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开皇十九年的冬天,大兴城下了第一场硬雪。雪不大,风却刮得紧,宫墙根下的积水一夜冻成薄冰。东宫天刚亮,灶房已经起了两口锅,一锅熬粟米粥,一锅煮羊肉。厨子老赵把浮沫撇进木盆,回头冲学徒骂:“火别添那么急,殿下一会儿还要练射,肉煮老了又说塞牙。”
杨勇起得比平日早。他三十多岁,肩宽,脸庞略长,鼻梁很直,眼睛却不像父亲杨坚那样逼人。他没戴冠,只用一条青绢束着头发,身上罩着半旧的绛色夹袍,外面披一件狐腋短裘。裘子是前年做的,袖口被弓弦磨秃了一小块,他一直没舍得换。
内侍王恩捧着靴子进来,蹲在脚踏旁替他穿。杨勇低头看见靴筒上的金线,皱了皱眉:“谁又换的?”王恩笑道:“云夫人昨夜让人送来的,说今日陛下可能来东宫,殿下总不能穿那双裂口的。”杨勇把脚抽回来:“拿旧的。父皇最烦这些花样。”
话刚说完,帘子被人从外面挑起。云昭训抱着一件紫貂披风进来,她二十七八岁,脸圆,肤色白,梳着高髻,髻边只插一支赤金凤钗,走路时钗尾的细珠轻轻碰在发上。她一进门便瞪王恩:“我费半夜让人改的靴子,他不穿?”
王恩低头装没听见。杨勇把旧靴套上,笑着说:“不是不穿,今日不合适。”云昭训把披风往榻上一扔:“什么叫不合适?你是太子,穿双绣靴还得看人脸色?晋王从江都回来,谁都夸他俭朴。俭朴就一定比日子过得好看强?”
杨勇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母后最不喜欢你说这种话。”云昭训先还想顶,见他眉间有倦色,便把话咽了。她蹲下帮他把靴带系紧,手指摸到他脚踝上一处旧疤,顺口问:“昨夜又去练弓了?伤口还疼不疼?”杨勇摇头,把她扶起来:“早没事了。你去看孩子,别在这儿受冻。”
东宫前院摆着六只箭靶。雪地被扫出一条窄道,几个府兵正在跺脚取暖。太子洗了脸,吃了半碗粥和两块羊肉,便拿弓出来。弓是桑木胎,外贴牛角,弓弦在冬日里发硬。他先用手掌搓了几下,试拉两次,才搭箭。
第一箭偏了半寸。身旁的东宫舍人元绍刚想说好,杨勇自己先摇头:“风从右边来,刚才手送早了。”第二箭正中靶心。他放下弓,叫一个年轻府兵过来,“你昨儿肩疼,今日别拉强弓。拿那张软的,练站姿就行。”年轻人愣了一下,忙应声。
这就是杨勇在东宫的样子。他不算谨慎,花钱也不太会收着,喜欢好马、好弓、好衣料,遇见乐工弹得好还会多赏两匹绢。可身边人的名字,他大多记得。哪家的老娘病了,哪个侍卫妻子刚生孩子,王恩一提,他总能想起来。
临近巳时,宫里来了人。来的是独孤皇后身边的韩嬷嬷,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褐圆领袄,腰间只挂一枚铜钥匙。她进门先给太子行礼,然后看见廊下晾着几件颜色鲜亮的冬衣,眼角便动了一下。
杨勇知道她看见了,便说:“都是孩子的。”韩嬷嬷笑得客气:“娘娘没问衣裳。娘娘让奴婢来看看殿下早膳吃得好不好,近日宫里风寒多,叫殿下少饮酒。”她嘴上说得温和,眼睛却扫过院中那张铺着豹皮的坐榻,又扫到屋里云昭训留下的紫貂披风。
云昭训从后院出来时,偏偏换了一身海棠色锦裙。裙边绣着细细的缠枝莲,领口压一圈白狐毛。她见韩嬷嬷在,脚步停了一瞬,仍上前请安:“嬷嬷来得早,吃碗热汤再回去吧。”韩嬷嬷答:“不敢扰夫人。”那个“夫人”说得不轻不重,云昭训脸上的笑便淡了。
午后,韩嬷嬷回到永安宫。独孤皇后正坐在窗下看账册。她已经年近六十,脸瘦了不少,眼角有很深的细纹,头发里掺着银丝,却仍梳得整整齐齐。她穿一件玄青色窄袖袄,外罩暗纹长褙子,腕上没有镯子,只戴一串旧檀珠。
“太子今日穿什么?”她没抬头。韩嬷嬷说:“旧夹袍、旧靴,倒不奢。只是云昭训在,穿得亮了些。”独孤皇后翻账册的手停了停:“她又住东宫正殿?”韩嬷嬷道:“奴婢没进后寝,不敢说。”独孤皇后把账册合上。窗边铜炉里烧着银骨炭,火色很稳。她伸手烤了一会儿,低声道:“元妃才走几年。他就把一个妾宠成这个样子。我不是容不得女人,我是怕他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韩嬷嬷没接话,只把一盏温过的酪浆放到她手边。
晚间杨坚过来用饭。皇帝比皇后大一岁,近年头发也白了许多。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穿赭黄常服,腰束革带,脚上一双黑靴,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先把手放在炭炉上烤热,才问:“东宫又怎么惹你了?”
独孤皇后把筷子搁下:“你怎么知道是东宫?”杨坚笑了一声:“你一整日脸都绷着,不是勇儿,就是阿摩。”阿摩是晋王杨广的小名。独孤皇后听见这两个名字,眉心才松一点:“阿摩今日入京,你明日召他来。我想看看萧氏。”
杨坚夹了一块炙鹿肉,嚼了几下:“你想看萧氏是假,想看阿摩怎么过日子是真。”独孤皇后看他:“难道不该看?一个将来要守一方的亲王,府里若乱,外头还能不乱?”杨坚没有争,只叫内侍把鹿肉盘往皇后那边推了推,“你先吃。凉了膻。”
第二日,杨广带着晋王妃萧氏进宫。杨广比兄长瘦,身量修长,肤色偏白,眉毛浓而整,眼睛微微向下压着,看人时常像在认真听。他穿的是一件素色圆领袍,料子是好料子,却没有金线,腰间只有一块青玉佩。外面的狐裘也不新,领口还有一道旧针脚。
萧妃更素。她梳低髻,插一支白玉簪,身上是月白夹衣,外罩浅褐披风,裙边几乎没有绣花。她进永安宫时,独孤皇后先看她的手。手指有一点针眼,指甲剪得很短。独孤皇后笑了:“你还做针线?”
萧妃起身答:“府里几个孩子的贴身衣裳,妾自己缝着放心。外头绣娘做得好看,就是针脚太硬,孩子睡觉硌。”独孤皇后听得很受用,拉她到身边坐,又问江都的米价、王府每月用多少炭、冬日给军户发几匹布。
杨广坐在下首,话不多。皇帝问到江南水患,他才答得细,从堤岸到漕船,从县仓到百姓逃户,一个数字都不含糊。杨坚听着听着,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这些是属官报给你的,还是你自己去看过?”杨广道:“儿臣都去过。夏天泥深,马走不了,就坐小船。”
独孤皇后看了杨坚一眼,那神情像在说:你听见没有。杨坚没有表态,只让杨广继续。午膳摆上来时,杨广夹菜很慢,吃得也少。独孤皇后看见他面前那碟烤羊肋几乎没动,便问:“不爱吃?”杨广笑:“儿臣这些年习惯清淡,吃多了晚上口渴。”
出了宫门,直到马车拐过朱雀门,杨广才靠到车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萧妃把手炉递给他,低声说:“今日那碟羊肋你看了四回。”杨广接过手炉,嘴角一动:“我早上只吃了一块饼。”萧妃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冷透的酥饼。她递过去:“就知道你饿。”杨广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袍襟上,他低头拍了两下,忽然笑出来:“母后若看见,怕又要说我不稳重。”萧妃道:“她只要看见你不吃羊肉,不会管你在车里掉不掉渣。”
杨广笑意收得很快。他吃完一块,把另一块重新包好:“回府给阿孩。”萧妃看着他:“今日做得够了。回去把那几件旧衣换下来吧,袖口都磨薄了。”杨广摇头:“先别换。下个月母后可能还会来。”
萧妃没再劝。她跟了杨广多年,知道丈夫这种时候不是吝啬。他是在经营一种样子,而且经营得极有耐心。她有时也分不清,这样子里面有几分是真的。杨广确实能吃苦,行军时可以几日不洗热水澡;也确实不爱在众人面前摆排场。可他不是不喜欢好东西,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喜欢。
三日后,越国公杨素夜访晋王府。杨素年近五十,生得魁梧,眉眼深,胡须修得短,冬夜里披一件黑狐大氅,进门时肩上全是雪。他把大氅交给门房,里面却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明亮得扎眼。杨广亲自把他迎进书房。书房不大,墙上挂着地图和两张弓,靠窗一排书架,架角放着一只铜暖炉。桌上没有酒,只有两盏姜茶。杨素端起来闻了一下,笑:“殿下如今连我也防?”
