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老干妈上热搜了,说79岁的陶华碧,用AI一年赚了54个亿。
第一次看到这标题,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查了下,发现这事比热搜写的邪乎多了。
先说这54亿。倒也不是说这成绩有水分,而是这个"赚"字,其实是营收,是卖出去的全部流水,2025年一年卖了54个亿,不是揣进兜里的钱。
什么概念呢,差不多回到了老干妈自己2020年的历史最高点。
那AI呢?
老干妈确实用上了AI,2025年全面上的,主要就干一件事:挑辣椒。
对,就是字面意思的挑辣椒。摄像头每0.3秒扫过一颗辣椒,把霉变、有斑点的挑出来,气流一吹,直接吹进废料箱。
以前这条流水线上站着600多个拣椒工人,现在只留48个,负责最后一关。
就这些。
那问题来了:一个挑辣椒的系统,能挑出来几十亿营收吗?显然不能。
好在这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在AI。
陶华碧1947年出生在贵州,没读过书。
"陶华碧"这三个字,是她这辈子唯一认识的字。
这三个字还是后学的。当年公司文件要签字,她就在右上角画个圈,大儿子说这不行啊,你得签名,于是把名字写下来让她描红。她描了整整三天,学会之后高兴坏了,请全公司吃了顿饭。有人问她写字啥感受,老太太那句话后来传得很广:"比剁辣椒难、比剁辣椒难。"
就是这么个人,1996年办起了辣椒酱厂,做成了今天的国民辣酱。
而且有些规矩,从第一天到今天,一条没变过。
不上市。她的原话是,"上市那是欺骗人家的钱"。不融资、不贷款,全靠自有现金流,在动不动就"资本运作"的年代里,土得掉渣。
豆豉至少发酵12个月。这东西一般发酵一两个月就够用了,但老干妈的规矩是,不够时间,不许进下一道工序。
新华社记者去厂里采访,生产总监的原话是:"豆豉一般发酵一两个月即可,但为了使口感更好、风味更醇,我们坚持自然条件下至少发酵12个月。"
你可能觉得这是笨功夫。没错,就是笨功夫。
但就是这些笨功夫,攒出了老干妈真正的家底,不是厂房,不是渠道,是几亿中国人舌头里记住的味道。
这个东西有个说法,叫"味觉记忆",说白了就是:你拌饭的时候尝出不对,你就会用脚投票。
而这恰恰是后来一切故事的起点。
2014年,快70岁的陶华碧退居二线,把股权分给了两个儿子。长子持股49%,负责销售,次子持股51%,主抓生产。
看似平稳的一次交接。谁能想到,这俩儿子几年之内,就把公司折腾到了悬崖边上。
先说次子。他盯着财务报表,发现了一个"漏洞":贵州本地辣椒收购价一斤十几块,外地产区的便宜辣椒只要六七块。一年上万吨的采购量,这一换,账面能省出老大一笔钱。
然后他就换了。
账算得很精,但漏算了一件事:老干妈卖的不是辣椒酱,是味道。而味道这东西,就长在原料里。贵州辣椒油脂厚,炒出来有股独特的糊辣香,这是配方本身替代不了的。
换成便宜辣椒之后,最先发现的是消费者的嘴。网上开始有人吐槽,说老干妈发苦了、香味淡了。"老干妈变难吃了"从一句牢骚,慢慢变成了共识。
结果2016年营收45亿,然后连续下滑,2018年跌到43亿。
这是老干妈建厂以来,第一次出现持续的业绩下滑。
再说长子。他嫌老干妈来钱太慢,跑去做房地产,结果项目资金链断裂,楼盘烂尾,数百名业主维权,他自己也多次被限制高消费,负面新闻里频频带着"老干妈"三个字。虽然那是他个人投资,跟公司经营没关系,但品牌跟着挨了一身泥。
一个在生产端把味道改没了,一个在投资端把钱折腾没了。
那几年的老干妈,拿的就是标准的完蛋剧本。
可能有小伙伴说,这不就是典型的"二代败家"故事吗?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
两个儿子的出发点都不算坏。降本增效、跨界扩张,全是商学院教科书里的标准动作。问题在于,他们忘了一个最要命的东西:老干妈的核心资产到底是什么。
不是渠道,不是价格,是那口三十年的味道,是几亿人舌头上的记忆。
把记忆改没了,你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自掘坟墓。
这就像什么?嫌家里地基太占地方,把钢筋抽出来卖了。账面确实好看了,但房子已经塌了一半。
2019年,70多岁的陶华碧重新回到一线坐镇。
她回来干的头一件事,没有什么战略,没有什么发布会,就是把配方掰回来:换回贵州辣椒,恢复原来的标准。成本涨了,随它涨。
