓身边。她没管地上的陈二瘸子,也没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只是伸出两只发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了大栓被磨破脱皮的胳膊,嘴里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大栓……大栓……回家……咱回家……”
大栓看着小巧,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他低下头,从小巧的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然后把那件一直抱在怀里的破汗衫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
那朵带着细弹簧的塑料红梅花发卡,完好无损,在残阳的余晖下红得耀眼。
大栓拿起发卡,也不管周围几十双眼睛怎么看,笨手笨脚地插进了小巧散乱的头发里。
弹簧轻轻晃动,红梅花在小巧耳边一颤一颤。
“给。”大栓咧开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傻傻地笑着,“好看。不……不哭。”
小巧摸了摸头上的发卡,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哗地顺着脸颊往下流,可她嘴角却使劲向上扬着,露出了进老陈家门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老槐树底下一片死寂。刚才那些嘲弄、取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比尴尬和躲闪。
那天黄昏,大栓一只手提着小巧的菜盆,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小巧的衣袖,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破旧的小院。
老陈就扶着门框站在巷口。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儿子和儿媳,看着小巧头顶上晃悠的那朵红花,又看着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的肩膀。老陈没有上前去迎,只是缓缓把身子缩回了门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用那双干枯如柴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缝里渗出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两个莽子,终于在这人心薄凉的世道上,长成了彼此胸口上的一块肉。
然而,老天爷并没有给这个好不容易垒起微弱温存的家太多喘息的时间。
入冬以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老陈终于没能再从炕上爬起来。他的肺鸣声隔着两道土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风箱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镇卫生院的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开进村子的时候,村里那些多年不走动的同宗远亲、叔伯弟兄,像嗅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老陈家的院子外头晃悠起来。
老陈被抬上担架的前一刻,死死攥着小巧的手,把一个缝在红布包里的硬壳物件,当着大栓的面,塞进了小巧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那一双浑浊失神的眼睛里,透着近乎绝望的托付与叮嘱。风雪铺天盖地落下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裹进了冰冷刺骨的白芒之中。
老陈在镇卫生院只撑了半个月,医生便摇头让拉回了家。
人快不行的时候,老陈枯槁得只剩一把柴火棒,躺在西屋那张旧土炕上,喘气带哨。他费劲地从被窝里伸出干柴似的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手心冰凉,力道却大得吓人。
“表弟……我不成了。”老陈嘴唇乌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子从喉咙里拉出来的,“那红布包里……是农商行的折子,整整三万五千块。早年两万块卖粮的底子,加上这几年地补、扫街攒的一万五,一分没动。密码是大栓出生的月和日……我全塞小巧贴身兜里了。”
老陈浑浊的眼泪顺着凹陷的眼眶往下淌:“建业他们那几房……眼珠子早盯出火星子了。我就怕我一蹬腿,他们连房带这几万块……把大栓和小巧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你替我……替我盯一眼……”
我握紧老陈干枯的手背,喉咙哽得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陈回家的第三天,雪下得扯天扯地。堂兄陈建业带着两个同宗的弟兄,披着落雪的大衣,大摇大摆地进了老陈家的院子。
陈建业一进屋,连炕头气若游丝的老陈都没细看,眼睛直往柜子和小巧身上扫。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冲着大栓和小巧开口:“大栓,小巧,你爹眼瞅着过不了这道坎。你们两个脑子慢,往后办丧事、买棺材、分地,哪样懂?老二生前那点老底和房地契纸,赶紧拿出来交给我代管,省得落到外人手里。”
小巧缩在炕角,两只手像铁钳子一样死死捂住棉袄前胸的暗兜,脸色惨白,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给……爹给的……不给!”
陈建业眉头一皱,使了个眼色,他婆娘立马跨步上前,嘴里念叨着“你这憨婆娘懂个屁”,伸手就去扯小巧的衣襟。
小巧尖叫一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陈建业婆娘的虎口上,疼得那女人嗷的一声大叫,扬手就要扇耳光。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大栓不知什么时候操起了顶门的枣木扁担,面目狰狞,眼眶裂开般通红,手里的扁担狠狠砸在旁边的旧方桌上,结实的槐木桌面当场被劈裂了一条大缝。
“滚!”大栓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夺食般的沉闷嚎叫,额头上青筋暴凸,扁担头直直戳在陈建业鼻尖半寸前,“滚出去!动小巧……我砸烂你!”