杨广道:“明日早朝,喝酒误事。”杨素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太子那边今日又宴客了。听说请了三班乐伎,夜里灯火照得半条坊都看得见。”杨广没有接,只问:“父皇知道?”“知道不知道不重要,皇后娘娘知道就够了。”杨素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殿下这些年做得辛苦。可辛苦若没人看见,就白做了。”
杨广抬眼:“越国公想说什么?”杨素笑道:“臣什么都没说。臣只提醒殿下,东宫自己漏风,不需要别人拆墙。你若真想站得稳,就别急着伸手。”杨广看他片刻,拿起茶壶替他添水:“我从来没想拆谁的墙。”
杨素低头看着杯中姜片转了一圈,没拆穿。他知道杨广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狠,是能忍。一个人把心里想要的东西藏十年,连身边人都看不出牙印,这种人比天天拍桌子的更难对付。
东宫那边并不知道这场夜谈。杨勇正陪几个孩子吃晚饭。孩子们年纪不一,桌上乱得很,小的把粟米撒了一身,大的抢烤栗子。云昭训一边替小儿擦嘴,一边骂乳母不看着。杨勇嫌她声音大,夹一块鱼肉堵到她碗里:“你也吃,别光训人。”
饭后,他去看元妃留下的一只旧箱子。元氏是他的正妃,几年前突然病逝。箱里还有她的冬衣、梳子和一套没绣完的枕套。云昭训站在门边,没进去。她和元妃关系从来不好,元妃死后,宫里甚至有人暗地说是她气死的。
杨勇把一件青色夹袄拿出来,衣领已经发黄。他摸了摸针脚,又放回去。云昭训忍了半天,还是说:“娘娘若看见你现在还留着这些,未必会领情。”杨勇没回头:“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留不留是我的事。”
云昭训咬住嘴唇。她最怕听这种话。她知道自己得宠,却也知道自己永远不是元妃。她走过去把箱盖轻轻合上:“殿下若真念她,就别叫旁人总说我害她。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她病那阵,我还让人送过药。”
杨勇回头,看见她眼圈红了,伸手握住她手腕:“我知道。”云昭训鼻子一酸:“你知道有什么用?皇后娘娘不知道。”杨勇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母后的脾气,我慢慢说。”这句“慢慢说”,后来拖了两年也没说清。
独孤皇后对元妃的死一直有疑心。她不是认定云昭训下了毒,而是认定儿子在正妃活着时便过分宠妾,让元妃心里苦。她年轻时跟杨坚一起熬过乱世,两个人曾约定不与别的女人生子。后来杨坚有过一次逾矩,她闹得满宫皆知。从那以后,她对男人的“宠妾”两个字尤其敏感。
开皇十九年腊月,皇后把杨勇叫进永安宫。屋里只留韩嬷嬷一人。独孤皇后让儿子坐得近些,先给他看一双小孩子的虎头鞋:“这是你七岁时我做的。那时候针脚粗,你爹还笑我,说老大穿了会磨脚。”杨勇接过鞋,鞋面已经褪色,虎眼用黑线绣的,一只大一只小。他笑道:“母后还留着?”独孤皇后也笑:“你们几个小时候的东西,我都留着。可人长大了,鞋能收,人收不住。”
杨勇听出话头,把鞋放回桌上:“母后有话直说。”独孤皇后看着他:“云氏不能再住正殿。你若真喜欢她,给她该有的体面,但东宫有东宫的规矩。你将来是天子,不能让天下人以为宠谁就能越过礼法。”杨勇的脸慢慢沉下来:“她没越过什么。元妃不在了,正殿空着,她陪孩子方便。”独孤皇后道:“她是妾。”杨勇忍了一下:“她也是人。”
屋里安静了。韩嬷嬷站在屏风边,连呼吸都放轻。独孤皇后看着儿子,半晌才说:“我没说她不是人。可你是太子,你的家事不是只在家里。你今日乱一张床,明日臣子就敢乱一条律。”杨勇站起来:“母后若只是看不惯云氏,我让她搬。可别把天下的乱都压在一张床上。父皇杀一个贪官,下面照样有人贪;我让一个女人住正殿,天下就能坏到哪去?”
独孤皇后的手一下攥紧虎头鞋。杨勇说完便知道重了,却没立即道歉。他从小最怕母后冷脸,可这些年他也渐渐厌倦每一件私事都被拿到江山上称重量。他走到门口,独孤皇后在后面叫住他:“勇儿。”杨勇回头。独孤皇后眼里不是怒,反而有一点疲倦:“你父皇年轻时也说过,家里是家里,天下是天下。后来他才知道,坐到那个位置,连晚上跟谁吃饭,都有人拿来猜明日谁升官。”
杨勇没再顶嘴。他低头行礼,走了出去。到了廊下,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王恩迎上来给他披斗篷,小声问:“娘娘又说云夫人了?”杨勇瞪他一眼:“少打听。”几日后,云昭训果然搬出了正殿。她收拾东西时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把妆奁里几件首饰装箱,把孩子们的衣服分给乳母。最后看见墙上挂着杨勇送她的一把短弓,她伸手取下来,忽然问:“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杨勇正在门口看人搬箱子,听见这话走进来:“没有。”云昭训笑了一下:“你每次说没有,脸都比平时难看。”她把短弓递给他,“这个你留着,我拿过去占地方。西院小,放不下。”杨勇没接:“挂着吧。”云昭训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皇后争吗?不是我怕她,是我怕你夹在中间。你这人,别人一逼你,你嘴就硬。嘴一硬,什么好话都说不出来。”
杨勇低下头,把弓接过来。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西院冷,我让人多拨两车炭。”云昭训笑出声,眼圈却红了:“你看,我就说你不会说。”开皇二十年春,朝中气氛开始变。先是几名御史弹劾东宫奢侈,后又有人说太子接见属官时座帐用蜀锦,马厩中好马太多。事情一件都不大,可每隔十几日来一件,像屋檐滴水,听久了让人烦。
杨坚起初并不在意。他自己年轻时也爱好马,知道儿子喜欢这些不算大罪。真正让他发火的是一次元日朝贺。杨勇为了给东宫属官赏赐,让人把新制的彩甲摆在廊下,甲片刷得锃亮,肩吞上嵌着铜兽头。杨坚远远一看,脸便沉了。
散朝后,他把杨勇叫到武德殿。殿里地龙烧得太热,皇帝却没脱外袍。杨勇刚跪下,杨坚便把一片彩甲扔到他面前:“你准备穿这个做什么?”杨勇捡起来:“东宫卫新制的仪甲,元日值门用。”“仪甲?”杨坚冷笑,“朕当年打天下时,甲上有一道铜花都嫌碍事。你倒好,站个门也要弄成这样。”杨勇抬头:“天下已经定了二十年,不能让兵一辈子穿破铁片。何况这只是仪仗,并非战甲。”
杨坚最不喜欢儿子用“天下已经定了”这种口气。他往前走两步:“你觉得天下定了,就可以松?”杨勇道:“儿臣没说可以松。”杨坚问:“那你这些年学会了什么?宴饮、好马、锦帐,还有一屋子女人?”最后一句像鞭子抽下来。杨勇脸色变了:“父皇若要问政事,儿臣可以答。若只是听人说东宫床上有几个女人,儿臣没什么可答。”
杨坚盯着他。父子俩眉眼其实很像,只是一个已经老了,一个还不肯低头。过了半晌,皇帝缓缓说:“滚出去。”杨勇起身行礼,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茶盏砸在地上的声音。
同一天夜里,杨素进了晋王府。杨广正坐在灯下批江南送来的水运册,桌边一碗面已经坨了。萧妃拿筷子给他拌开,见杨素进来,便把面往他面前推:“先吃两口,人家越国公又不是来抢你的。”杨素笑着给萧妃行礼:“王妃说得是。殿下这副样子若让皇后娘娘看见,明日又该赏补药了。”杨广夹了一筷子面,问:“宫里怎么了?”杨素答:“陛下今日砸了茶盏。”