有报道说,有一批产品风味出现了微小偏差,负责人挨了一顿狠批,最后大约500吨、价值上百万元的产品,全部报废。
500吨是什么概念呢,按一瓶280克的规格算,差不多170多万瓶。就那么报废了。
有员工舍不得,说这扔了多可惜,一般消费者根本尝不出来。
老太太的回应后来被新华社写进了报道:"产品就是自己的作品,做食品要讲诚信,要对得起良心。"
你注意,这些决策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AI的。
换回辣椒,是选择。销毁500吨,是选择。12个月发酵不改,是选择。
选择这种东西,AI做不了。
AI能干的是什么?是把老太太这些选择,执行得更狠、更稳、更便宜。
这就得说回开头那个AI了。
回到那个质检系统。
过去挑辣椒,靠600多双人眼盯着传送带看。这活看着简单,但你让任何人盯三个小时试试,眼睛会累,累了就会漏,漏一颗发霉的辣椒进去,一批酱的味道就废了。
现在这套系统上线之后,摄像头0.3秒扫一颗辣椒,识别出坏果,气流直接吹走,关键工序不良率降到了0.02%。原料还能100%追溯,哪一批酱味道不对,能一路反查到哪块地的哪批辣椒。
说白了,AI换掉的是厂里的"眼睛"。配方、炒制、发酵这些决定味道的手艺,还在人手里。
可能有小伙伴说,等会儿,600人的岗位变成了48个,那500多个人不是失业了吗?这账不能装看不见啊。
确实,这个账是实实在在的,咱们不替谁辩解。技术进步这东西,从来都是先砸掉一批岗位,再慢慢长出新的一批,中间那段时间,是由具体的人来扛的。
不过这500多个岗位,本质是用人眼当检测仪,人眼会累,这是它被换掉的真正原因,而且这个趋势谁也拦不住。
真正有意思的是留下的那48个人,他们不是被淘汰剩下的,相反,他们是有经验的老师傅,负责最后一关的"经验把关"。
有个网友的评论说:"别的企业上AI是裁员降本,老干妈上AI是让辣椒更辣。"
所以你看,AI在这家公司的定位,就是一把镊子,专门挑辣椒里的坏果。它不是锤子,不是用来把什么东西砸烂的。
当全网都在用AI讲故事的时候,这家最土的公司,用它干了件最土的事。
还有一个细节,是这次热搜吵得最凶、但最容易看偏的。
老干妈的线上业务,基本处于断网状态:公众号的最后一条推文停在2022年3月,抖音停更一年多,官方微博连年审都没做,2022年干脆把直播团队解散了。注意,那可是直播带货最火的时候。
数据也印证了,电商渠道的销售额,从来没超过总收入的5%,但线上营销投入,一度占到总营销预算的30%以上。
投入产出比差成这样,老太太一拍板:不玩了,撤。
那几年几乎所有公司都在往里冲,就它扭头顶着往外走。在别人眼里,这就属于自杀式操作。结果呢?
据报道,它靠3000多家经销商,覆盖了全国90%以上的商超和几百万个终端网点,一路沉到乡镇的夫妻店里。三线及以下城市,贡献了它70%的营收。
产品卖到全球160个国家和地区,产能超过百万吨。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不做线上,反而活得更好?
因为它不需要。
你想想,你上次买老干妈是什么场景,是不是逛超市顺手拿的?八九块钱一瓶,拌饭拌面全靠它,你不需要任何人给你种草,你的舌头就是它的广告。
它的护城河,不是流量,是那瓶酱在货架上三十年不变的位置,和每个人舌头里不变的味道。
就像你们小区门口从不搞活动的早餐店,天天排队。它不需要发传单,不需要请探店博主,把包子蒸好就行了。
而新品牌为什么必须疯狂投流?因为不投,就没人知道它。
所以这个故事真正的版本是这样的:
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用三十年把一瓶辣酱做成了国民记忆;两个儿子想抄近道,把味道改没了,摔了个大跟头;老太太回来,把味道一点一点捡回来,顺手给厂里装上了最先进的AI,让它不再出岔子。
AI在这其中,是工具,不是主角。
真正的主角,还是人。
这两年所有人都在焦虑AI,焦虑风口,焦虑"再不拥抱变化就晚了"。老干妈给了一个很好的答案:不是所有生意都需要追风口,你得先弄清楚,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先想清楚什么不能变,再想用什么工具把"不变"守得更牢。
这个道理说起来挺鸡汤,但你看,79岁的老太太真这么干了,还干成了。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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