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1月中旬,神舟二十三号乘组在中国空间站已经工作生活了将近半年。5月24日23时08分,飞船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升空,朱杨柱、张志远、黎家盈三名航天员随后进驻空间站,开启长期驻留任务。中国载人航天工程11月8日发布的《天宫TV》给出的结论是,目前乘组身心状态良好,在轨任务高效推进。
半年的时间里没有值得上头条的大场面,没有惊险的应急,也没有意外。恰恰是这种平静,才是这件事最值得看的地方。火箭升空那一刻的壮观是几秒钟的事,可空间站在轨运行这几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全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工作清单里。
先说这一批人本身。朱杨柱成为我国首位担任指令长的航天飞行工程师。这个身份变化不是头衔游戏,中国空间站进入应用与发展阶段之后,站上要干的主要活儿是科学实验和技术试验,而航天飞行工程师正是为这类任务培养的专业人员,由他担任指令长,说明任务的重心从工程建造转向了应用产出。张志远是首次执行太空任务,来自香港的黎家盈是我国首位执行飞行任务的第四批航天员。三个人的专业背景各不相同,这种组合本身就是选拔培养体系在往多元化走的证明。
依照计划,这三个人里有两名航天员将在轨工作约半年,一名将执行1年期的飞行驻留试验。也就是说,对其中两位来说,任务已经接近尾声;还有一位要留下来,把驻留时间拉长一倍。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次实验。1年期的驻留数据,对未来更长时间的深空飞行是有直接价值的,人体在失重环境下待一年会发生什么,光靠短期的推算不够,得真有人待够。
再说这半年里他们干了什么。
最要紧的一项,是11月15日刚公布的:空间辐射生物装置第四次暴露实验的样品完成了5个月舱外暴露,随装置返回舱内。纳米酶、放线菌和植物种子这批样品,5个月前被送出了舱外,在过去的5个月里直面高能粒子辐射、强紫外线、超高真空,还要忍受向阳面和背阴面之间的剧烈温差。神二十三乘组完成了样品拆取、存储和装置处置,这些样品将随飞船带回地球,用于研究太空辐射对生物的深层影响。
为什么非要把这些东西挂到舱外面去受这个罪,央视的报道把道理讲清楚了:地面实验室虽然能用紫外灯、真空箱模拟太空,但很难完美重现原子氧侵蚀、微流星体撞击和剧烈温差交替作用的复杂过程。只有真正挂到舱外,才能拿到最真实的数据。中国空间站的舱外暴露平台装在梦天实验舱外,两个像小翅膀一样可以展开的暴露平台,一个对天、一个对地,再加上舱壁上的固定式平台,一共37个专属工位。这批样品已经是第4批。早在2023年6月,我国舱外辐射生物学暴露实验就已启动;同年10月,首批线虫、植物种子、微生物等样品顺利返回地球,状态完好;2024年4月,古菌样品上去了,还完成了首次生物样品的太阳紫外暴露。
这条线上积累的东西,指向的是一个很具体的目标。从生命起源的催化剂到微生物的适应性进化,再到高等植物的遗传变异,这些数据未来要用在研发新型抗辐射药物、保障航天员长期驻留,甚至建设月球基地上。中国空间站一边看星辰大海,一边在给未来的深空旅行攒生命密码,说的就是这件事。
第二类工作是对人本身的研究。神二十三乘组这半年做的大量实验,研究对象都是他们自己。他们用脑电采集设备开展脑网络组图谱驱动的航天脑监测、视觉运动加工实验;利用近红外脑功能成像设备开展空间脑网络时变特性实验;做在轨触觉感知实验、力量控制测试、本体觉机械力感知测试。其中那个本体觉机械力感知测试,动作看上去很简单,航天员用右手食指交替触摸鼻子和蓝色扶手。地面上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自己鼻子,靠的是人体自身的本体感觉,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地球重力。而在微重力条件下,人的本体感觉会变得迷茫,连摸鼻子这样的小事都可能出现误判。
这些实验听起来琐碎,可它们要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长期在太空待着,人的感知、判断和精细动作能力会怎么变。他们利用足底压力采集设备做典型工作日的足底压力测量,研究在轨不同状态下的骨肌受力特征;采集鼻拭子和环境表面微生物拭子,用于病毒与免疫代谢互作研究;还利用计算机软件完成应急决策能力评估和在轨情绪状态测试,测试结果用于分析任务期间应急决策能力与情绪状态的变化规律。
把应急决策和情绪状态当作实验内容来做,这件事本身说明的是长期驻留这个课题的深度。人在太空中变弱的不只是肌肉和骨骼,还有判断力和反应速度,而这些在紧急情况下比体力更要命。中国空间站在轨医学监测采用常规检查、周期性检查、定期评估相结合的方法,具备常规生理指标、心肺功能、骨密度、肌力、心电脑电、血尿生化、中医诊断等检测能力,还配有耳鼻喉、口腔科、眼科等专科共计20余种检查能力。天宫空间站这套诊、防、治、康一体化的医监医保体系,是长期驻留能不能成立的地基。
第三类是平台照料和应急训练。这半年里,乘组完成了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测试、空气洁净度测试等舱内环境监测,更换了再生生保系统设备组件和太空厨房的热风加热装置,做了舱内环境清洁。他们还按计划完成了舱内压力服的检查测试,开展了应急救生在轨训练。8月28日,乘组完成了一次约5.5小时的出舱活动,实施了太阳翼舱外维修和空间碎片防护装置安装。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才有意思。空间站要长期运行,靠的不只是把设备造得结实,而是要靠人在轨把它一直修下去、维护下去。太阳翼被空间碎片打坏是会发生的事,防护装置要一块一块装上去,这些都不是地面能遥控完成的活儿,得有人出去干。神二十三乘组那5.5小时出舱,办的就是这些事。能在轨维修,长期驻留才真正站得住。
把这些工作串起来,就看得清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运货、送人、出舱、检修、做实验、养身体,每一项都很琐碎,但每一项都是空间站能否持续运行的必要条件。相比火箭升空那几秒钟的壮观,这些琐碎的东西才是中国航天现在真正在做的事。
还有一件事要记在这篇里。神舟二十四号载人飞行任务的标识已经在11月7日发布,这次任务将有1名巴基斯坦航天员以载荷专家身份参加,在完成短期在轨飞行任务后,随神舟二十三号载人飞船返回。中国空间站即将迎来首位外籍航天员。
这条消息和神二十三乘组近半年的工作,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一边是三名航天员在站上日复一日地做实验、维护平台,把空间站的应用价值一点点做出来;另一边是这套体系已经成熟到可以接纳外国航天员进来做载荷实验。能让别人来用,前提是自己先用得顺手。
近半年,三位航天员身心状态良好,在轨任务高效推进。这两个词的组合,是中国空间站现阶段最合适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