杨广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杨素继续道:“为了东宫仪甲,也为了云昭训。太子说了几句硬话。”杨广没露喜色,只低头又吃了一口。萧妃坐在旁边,拿帕子擦桌上一滴汤,轻声说:“大哥小时候就这样,越怕越顶。”
杨素看她一眼。萧妃像没看见,只让侍女把冷掉的姜茶撤走。杨广吃完半碗面,才道:“父皇骂兄长,是父子的事。越国公别掺得太深。”杨素笑:“臣若不掺,别人也会掺。殿下,朝堂上没有空着的位置。”杨广把筷子搁下:“那也别急。母后还没真正死心,父皇更没。”杨素点头:“殿下放心,臣最有耐心。”他说这话时,手指慢慢抚平衣袖上一道褶子,像在抚一张早已画好的地图。
夏初,独孤皇后去了东宫一次,没有提前通报。她想看看儿子平日到底怎么过。那天杨勇不在正殿,而在后院马厩。一个小马驹夜里受了寒,不肯吃草,他亲自带兽医过去。皇后到时,正看见他卷着袖子蹲在地上,用布擦马鼻子上的水。
杨勇抬头见母后站在门口,忙起身:“您怎么来了?”独孤皇后看了一眼他袖口的草屑:“听说东宫日日酒宴,我来看看酒摆在哪。”杨勇知道她在讥自己,也没还嘴,只把手洗了,陪她往前走。
路过灶房时,里面正炸面饼,油香很重。独孤皇后问:“你午膳就吃这个?”王恩抢着答:“殿下早上只喝粥,中午若练马,常在灶上抓块饼就走。”杨勇瞪他:“话多。”皇后没说什么,却让韩嬷嬷记下,回宫后给东宫送些养胃的药材。
她在东宫坐了半日,看到的并不全是传言。确实有好马、好器物,也确实有人穿得鲜亮,可府兵的冬衣都不破,厨房给下人吃的米也不差。云昭训搬去西院后没再越规矩,见她时穿一身素紫袄裙,连凤钗都换成了银簪。
临走前,独孤皇后站在东宫门外,忽然有些迟疑。韩嬷嬷低声道:“娘娘,太子未必像外头说得那么坏。”独孤皇后道:“我什么时候说他坏了?”韩嬷嬷没敢接。皇后看着宫门,轻声说:“我怕的是他不懂怕。”这一点,杨广懂得太早。
同年秋,五位皇子在骊山陪皇帝围猎。杨勇、杨广、蜀王杨秀、汉王杨谅都在。清晨山里雾重,皇子们换上窄袖猎服。杨勇穿深红,护腕是旧牛皮;杨广穿墨青,连马鞍都没有多余银饰。杨秀最张扬,披一件白狐领大氅,笑着说:“二哥再素些,猎物都把你当树皮了。”
杨广也笑:“四弟那身白,鹿隔三里就看见,倒省得它们找你。”兄弟几个人难得一起说笑,杨坚在前面听见,回头骂了一句:“少贫嘴,谁空手回来谁今晚别吃肉。”围猎开始后,杨勇最先放马。他本就善骑,胯下青骢冲进林里,没多久便射中一头獐。杨秀紧跟在后,杨谅年纪轻,箭术略差,追一只狐追得满头汗。杨广不抢前,一直在父皇附近,偶尔勒马替杨坚指路。
午后出了意外。杨坚的马踩到碎石,前蹄一滑,皇帝身体往侧面一歪。离得最近的杨广立刻冲过去拽住缰绳,杨勇却从另一边翻身下马,直接用肩抵住马颈。两个人几乎同时把皇帝扶稳。
杨坚站好后先骂马夫,又回头看两个儿子。杨勇肩上蹭破一块,血从猎服里渗出来。杨广手掌被缰绳勒出红痕。皇帝皱眉:“都多大的人了,慌什么。”话虽这么说,回营后却让太医先给两个儿子上药。
夜里烤肉时,兄弟几个喝了些酒。杨秀把一条鹿腿切得乱七八糟,杨勇看不下去,夺过刀帮他片。杨广坐在火边烤手,忽然说:“大哥今日若慢半步,肩骨怕要断。”杨勇把一片肉扔进他碗里:“你手也差点让缰绳割开,少说我。”
那一晚他们像小时候一样,谁也没提太子、亲王,更没提储位。杨谅喝多了,靠着杨勇肩膀睡着。杨勇怕他着凉,把自己的披风搭过去。杨广看了一眼,低头把杯中酒喝完。
第二天回京,杨素在晋王府等他。听完围猎的事,杨素只问:“陛下先看谁的伤?”杨广脸上的温和一下淡了:“越国公,兄弟之间不是每件事都能拿来算。”杨素欠身:“臣失言。”可那句话还是留在杨广心里。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有兄弟情。正因为有,很多时候才更难。若杨勇只是一个荒唐、无能、冷酷的人,事情会简单得多。偏偏大哥会给弟弟披衣,会记得父皇怕马受惊,会在军士生病时多给两车炭。
冬天前,朝中又出一桩事。东宫一个属官酒后抱怨,说陛下近年来偏听偏信,太子日后继位,必会更宽仁。话传到杨坚耳朵里,意思就变了——东宫的人已经在盼新君。杨勇把属官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让人打二十杖赶出东宫。他以为这样便算表明态度。第二日上朝,杨坚却问:“为何只打二十?”杨勇愣了一下:“他只是酒后失言,并无谋逆。”
杨坚冷冷道:“替储君盼朕早死,还不算逆?”杨勇心里一沉:“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杨坚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们平日是不是常说?”殿里几十个大臣低着头,没人敢出声。杨勇站在丹陛下,忽然明白这不是一道能答对的问题。他若说从没说过,父皇未必信;若替属官解释,便像在护党。最后他只道:“儿臣治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杨坚没有罚他,只让他退下。可当天傍晚,杨素进宫待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日,皇帝下令查东宫属官往来书信。查信的人里有杨素的门生,也有皇帝亲信。东宫开始真正乱起来。有人烧旧信,有人连夜回家告诉妻子把账册藏好。王恩在院里看见几个小吏抱着纸往灶房跑,气得夺下来:“没鬼烧什么?让人看见更像有鬼。”
杨勇坐在书房,一夜没睡。桌上摆着父皇赐他的太子印,玉面在灯下发着冷光。云昭训从西院过来,手里端一碗热面。她没有劝,只把面放到他面前:“先吃。”杨勇摇头:“吃不下。”云昭训坐到旁边,用筷子把面挑开:“你从前生气也吃得下。今日怎么了?”杨勇看着她:“若我不是太子呢?”
云昭训的筷子停住。杨勇又问一遍:“若我以后什么都不是,只是个闲人,你跟不跟我?”云昭训抬头瞪他:“你先把面吃了。你就算去守城门,我也得跟着,不然谁提醒你冬天换靴子。”杨勇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却红了。他低头吃面,面已经有些坨,云昭训给他倒了点热汤。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太子。
开皇二十年九月,独孤皇后病了一场。她躺了十来日,胸口发闷,夜里睡不好。杨勇去请安时,她刚喝完药,嘴里发苦,韩嬷嬷递了颗蜜渍梅子。杨勇接过来,自己先咬一口:“母后小时候就这么哄我吃药。”独孤皇后看他:“你还记得?”杨勇笑:“我怕苦,您把梅子切成四瓣,一口药一瓣。后来我装病也想骗梅子,被您打了一巴掌。”皇后也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咳起来。
杨勇替她顺背。皇后靠着枕头,忽然问:“勇儿,你怨我吗?”杨勇手停了一下:“怨过。”独孤皇后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直,转头看他。杨勇道:“小时候您总护我,长大以后反而处处挑我。我有时候觉得,晋王做什么您都看着顺眼,我喝杯酒您都嫌响。”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阿摩让我省心。”杨勇苦笑:“因为他知道怎么让您省心。”这句话一出口,独孤皇后的脸色便变了。杨勇却没收回去,“母后,我不是说二弟不好。他能忍、能做事,也懂您。可一个人太知道别人想看什么,您就不怕自己只看见他给您看的?”
