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那篇把章鱼说成“彗星快递”的论文,作者名单三十三人,其中没有一个是在职动物学家,审稿的分子遗传学家给出的评语干脆利落:完全不能被认真对待。
外星标签被撕掉得毫不留情,可撕掉之后露出来的那套基因组,比那个假说本身更让人没法假装没看见。
一个连颅骨都没有的软体动物,凭什么在神经系统的基因工具箱里,摆出了一副和脊椎动物平行了几亿年的架势。
那篇论文的立论起点其实很偷懒,它把寒武纪生命“看起来突然冒出来”当成了外星干预的证据,却不愿意承认一个更朴素的解释:硬壳和骨骼刚刚演化出来,终于能被保存成化石了。
寒武纪的跨度按现有估计有四五千万年,放在地质时间轴上是一段足够从容的演化窗口。
所谓“太快了”,很大程度上只是化石记录从无到有带来的视觉冲击,不是生命本身在赶工期。
分子钟给出的答案更直接。
章鱼和鱿鱼的分家大约发生在1.35亿年前,离寒武纪差了四亿多年,彗星快递的送达日期根本对不上。
章鱼在遗传、生化和解剖层面都是彻头彻尾的地球产物,它和蛤蜊、蜗牛共享着同一套动物界的基本操作系统。
外星出身被否定得干净,但否定本身不解释任何事情,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一套地球出产的基因组,怎么把一个无脊椎动物送进了神经复杂性的第一梯队。
2015年《自然》发表的加州双斑章鱼基因组研究给出了第一组让人坐不住的数字。
章鱼基因组约27亿个碱基对,比人类的30亿略小,却预测出大约三万三千个蛋白质编码基因,而人类通常只有两万到两万五千个。
更值得琢磨的是它多出来的“预算”花在了哪里:基因组没有发生整体复制,扩张精准地砸在了两个和神经系统直接挂钩的基因家族上,走的是一条谱系特有的“零敲碎打”路线,而不是脊椎动物那种豪迈的全基因组加倍。
原钙粘蛋白这个家族,长期以来被当作脊椎动物的看家本领,管的是神经元之间怎么识别、怎么搭短距离连接。
人类身上有58个原钙粘蛋白基因,章鱼掏出了一百六十八个,是哺乳动物的将近三倍,也是其他无脊椎动物的十倍上下。
芝加哥大学的拉格斯代尔在论文里写得很直白,这类基因此前被认为“仅在脊椎动物中扩展”。
章鱼等于在一个无脊椎动物的身份里,硬塞了一套脊椎动物级别的神经布线工具箱,而且用得毫不客气。
另一个被扩张的家族是C2H2型锌指转录因子。
章鱼携带大约一千八百个这类基因,其他冠轮动物只有两百到四百个,哺乳动物也不过五百到七百个。
锌指转录因子管的是基因表达的开关节奏,和神经发育、神经元分化直接相关,章鱼在这个调控层级的库存量,把一个软体动物推到了和脊椎动物同一张桌子上。
静态的基因库存已经够反常,章鱼还有一套动态改写库存用法的手段,而且改写发生在RNA那一步,不在DNA上留永久痕迹。
2023年《细胞》的研究把加州双斑章鱼放进冷水里,观察到超过两万个RNA编辑位点的活动显著上升,超过一万三千个密码子受到影响,其中就包括驱动神经元内货物运输的驱动蛋白和管神经递质释放的突触结合蛋白。
编辑之后的驱动蛋白在低温下的运动特性发生了变化,编辑之后的突触结合蛋白对钙离子的结合亲和力也被重新调整,等于在蛋白质层面现场改了参数。
温度一变,几个小时之内编辑就开始动,几天之内走到新的稳态,等水温回来了再调回去。
人类和果蝇身上也会发生A到I的RNA编辑,但很少落在蛋白质编码区,章鱼偏偏把编辑对准了编码区,而且规模大到足以重新编码神经蛋白质组。
章鱼是变温动物,体温跟着海水走,没法像哺乳动物那样给大脑配一台恒温器,RNA编辑给它的是一套不依赖DNA突变的现场调参系统,冷了就把神经蛋白的版本调一调,暖了再拧回去。
身体设计那头还有一个更直观的反常。
一只章鱼大约有五亿个神经元,数目和一只狗在同一个量级,但其中三分之二以上并不住在中央大脑里,而是分布在八条腕足上。
每条腕足都带着自己的局部神经节和回路,碰到东西可以先动起来再等总部确认,中央大脑负责高层级的整合,前线的大量即时反应则下放给腕足自己处理。
脊椎动物靠髓鞘把信号传输速度提上去,章鱼没有髓鞘,走的是另一条路:把决策权分散出去,用局部计算换整体效率。
对一个没有骨骼、八条腕足能往任何方向弯折、几百个吸盘每时每刻都在接收触觉和化学信号的动物来说,把所有信息先集中到脑袋再逐条发指令,控制成本高到不现实,分布式架构是身体结构逼出来的工程解,不是浪漫的“八个脑子”比喻。
把这些层叠起来,一个更让人挠头的悖论才浮出水面。
章鱼多数种类寿命只有一到两年,雌性产卵之后守着卵不吃不喝直到死亡,小章鱼孵化出来就是孤儿,前辈的经验没有任何代际传递的渠道。
一个独居、短命、不传递知识的物种,却长出了能开瓶盖、走迷宫、认人、用椰子壳当盾牌的脑子。
2024年一项覆盖79种头足类、梳理了3933篇文献的研究把方向指向了生态位而非社会互动:栖息环境的复杂程度和捕食者群体的数量,才是头足类大脑大小的主要选择压力,社会性跟大脑大小之间找不到关系。
章鱼的智力不是用来处理联盟和背叛的,是用来处理礁石缝隙、沙地洞穴、花样百出的猎物和捕食者所构成的、每一天都必须现场解题的生存局面。
所以“章鱼来自外太空”这句话,传得再广也只是一句省事的惊叹。
科学界否定那个假说,靠的是分子钟的时间对不上、化石记录的解释站得住、以及章鱼在生化层面和地球生命共享着同一套底层代码。
但否定外星出身从来没有否认章鱼基因组的反常程度,恰恰相反,正因为把“彗星快递”这个偷懒的出口堵上了,那些数字才必须被认真对待:三万三千个蛋白编码基因、一百六十八种原钙粘蛋白、一千八百个锌指转录因子、两万多个能被温度在几个小时内拨动的RNA编辑位点、五亿个神经元里三分之二以上住在腕足上。
脊椎动物和头足类在五亿多年前就分道扬镳,共同祖先并不是什么长着大脑袋的聪明动物,两支后来各自建起了复杂的神经系统,用的却是几乎不重叠的工具包。
地球生命面对“怎样处理更多信息”这道题,交上来的从来不止一张答卷,章鱼写的是其中最不像标准答案、却又实实在在拿了高分的那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