那股子浑不吝的蛮力和护短的狠劲,把见惯了软柿子的陈建业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跌在门槛上。陈建业脸色铁青,指着大栓骂道:“反了你了!一个莽子,你还想杀人啊?”
“建业,差不多得了!”我顺手抄起门后的火叉,挡在了两边中间,冷眼盯着陈建业,“老陈那口气还没咽呢,你们就迫不及待来扒孤儿寡母的皮?大栓脑子直,真一扁担开了你的瓢,他算精神残疾,你这条命赔进去值当吗?滚!”
陈建业看着双眼喷火的大栓,又看了看炕角发抖却死咬着牙的小巧,自知占不到便宜,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骂咧着带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门。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大栓握着扁担的手还在抖,直到小巧悄悄爬下炕,伸手抱住他的腰,大栓才像卸了全身力气,丢下扁担,回身把小巧紧紧搂在怀里。
谁也没料到,当晚半夜,小巧因受了惊吓,羊水突然破了。
狂风卷着暴雪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大栓连棉袄都来不及扣整齐,把那辆破三轮车推到屋檐下,把家里最厚实的一床旧棉絮铺在车斗里,小心翼翼地把呻吟的小巧抱了上去。
“大栓……慢点……”老陈在炕上睁了睁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大栓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冲炕头喊了一声:“爹……等我接娃!”
那一夜雪深没过脚踝。我打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大栓弓着背,两只结实的粗胳膊死死扳住车把,两条腿像拉犁的老牛一样,一步一滑、蹬得青筋暴起。雪水混着汗水从他下巴往下砸,链条在厚雪里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他硬是咬着牙,踩着风雪把三轮车蹬进了六里外的乡卫生院。
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厚厚雪云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了一声清亮高亢的啼哭。
母子平安,是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眉眼周正,哭声震天。
等我们用棉被裹着孩子赶回村里时,老陈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游气。陈婶把洗干净的娃娃抱到炕沿边,拉着老陈那只青紫干枯的手,轻轻搭在孩子温热滑嫩的脸颊上。
小娃娃砸吧了一下小嘴,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老陈的一根干枯手指。
老陈浑浊涣散的瞳孔忽然聚了聚光,干瘪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露出了我这辈子见他笑得最舒展、最踏实的一个弧度。
他喉咙里轻轻咕哝了一声,没人听清说了什么,那只枯柴般的手便缓缓垂落在了炕沿上。
香火续上了,老人安详地闭了眼。
老陈的后事,在大栓和小巧的坚持下办得极为硬气。动用了那折子里的五千块钱,买了好柏木棺材,请了吹鼓手,没占族里远亲一分便宜,也没让他们沾走半亩地。起灵那天,大栓一身麻衣走在最前头,小巧怀里揣着大栓送的那枚塑料红梅花,抱着孩子默默跟在后头,村里没一个人敢再笑他们是莽子。
来年开春,老陈坟头的青草已经冒得半尺高。
晨光熹微的集日清晨,大栓骑着擦得干干净净的三轮车,车斗里垫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垫,小巧坐在上面,怀里兜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大栓车把上挂着小巧天不亮蒸的热干粮,小巧头上依旧别着那朵细弹簧红梅花,一颤一颤。
路过村头老槐树时,几个闲汉远远瞧着,再没人敢往前凑。
我坐在自家门槛上,捧着一碗粗茶,看着那辆颠簸前行的破三轮车,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上多的是精明算计的人,算尽了钱财房产,算薄了人情骨血;而这两个被全村人笑话的莽子,却凭着一股最原始的笨拙与血气,生生在这坚硬的人间替自己顶起了一片瓦。
人活着究竟图个啥?哪有什么大富大贵的排场。不过就是大雪封门的时候有人替你死命蹬车,天寒地冻的时候胸口能贴着一碗热饭,无论世道怎么刻薄,黑夜尽头,总有那么一个人和你并着肩,死死把家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