独孤皇后盯着他。窗外有宫女扫落叶,竹扫帚擦过石地,一下一下。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今日先回去。”杨勇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母后,我若真哪里不好,您骂我。可别拿我和二弟比。我们是兄弟,不是两匹放在市上挑的马。”那天以后,独孤皇后第一次认真留意杨广身边的人。
她派韩嬷嬷去晋王府送药材,回来后问得很细:王府后院几间屋,萧妃身边几个侍女,有没有年轻女子出入。韩嬷嬷犹豫着说:“府里规矩严,女眷不多。不过西侧有两间院子常锁着,奴婢没进去。”皇后问:“为什么锁?”韩嬷嬷道:“管事说放旧物。”独孤皇后没有再问。几日后杨广进宫,她看见他衣襟上有一点极淡的脂粉味。不是萧妃常用的桂花香,是更甜的蔷薇香。
她叫住他:“阿摩。”杨广回头。皇后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像平常母亲替儿子整理衣服:“近来府里可添新人?”杨广眼睫动了一下,笑道:“没有。母后怎么忽然问这个?”独孤皇后看着他:“随口问。”杨广仍笑着,没露慌乱。可他走后,皇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韩嬷嬷低声问:“娘娘闻见了?”独孤皇后道:“也许是路上沾的。”
她嘴上这么说,晚上却没睡好。杨广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负责衣物的婢女叫来。他没有发火,只问:“今日谁碰过我的外袍?”婢女跪下说换衣时一个新来的侍女帮过手。杨广让人把那侍女带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都吓白了。
萧妃从内室出来,先让姑娘起来:“是不是你身上的香沾了王爷衣服?”姑娘哭着点头。萧妃闻了闻她袖口,果然是蔷薇香。她对杨广道:“不是大事,把香换了就是。”杨广却坐着没动。他看着那女孩问:“谁让你进内院当差?”女孩说是管事姑姑。杨广又问家里哪里人、父母做什么、进府多久。问完,他让管事给她换到厨房,不许再近主院。
姑娘走后,萧妃坐到他对面:“你吓着她了。”杨广揉了揉眉心:“今日母后问我有没有添新人。”萧妃明白过来,沉默片刻:“大哥跟她说什么了?”“不知道。”杨广看着桌上的灯,“也许什么都没说。母后不是傻子。”萧妃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杨广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继续。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忽然告诉她,我这些年也会烦、会贪好颜色、会想赢。”
萧妃轻声道:“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谁不是?”杨广笑了一下:“太子可以是。晋王不行。”十月,杨素带着一份东宫属官供词入宫。供词里有人说太子私下抱怨“父皇老而多疑”,也有人说东宫准备在皇帝巡幸仁寿宫时扩大宿卫。话是真是假混在一起,已经很难分。
杨坚看完后,手指在案上敲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把高颎叫来。高颎是老臣,脸方,胡须灰白,进殿后看见供词,只扫两眼便道:“陛下,东宫有过,未必有逆。太子性直,嘴上失当常有,真让他谋事,他反倒未必会。”杨坚问:“你替他说话?”高颎道:“臣替国本说话。废立不是换一件袍子。今日觉得长子不好便换,明日觉得次子不好又如何?”
杨坚沉着脸:“阿摩比他稳。”高颎看了皇帝一眼:“稳是好事。可稳到人人只看见好的一面,臣反而怕。”杨坚的眼神一下冷了。高颎知道自己说重了,却仍站着没退。最后皇帝只说:“下去。”高颎行礼退出。殿门合上后,杨坚把供词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就在东宫被查书信的那段日子里,蜀王杨秀从益州回京述职。他人还没进大兴宫,先绕去东宫看大哥。杨秀生得高大,肩背比几个兄弟都宽,常年在西南,脸色晒得深,进门时穿一件狐皮边的深绿袍,靴面沾着一路泥点,腰间还挂着当地人送的银饰短刀。
他把短刀往案上一拍:“益州做的,不算名贵,胜在结实。给你。”杨勇拿起来拔了半寸,刀身厚重,笑道:“你从益州千里回来,就给我带把砍柴的?”杨秀也笑:“你东宫宝刀多,真送好的你未必看得上。这把拿去劈肉,省得供着。”
兄弟俩许久没见,说话不像朝堂上那么绕。杨秀看见院里禁军比往年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外头都在传父皇查你的书信。真要查出事?”杨勇把刀收回鞘:“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查出什么。他们若把每句牢骚都当谋逆,那谁家书房都干净不了。”
杨秀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怕墙外有人,压住声音:“二哥那边呢?”杨勇瞥他:“你别去招他。”杨秀冷笑:“我招他做什么。他这些年见母后比见我们勤,衣裳比和尚还素,我早看不惯。”杨勇给他倒茶:“你看不惯归看不惯,别把嘴带回益州。父皇最忌讳藩王议储。”杨秀接过茶,手指在杯口停了停:“大哥,若真有一天……你叫我回来,我回来。”杨勇抬头,脸色一下严肃:“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若。”“没有若。”杨勇把茶盏推回去,“你在益州守你的地方。阿谅在并州也一样。我们兄弟谁手里有兵,谁就离东宫远一点。听懂没有?”杨秀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人就是这样。自己头上都着火了,还替别人搬水。”杨勇骂:“少废话,吃饭。”
午膳摆得很简单,炙鸡、菘菜、豆豉蒸鱼,还有一锅羊汤。杨秀见桌上没有外头传的珍馐,伸筷子夹一块菘菜:“朝里那群人说你一顿饭要杀三只鹿,我怎么只吃到白菜?”杨勇笑道:“鹿都让御史吃了,哪轮得到你。”
云昭训坐在旁边给两兄弟添汤。她没参与朝事,只在杨秀喝到第三碗时说:“蜀王慢点,羊汤油大,晚上又要胃疼。”杨秀一愣:“你还记得?”云昭训道:“前年你来东宫,半夜疼得叫太医,整个院子谁不知道。”
杨秀低头喝汤,忽然叹了口气:“这才像家里。”没人接话。桌上小儿把豆子滚到地上,乳母弯腰去捡。杨勇伸手把孩子抱到腿上,让他别再往碗里伸手。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临走时杨秀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拍了拍兄长肩膀。
杨秀进宫见父皇时,杨坚果然问起东宫。蜀王早有准备,只说大哥精神尚好,没提书信,也没提守卫。杨坚看他一会儿:“你们兄弟如今倒齐心。”杨秀笑道:“小时候打架也齐心,打完别人再回来自己打。”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他知道这个儿子嘴粗心直,若真让他知道朝中废立的风声,保不准回益州便做出什么。于是只问益州军粮和蛮部动静。杨秀答得详细,离开时后背已经湿透。
同一时期,汉王杨谅从并州送来一批冬皮。给父皇的是黑狐,给母后的是白貂,给几个兄弟也各有一件。送给杨勇的是一件灰狼皮大氅,针脚粗,皮子却厚。随礼的信只有几行,说并州冬早,让大哥少喝冷酒。杨勇把信看了两遍,叫王恩把皮氅收好。王恩问:“不穿?”杨勇说:“太显眼。现在我穿什么都有人记。”他顿了顿,又让王恩把信拿回来,自己压在枕下。
独孤皇后也收到了皮裘。她摸着那件白貂,忽然问韩嬷嬷:“几个孩子小时候,谁最爱黏着勇儿?”韩嬷嬷想了想:“汉王。晋王小时候静,蜀王爱跑,汉王胆子小,打雷就往太子屋里钻。”皇后沉默。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几个男孩挤在一张榻上,杨勇嫌热把被子踢到地上,杨广睡在最里面,杨谅抱着大哥胳膊。那时谁也没想过,有一天兄弟之间会隔着东宫、亲王府、几万兵马和一纸诏书。
几天后,杨坚在内殿召杨素与高颎议事。案上摆着两摞东宫书信,一摞是查出的日常往来,一摞是被挑出来的“可疑语句”。杨素坐得靠前,高颎靠后,两个人谁也不先开口。杨坚拿起一封:“这里写‘上意难测,东宫宜自保’,你们怎么看?”杨素答得谨慎:“写信的人用词不当,至于是否有谋,须看他所谓自保为何。”高颎则道:“臣看过前后文。他说的是削减宴饮、少结外臣,并不是添兵。”
皇帝又拿一封:“‘来年若东风至,旧枝自可舒展’呢?”高颎叹气:“这是东宫一个文士写春景。”杨素没忍住笑了一下:“写春景偏写在这个时候,也怪不得陛下多想。”高颎看向他:“越国公若想让陛下少想,就不该每封诗句都圈红。”杨素脸上的笑淡了:“臣奉命办事。红圈是提醒,不是定罪。”
杨坚听两人争,头更疼。他摆手让他们停:“朕问的是勇儿能不能做皇帝,不是这些人会不会写诗。”殿里一下安静。高颎先开口:“太子有短,也有长。要废,请陛下先想清楚,新太子的长处是否足以抵废长立幼的后患。”杨素没有正面反驳,只说:“国本确实不可轻动。可若陛下已觉国本不稳,越拖,朝臣越会各找门路。”
这句话正戳到杨坚心里。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杨素低下头,不再多说。议事散后,高颎在宫门外追上杨素。两位老臣并肩走了一段,鞋底踩着薄霜。高颎低声道:“你真以为换了太子,天下就稳?”杨素把手拢在袖中:“我只知道,陛下已经想换。我们能做的,是让换的时候别出乱子。”
高颎停下:“你这是顺着皇帝的怕,给自己铺路。”杨素也停下,转头看他:“高公,你跟陛下几十年,还不知道什么最不能碰?不是他的怒,是他的怕。你越说不该怕,他越觉得你不懂他。”高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许多武将都危险。杨素却拱了拱手,像刚才只是谈了天气,转身上车。
那晚杨坚没有回后宫,一个人在武德殿坐到很晚。案上两摞书信越看越像两堆没烧尽的灰。他让赵成取酒,喝半杯又推开。独孤皇后派人来问是否过去用宵夜,他回“政务多”,其实一个字也没再看。赵成给他披上衣服,低声道:“陛下,夜深了。”杨坚问:“你跟朕多少年?”赵成答:“三十七年。”皇帝又问:“你觉得勇儿怕朕吗?”
赵成吓得跪下:“奴婢不敢议太子。”杨坚皱眉:“朕让你说。”赵成想了很久:“小时候怕。如今……怕归怕,殿下有时候还是想把话说完。”杨坚苦笑:“就是这点不好。做儿子可以把话说完,做太子不能。”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出来。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永安宫。独孤皇后刚起,头发还没完全梳好,银丝比从前多。杨坚坐在妆台旁,看韩嬷嬷替她插簪,忽然说:“若废勇儿,你会不会后悔?”独孤皇后的手停在膝上。她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难受。”杨坚道:“我问后悔。”
皇后转过脸:“我不知道。”她看着丈夫眼下的青黑,“你呢?”杨坚也沉默。屋外有人送早膳,热粥的香气从帘缝进来。两个人坐了半天,都没给出答案。废太子的决定,没有在某一个夜里突然落下。它更像一堵墙,先是每天添一块砖,等人抬头时,出口已经被封了一半。
十一月,东宫几名属官被调走。十二月,太子宿卫减半。云昭训的兄长从外任召回审查。王恩在宫门口被禁军搜身,连鞋底都翻了一遍。杨勇终于忍不住,直接去见皇帝。武德殿里烧着沉香。杨坚坐在御案后,身上披厚狐裘,面色比秋天差了许多。杨勇跪下便问:“父皇到底怀疑儿臣什么?”
杨坚没有看他:“朕怀疑你不适合坐这个位置。”杨勇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半晌没说话。皇帝继续道:“你心软,耳根也软,喜欢谁便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他。你身边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你却总说他们没有坏心。”杨勇抬头:“心软也成罪?”杨坚道:“做普通人不是。做皇帝是。”杨勇问:“那什么样才配?什么都不信,什么都先疑,身边人说错一句话便杀?”
杨坚猛地抬眼:“你在说朕?”杨勇喉头动了两下,还是道:“儿臣不敢。”“不敢?”杨坚笑得发冷,“你脸上写着敢。”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你以为朕愿意这样?朕年轻时身边多少人,说忠便忠,说反便反。你母后跟着朕吃过土,睡过马厩。朕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谁爱朕,是朕比别人先看见刀。”
杨勇也站起来。父子之间只隔两步。杨勇声音发哑:“儿臣不是父皇。儿臣若做皇帝,也许会错,也许会让人骗。但儿臣不想每天先把身边的人当贼。”杨坚看了他很久,脸上的怒意反而慢慢没了,只剩一种失望。他坐回去,挥手:“出去。”杨勇走出大殿时,天正在下雪。王恩撑伞追上来,他摆手不要。雪落在头发和肩上,很快化成水。走到宫道拐角,他看见杨广迎面而来。
兄弟俩停下。杨广穿一身黑色朝服,外披灰狐大氅,身后只带两个随从。他先叫了一声“大哥”,又看见杨勇肩头全湿了,便把自己的伞递过去。杨勇没接。他看着二弟,忽然问:“阿摩,你想做太子吗?”杨广的手停在半空。雪落在伞面上,细细作响。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大哥今日不该问我。”
杨勇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说句话都先看脚下有没有坑。”杨广皱眉:“大哥,你现在心里乱,别把气撒在我身上。”杨勇看着他:“我不是撒气。我只是忽然想知道,你这些年活得累不累。”杨广沉默片刻,把伞收回来:“累。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累。”两个人擦肩而过。走出几步,杨勇忽然回头:“小时候骊山那回,你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拖上来的,你还记得吗?”杨广也停下,没有回头:“记得。”
“记得就好。”杨勇说完走了。杨广站在雪里很久。随从小声提醒:“殿下,陛下还等着。”他才继续往前。进武德殿前,他把脸上的雪水擦干净,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开皇二十年十二月,废立诏书正式拟成。
那日天阴,宫里没有雪,却冷得厉害。杨勇被召到大兴殿时,百官已经在。丹陛下铺着深红毡毯,殿门两侧禁军穿黑甲,甲片上凝着白霜。太子进来时仍穿着绛色朝服,头戴远游冠,腰悬玉佩。他一眼便看见杨广跪在右侧最前面。杨广穿亲王朝服,冠带整齐,头低得很深。杨素站在文臣班里,高颎的位置却空着。
杨坚坐在御座上,独孤皇后没有出现在大殿。诏书由内侍宣读,里面说太子性识庸暗、宠嬖失度、昵近小人、难承宗祧。每一句都不长,落在殿里却清清楚楚。杨勇起初站着。念到一半,有内侍低声提醒:“殿下,跪。”他才慢慢跪下。膝盖碰到毡毯时没有声音。他看着地上的织纹,忽然想起母后给他留的那双虎头鞋。
诏书念完,殿里静得能听见甲片轻响。按礼要收太子印绶、冠服。王恩想上前帮他,被禁军拦住。杨勇自己抬手,把腰间玉佩解下,又把冠摘下来。冠针卡在发髻里,他拔了两次没拔出来。手指有些抖。旁边一个老内侍想帮,他摇头:“我自己来。”第三次才把针抽出。头发散下一绺,落在额前。
杨坚一直看着。等杨勇把太子印放上托盘,他忽然开口:“勇儿。”这是今日第一次不叫“太子”。杨勇抬头。皇帝像有很多话,最后只问:“你可知错?”杨勇嘴唇动了一下。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只要他说一句“儿臣知错”,事情至少不会更难看。杨广也微微抬了一下眼。
可杨勇站起来,散着一缕头发,声音并不大:“儿臣知道自己有错。爱奢一些,好酒一些,宠了不该宠的人,也护了不该护的人。可若父皇问儿臣,愿不愿把身边人都当贼看,儿臣还是做不到。”杨坚的手一下抓紧扶手。杨勇又行了一礼:“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禁军上前,把他带出大殿。经过杨广身边时,杨勇没有停。杨广仍跪着,头低得很低,直到那双旧黑靴从眼前过去,他才闭了一下眼。大殿外,独孤皇后站在侧廊后。她没有进殿,因为杨坚知道她若在,事情可能办不下去。韩嬷嬷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手一直在抖。
杨勇被带出来时,一眼看见母后。他停住脚。禁军也停下,不敢催。独孤皇后看着儿子散下来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掉的太子朝服,嘴唇白得厉害。杨勇先笑了笑:“母后,外头冷,您怎么来了?”独孤皇后想说什么,声音却卡住。她走过去替儿子把额前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就像他小时候吃饭时那样。手碰到他脸时,她终于掉了泪。
杨勇低声道:“别哭。是我自己没做好。”独孤皇后摇头:“不全是你。”她说得很轻,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杨勇愣了一下。皇后又看向殿门方向,杨广还跪在里面。她的目光停了片刻,没有怒,也没有喜,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两个儿子都已经不是她能抱回怀里的孩子。
废太子被安置在别宫,门外有禁军看守。云昭训和几个孩子被允许跟去一部分,王恩也求着同往。搬家的那天没有仪仗,只有几辆普通青篷车。云昭训把箱子一个个点完,最后抱着那把短弓出来。杨勇看见,笑了:“你不是说西院都放不下?”云昭训瞪他:“现在地方大了。”
别宫其实不大,两进院,墙皮剥落,后院有一口井。屋里家具是临时搬来的,榻有些短。杨勇第一晚睡不惯,翻了几次身。云昭训在旁边说:“你腿伸斜点。”杨勇道:“我从前睡东宫大床,也没觉得多好。”“现在才说。”云昭训把被子往他脚下拉了拉,“以前让你换小榻,你说翻身撞人。”杨勇笑了一声。两个人说着说着都不说了。窗外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很清楚。
第二日一早,杨勇仍按原来的时辰起床。他没有弓场,就在院里走圈。王恩给他端粥,见他穿那双旧黑靴,鼻子一酸:“殿下……”杨勇瞪他:“别叫殿下。”王恩憋了半天,改口:“大郎。”杨勇听见这个称呼愣了愣。小时候家里人这么叫他,做太子后便再没人叫。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这样好。”
同一天,大兴宫里开始准备册立新太子。杨广回府时,萧妃正在让人收拾旧衣。她看见他进门,先把侍女都遣开。杨广脱下外氅,坐到榻边,一句话没说。萧妃给他倒茶:“大哥怎么样?”杨广盯着杯中水:“没闹。”萧妃又问:“母后呢?”杨广道:“没见我。”屋里静了一会儿。萧妃坐到他旁边:“你想了这么多年,真到这一步,怎么不高兴?”
杨广转头看她,半晌道:“我以为我会高兴。”萧妃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全是汗,指甲边还有一道掐出来的红印。她没有安慰,只拿帕子一点点擦。杨广忽然说:“大哥问我累不累。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累。现在想想,这话像在躲。”萧妃道:“那你想怎么答?”
杨广低头:“我不知道。”册立那日,独孤皇后还是去了。她坐在帘后,看着杨广受印。新太子的礼服很合身,绛纱袍压得平整,冠上的珠旒一颗不乱。他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错。礼毕后,杨广到永安宫请安。独孤皇后让他坐,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拉手。韩嬷嬷端上酪浆,他喝了一口,放回去。
皇后看着他:“阿摩,你大哥被废,你心里怎么想?”杨广答:“儿臣惶恐。”“只有惶恐?”杨广抬眼。母亲的眼神很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也有高兴。”独孤皇后反倒松了一口气。她靠回软枕:“这才像人。”杨广的肩膀轻轻一僵。皇后又道:“你别学这些年在我面前的样子。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人,都可以有。可别骗我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杨广低下头:“母后发现了?”独孤皇后没回答,只问:“府里那两间锁着的院子,住过人吗?”杨广沉默。这沉默已经是答案。皇后闭了闭眼,没有发火。她只是很疲惫地说:“出去吧。让我歇一会儿。”杨广跪下叩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独孤皇后忽然叫:“阿摩。”他回头。
“以后对萧氏好一点。”“儿臣知道。”“不是让我听见的那种好。”杨广站了一瞬,低声道:“是。”开皇二十一年以后,独孤皇后的身体明显差了。她仍处理六宫事务,却不再什么都亲自过问。韩嬷嬷发现她有时会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拿着那双虎头鞋,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她去看过杨勇一次。杨坚起初不许,后来禁不住她求。那天下雨,别宫屋檐滴水,院里的泥被踩得乱。杨勇穿一身灰布袍,正在和王恩修漏雨的窗纸。看见母后,他先愣住,然后把手上的浆糊往衣摆上擦了两下:“您怎么来了?”独孤皇后看着他衣袖上的纸屑,鼻子发酸,却只说:“窗纸怎么用这种差的?”
杨勇笑:“能挡风就行。”云昭训端茶出来,远远给皇后行礼,没敢靠近。独孤皇后看了她一会儿,第一次主动说:“你也坐。”云昭训像没听懂。杨勇轻轻推她一下,她才在最边上坐下。三个人一开始都没话。后来还是独孤皇后问孩子读书如何,云昭训才慢慢答。说哪个孩子背书快,哪个晚上踢被子,哪个想学骑马。说到小儿前几日从墙头摔下来,杨勇忍不住插嘴:“他不是摔,是自己跳。”
云昭训瞪他:“你还好意思说?谁教他翻墙的?”杨勇笑:“我小时候也翻。”独孤皇后忽然也笑了。笑完眼泪便掉下来。她很快拿帕子擦了,不想让儿子看见。临走前,她把杨勇叫到廊下:“勇儿,我有件事想问你。若当初我少管你一点,你会不会做得更好?”
杨勇看着院里雨水从瓦沟落下来,想了很久:“不知道。也许还是这样。我这个人,确实没二弟会忍。”独孤皇后道:“我不是问他。”杨勇转头看她。皇后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的茫然:“我这辈子总觉得,家要守规矩,人才能不散。可最后你被关在这里,阿摩也学会在我面前演样子。是不是我抓得太紧了?”
杨勇低声说:“母后,您只是怕。”“怕什么?”“怕我们走父皇走过的路。”独孤皇后没有说话。杨勇伸手替她把披风领口拢好:“雨大,回去吧。”仁寿二年,独孤皇后病重。病榻设在永安宫内殿。窗子常年关着,屋里有药味和檀香味。她吃不下硬东西,只能喝粥、酪浆,有时含一小块蜜渍梅子。杨坚几乎每日都来,坐在床边给她暖手。
夫妻两个人年轻时一起逃过兵乱,老了反而很少说从前。那日独孤皇后精神好些,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在同州住的那间破屋吗?”杨坚笑:“屋顶漏雨,你把盆摆了七八个。”皇后也笑:“你半夜起身挪盆,摔了一跤,骂了半个时辰。”杨坚道:“你还笑我。”
两人笑了一会儿,皇后忽然不笑了:“勇儿的事,我有错。”杨坚的手停住。“又说这个做什么?”“怕不说来不及。”独孤皇后喘了一口气,“他不是做皇帝最稳的人,可也不是坏孩子。你别杀他。”杨坚皱眉:“谁说要杀他?”皇后盯着丈夫:“我说以后。阿摩上来以后,你也别让他杀。”
杨坚有些不耐:“阿摩不会。”独孤皇后轻轻摇头:“你还像以前一样,一旦信一个人,就觉得他不会。可人都会变。”杨坚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手放进被子里:“你先养病。孩子们的事我管。”皇后苦笑:“就是因为你说你管,我才不放心。”病到最后几日,她时常糊涂。有时把杨广认成小时候的杨勇,有时叫韩嬷嬷去找虎头鞋。萧妃常在床边侍疾,亲手给她擦脸、梳头。
一次皇后醒来,看见萧妃手上有一处烫伤,问怎么弄的。萧妃说熬药时锅盖滑了。皇后摸了摸那处红印:“你别总替阿摩遮。他若做错,你得说。”萧妃眼圈红了:“妾会说,他未必听。”皇后竟笑了:“那就多说几遍。我当年也这么说你父皇。”
仁寿二年八月,独孤皇后去世。杨坚在灵前坐了一夜。第二日大臣来劝他节哀,他谁也不见。永安宫的窗还关着,床边那串旧檀珠没收。韩嬷嬷跪在地上问遗物怎么处置,皇帝看见那双虎头鞋,拿起来握了很久。“这个给勇儿。”他说。韩嬷嬷抬头,有些意外。杨坚又改口:“算了,先放朕这里。”
虎头鞋最终被收进一个小木匣,放在皇帝寝殿柜中。皇后死后,宫里的气味像变了。没有人再管谁的衣领绣得太花,也没有人问后宫多添了几个年轻女子。杨广做太子时仍谨慎,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处处素净。东宫换了新帘,书房添了几件江南器物,酒宴也多了一些。
杨坚起初没说。直到有次去东宫,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年轻侍女,衣裙颜色鲜亮,他脚步顿了一下。杨广迎出来:“父皇怎么没提前说?”杨坚看着他:“提前说,你好收拾?”这话很重。杨广脸色变了一下,随即跪下:“儿臣不敢。”杨坚绕过他进屋。屋里摆设比过去华丽不少,却也算不上奢侈。皇帝在一张新制的漆案前坐下,手指摸了摸案角:“你母后在时,你怎么不摆?”
杨广跪在旁边,没有答。杨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他没有继续问,只说:“起来。陪朕吃饭。”那顿饭父子吃得安静。杨广让厨房做了皇帝爱吃的羊羹和胡饼,又亲手替他盛汤。杨坚喝了几口,忽然问:“你去看过你大哥吗?”杨广的勺子停在碗边:“没有。父皇没有准。”
“朕若准呢?”杨广抬眼:“儿臣便去。”杨坚点点头:“那就去一次。”几日后,杨广去了别宫。兄弟两年多没单独见面。杨勇比从前瘦,胡子也长了,穿一件深灰夹袍,腰间没有任何佩饰。他正在院里给孩子削一把木刀,见杨广进来,只说:“来了。”杨广站在门口,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大哥太亲,叫庶人太冷。最后还是说:“大哥。”
杨勇指了指凳子:“坐。”云昭训让人端茶,自己带孩子们退到后院。茶是普通砖茶,水也有一点井味。杨广喝了一口,杨勇笑:“喝不惯吧?”“还好。”“你从前在母后面前不是只喝白水?”杨广抬头看他。杨勇笑意淡了:“开个玩笑。别紧张。”两个人沉默很久。外面孩子拿木棍打雪堆,传来几声笑。杨勇先开口:“母后的事,我听说了。”
杨广点头。“她临死前有没有骂我?”“没有。”“那就是还在生我气。”杨广摇头:“她说,她有错。”杨勇手指在杯沿上停住。过了片刻,他低头笑了一声:“她这个人,到最后才肯说自己错。跟父皇真像。”杨广问:“你怨她吗?”杨勇抬头:“怨过。现在不怨了。一个人都不在了,还抓着怨,累的是自己。”
这话没有刺,却让杨广更难受。他看着兄长手背上的木屑,忽然道:“大哥,当年若我退一步……”杨勇打断:“别说。”杨广停住。杨勇把那把没削完的木刀放到桌上:“你没退,是因为你想要。想要就去拿,这没什么好装的。换我在你的位置,也未必比你好看。”
杨广低声道:“我不是来求你原谅。”“那就更好。”杨勇笑,“我也没准备原谅谁。我只是想把日子过完。”临走时,杨勇送他到院门。杨广上车前回头:“父皇身体不好,你若有话,我可以替你带。”杨勇想了想:“告诉他,别老吃那么咸。腿肿还吃酱肉,太医说了也不听。”
杨广怔了一下,点头:“好。”回宫后,他真把这句话带到了。杨坚正吃晚饭,桌上恰好有一碟酱羊肉。听完后,皇帝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还管朕吃什么?”杨广道:“大哥只说这一句。”杨坚把那片肉放回碟子,骂了一声:“多事。”可当晚那碟酱肉没再动。
仁寿三年,杨坚开始频繁去仁寿宫避暑。仁寿宫在岐州山中,殿宇依山而建,夏天比大兴凉。皇帝年纪大了,腿常浮肿,走路需要人扶。杨广多半随侍,杨素也常在。杨坚对太子的态度变得复杂。有时觉得杨广能干,朝政交给他放心;有时看见他处理人事太熟练,又会想起独孤皇后临终那句“人都会变”。
一次夜里,皇帝醒得早,听见外殿有人低声说话。是杨广和杨素在商量河东粮运。杨坚没有叫人,只躺着听。两人把各州仓粮、人马调动说得很细,甚至连哪个刺史容易拖延都提前想好。皇帝听着本该安心,却忽然想:若有一天自己不在,这两个人配合得也会一样顺。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整夜没睡。第二天早朝,杨坚故意否了杨广提的一项人事。杨广没有争,只说“儿臣遵旨”。退朝后也没有问原因。杨坚反而更烦,把奏折往旁边一推:“你就没有不同意见?”杨广答:“父皇既已决定,儿臣先照办。若后面确有不妥,再奏。”
杨坚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滑了?”杨广脸色微变:“儿臣不明白。”皇帝摆手让他出去。等人走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忽然叫韩嬷嬷来。韩嬷嬷年纪大了,走路慢,仍留在宫中养老。杨坚问:“皇后在时,有没有跟你说过阿摩?”韩嬷嬷低头:“说过。”“怎么说?”
韩嬷嬷犹豫很久:“娘娘说,晋王最会让人放心。可一个人若太会让人放心,也得留心,他是不是把不放心的都藏起来了。”杨坚闭上眼,半天没说话。仁寿四年夏,皇帝病重。
仁寿宫的天气原本凉爽,那年却闷得异常。寝殿窗外蝉声不停,药炉从早到晚烧着,苦味顺着廊道飘出去。杨坚躺在榻上,腿肿得穿不上靴,只能盖薄被。太医每天来三次,摸脉时手都在抖。杨广住在东偏殿,几乎不离宫。杨素负责外朝文书,内外消息都要经过他。萧妃也来了,住在女眷那边,偶尔亲自给皇帝送清粥。
七月的一天,杨坚精神稍好,让人扶坐起来。桌上摆着一碗莲子羹,他只吃两口便推开。老内侍赵成给他擦嘴,皇帝忽然问:“勇儿现在做什么?”赵成愣住:“陛下是问……庶人?”杨坚瞪他:“朕有几个勇儿?”赵成忙道:“听说每日读书、陪孩子,身子尚好。”杨坚靠回枕头:“他有没有再说朕吃咸?”
赵成不知道该怎么答。杨坚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那小子小时候最馋酱肉,偷吃完还赖给阿摩。”说完,他闭上眼,像睡了。赵成站在床边,眼睛有些酸。当天傍晚,杨广来请安。皇帝看着他坐在床边,忽然道:“你去把你大哥叫来。”杨广抬头。“父皇?”“朕想见他。”
杨广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手指缓缓收紧。他问:“现在?”“现在。”赵成立刻要出去传命。走到门口,却被杨素迎面拦住。杨素刚从外殿进来,听见半句,脸色微微一变。“陛下要召庶人?”赵成点头:“是。”杨素看了一眼内殿,没有立刻让路。他低声道:“陛下方才服过药,神思未必清楚。你先等一等,太子殿下会再请旨。”
赵成皱眉:“这是陛下亲口说的。”杨素声音更低:“正因为是亲口说的,才不能传错。你担得起废立再起的风声?”赵成脸色发白。内殿里,杨广仍坐在床边。杨坚看着他:“怎么不叫人?”杨广低声道:“父皇,您身体刚好一点。大哥从大兴赶来要几日,路上折腾,未必赶得及。”
杨坚的眼睛一下变得清醒:“朕没问赶不赶得及。朕让你去叫。”杨广跪下:“儿臣遵旨。”他起身出去,看见杨素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杨广没有说“不要传”,只问:“大兴到这里,最快几日?”杨素答:“换马不停,两日半。”杨广看向远处山色。傍晚云压得低,像要下雨。
“父皇未必有两日半。”杨素沉默。杨广回头看他:“传旨。让人去。”杨素有些意外:“殿下……”“我说传。”这一次他声音很重。赵成终于拿到手令,连夜下山。可第二日,皇帝病情突然恶化。高热、喘促,半夜里几次醒来,嘴里喊的是独孤皇后的名字。萧妃在外殿跪着,听见里面瓷碗落地的声音,手一直绞着帕子。
杨广整夜没换衣。他穿一件深青常服,领口被汗浸出深色。太医出来时,他抓住对方手臂:“还能多久?”太医不敢抬头:“或许今日,或许……明日。”杨广松手。杨素在旁边低声问:“大兴的人回来了吗?”“没有。”
天快亮时,杨坚醒了一次。他睁眼看见杨广,第一句话仍是:“勇儿呢?”杨广俯身:“已经去接。”杨坚盯着他,像在判断真假。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索床边。赵成把一个小木匣递过去。皇帝打开,里面是那双独孤皇后留的虎头鞋。他把鞋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你母后做得真丑。”
杨广眼眶忽然红了。他小时候也穿过母后做的鞋,针脚一样粗。杨坚又说:“她偏心你们几个,嘴上却总说一碗水端平。”杨广低声道:“母后最疼大哥。”皇帝笑了一下:“她最后也最怕你。”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杨广跪着没动。杨坚侧过脸看他:“阿摩,你怪她吗?”
“儿臣不敢。”“别说不敢。”皇帝喘了两口气,“她死前说,人都会变。朕当时还嫌她多心。”杨广的喉结动了动:“父皇也觉得儿臣变了?”杨坚没有马上答。他伸手碰了碰杨广鬓边,一如多年前父亲摸儿子的头,可手已经没有力气。“你从小就会藏。小时候摔疼了,兄弟几个都哭,就你忍着。朕那时觉得你懂事。现在想,太懂事的孩子,心里东西也多。”
杨广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父皇,儿臣只是想做好。”杨坚闭眼:“谁都这么说。”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殿瓦上,起初稀疏,后来密起来。中午前,赵成派出去的人终于从山下传回消息:接杨勇的骑使刚到大兴,最快明日才能回。杨坚已经听不清多少话了。杨广让人把消息说到他耳边。老人只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抓什么。
傍晚,他呼吸越来越慢。殿里所有人都跪下。杨广跪在最前,杨素在外殿,萧妃隔着帘子。杨坚最后一次睁眼,看见床头的小木匣。他指了一下。杨广把虎头鞋拿到他手里。老人抓不稳,鞋掉在被子上。他嘴唇动了几下,赵成凑近,只听清两个字:“勇儿。”
再过一刻,手垂了下去。仁寿宫的钟声响起来时,雨还没停。杨广跪在床边很久,没有起身。赵成哭得肩膀发抖,几个太医趴在地上。杨素进来跪下,低声道:“请太子节哀。国不可一日无主,外朝还等着。”杨广没有回头。他把那双虎头鞋捡起来,重新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等一会儿。”他说。杨素没再催。第二日清晨,杨勇在别宫接到父皇驾崩的消息。王恩念诏时声音发颤。云昭训站在一旁,手里的水盆掉在地上,水顺着砖缝流出去。杨勇却很安静,只问:“父皇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来使答:“陛下曾召大郎往仁寿宫,只是路远,未能赶上。”
杨勇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坐下。桌上放着他昨晚没削完的木马,是答应给小儿做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刀口还粗。“他还是叫我了。”王恩低头哭。杨勇没哭。他把木马继续削了两刀,忽然手一滑,刀刃割破拇指。血很快冒出来。云昭训赶紧拿布来包,他却看着那点血发愣。
几日后,新帝即位的诏书送到别宫。杨广登基,是为炀帝。宫里换了年号,也换了许多守卫。杨勇的处境一下变得更微妙。一个活着的废太子,而且是新皇帝的亲兄长,不需要做任何事,本身便是一面可能被别人举起来的旗。萧皇后知道这一点。新帝即位后的第三夜,她在寝殿看见杨广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摆着父皇留下的木匣。
她走过去:“还没睡?”杨广打开木匣,里面那双虎头鞋已经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他拿起一只:“这是大哥的。”萧皇后坐到旁边:“你准备怎么办?”杨广没有装听不懂:“朝里已经有人上疏,说废太子久居别宫,恐生异心。”“你信吗?”“我信不信不重要。”萧皇后看着他:“怎么会不重要?现在你是皇帝。”
杨广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就是因为我是皇帝,才有很多事不能只看我信不信。”萧皇后没有说大道理。她只是伸手把那只虎头鞋拿过来,鞋底已经开了一道线。她从针线篮里找出线,低头补。杨广看她:“你补这个做什么?”“线开了。”“没人会穿。”萧皇后头也不抬:“不穿也能补。”
屋里只剩针穿过旧布的轻响。几日后,别宫加了守卫。杨勇不能再随意在院里走,孩子们也被分别安置。云昭训急得在屋里转圈:“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杨勇倒很平静。他把最后一只木马递给小儿,摸了摸孩子的头:“去跟乳母住几日,听话。”孩子抱着木马不肯走,问:“爹也去吗?”
杨勇蹲下来:“爹过几日去。”孩子看了他很久,最后被乳母抱走。院门关上时,木马的一只腿从孩子怀里露出来,还没磨光。当晚,王恩从门缝里收到一包东西。打开是一双虎头鞋,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纸,只写:“母后旧物,归兄。”王恩把鞋捧给杨勇。杨勇一眼认出来。
他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云昭训把鞋拿过去看,眼泪一下掉下来:“这是谁送的?”杨勇看着那张纸:“还能是谁。”他把鞋放在膝上,手指摸过虎眼上歪斜的黑线。小时候的脚早就穿不进去了,可他仍记得母后给他系鞋带时,常把结打得太紧。云昭训轻声问:“他既送这个来,是不是不会……”
杨勇摇头:“别猜。”第二日午后,宫里来了一名内侍。那人姓冯,四十来岁,脸白,穿新朝的深青内侍服,腰带扣得很紧。他进门后先行礼,随后让人把一只食盒放到桌上。杨勇看了一眼:“新皇赏饭?”冯内侍低头:“陛下惦记大郎身子,赐酒食。”云昭训的脸瞬间白了。王恩往前一步,被杨勇抬手拦住。
食盒打开,上层是羊羹、蒸饼和两碟小菜,下层一壶酒。酒壶是白瓷,壶口封得很严。杨勇笑了一下:“倒都是我爱吃的。”冯内侍不敢看他。杨勇拿起筷子,先夹一块羊羹。云昭训一把抓住他手腕:“别吃。”屋里所有人都僵住。杨勇看着她:“孩子们还在外头。”
云昭训的手慢慢松了。这句话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杨勇把羊羹吃了,又掰半块蒸饼。最后才拿起酒壶。王恩跪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大郎,让老奴先喝。”杨勇瞪他:“你抢什么。”“老奴跟了您三十年。”“所以更别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颜色很清,闻起来没有异味。
云昭训坐在旁边,忽然伸手给他整理衣领。她今天穿一件旧紫袄,头上只有银簪,正是很多年前从正殿搬去西院时那身颜色。“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进东宫吗?”她问。杨勇端着酒杯:“记得。你把父皇赏我的砚台摔了。”“明明是你撞的。”“你站在后头吓我。”
“你那时就会赖人。”两个人竟都笑了。冯内侍低着头,眼眶也红了。杨勇把酒喝下去。等了片刻,并没有立刻怎样。他又吃了一口饼,忽然对王恩说:“去把窗打开,屋里闷。”王恩把窗推开。外面正是初秋,风里有一点草木味。院墙外传来孩子的笑,不知是谁家的。
杨勇靠在榻上,手里仍捏着那双虎头鞋。他没有再说自己冤,也没问弟弟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胸口开始发紧。云昭训扶住他,手抖得厉害。杨勇喘了几口,额头冒出汗。“别怕。”他反过来拍了拍她手背。云昭训哭着骂:“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别怕。”杨勇想笑,却没力气。他把虎头鞋塞到她手里:“给孩子留着。”
那天下午,别宫的门一直关着。傍晚时,冯内侍回宫复命。杨广正在看一份河东军报。听完后,他没有抬头,只问:“孩子们呢?”“按陛下吩咐,已另行安置。”“云氏?”“还在别宫。”杨广握着笔,许久没落下去。萧皇后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冯内侍退出后,杨广才把笔放下。桌边有一碗刚送来的莲子羹,他一口没吃。
萧皇后问:“大哥走了?”杨广点头。“你后悔吗?”杨广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外面宫灯一盏盏亮起来。过了很久,他说:“父皇临终前要见他。”萧皇后轻声道:“我知道。”“我让人去了。”“我也知道。”杨广转过头:“可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人早到半日,会怎样。”萧皇后看着他:“你怕父皇改主意?”
杨广没有否认。屋里静下来。萧皇后起身,把那碗莲子羹端到他面前:“先吃一点。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杨广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皱眉:“太甜。”萧皇后道:“厨房照先帝的口味做的。”杨广把碗放下:“以后少放糖。”这是他做皇帝以后,下的一个很小的命令。
几个月后,大兴城又下雪。旧东宫已经换了主人,廊下的豹皮坐榻早不见了,马厩里也换了一批马。一个老杂役清理库房,从角落翻出一把短弓。弓弦已经松,握把处磨得发亮。老杂役问管事:“这个还留吗?”管事看了一眼:“谁的?”“从前云夫人的。”管事想了想:“先放着吧,别乱扔。”
老杂役把短弓擦了擦,重新挂回墙上。窗外雪光照进来,弓身上一道细小的裂纹很清楚。
全文完
杨勇被废那天没有哭,独孤皇后替他理了理头发,杨广就在殿里跪着
楔子
开皇十九年的冬天,大兴城下了第一场硬雪。雪不大,风却刮得紧,宫墙根下的积水一夜冻成薄冰。东宫天刚亮,灶房已经起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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