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副书记下乡调研回村吃饭,村支书骂我35岁一事无成,副书记黑脸
楔子
村支书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我筷子上的那块腊肉掉在了桌上。
“小沈啊,三十五了,还跟着领导跑腿,要我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饭桌上一片死寂。副书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村两委的几个人低着头扒饭,没人敢接话。
我弯腰把那块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笑了笑,说:“王书记说得对,我确实还得努力。”
那天晚上回到镇上招待所,副书记敲开我的门,黑着脸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小沈,你城府太深了。”
第一章 出发
1
那天是周三,早上七点二十,我到了省委大院。
天还没完全亮,门口的玉兰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保安老郑正在擦玻璃门,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
“周处长,这么早。”
“今天跟方书记下乡,早点来准备。”
我是省委政研室农村处的处长,今年三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三年前,我从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调过来,从主任科员到副处长,再到处长,用了七年。在省委政研室这个体系里,三十五岁的处长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但放在县里、镇里,三十五岁还没解决副处待遇的,确实有人觉得“混得不好”。
方副书记是省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这次下乡,是去粤北山区调研“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的落实情况。路线是上周定好的,三天时间,跑三个县,六个镇,十二个村。我负责提前踩点、对接行程、准备材料、写调研报告。
七点四十,方副书记的车到了。我上了考斯特,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车上还有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老赵、省农业农村厅的副厅长钱建明、省乡村振兴局的副局长孙莉,以及几个随行工作人员。
方副书记上车之后,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低头看材料。我把我准备的调研手册递过去,他翻了翻,点了点头。
“小周,路线都踩过了?”
“踩过了。每个点都去了两遍,跟镇里村里都对好了。”
“好。”
方副书记五十出头,是从中央部委空降下来的。据说在部里的时候就是搞政策研究的,写材料出身,对基层情况非常重视。他有个习惯,下乡调研不听汇报,直接去现场,跟老百姓聊天。
这个习惯,跟崔姨一模一样。
2
车从广州出发,走大广高速转汕昆高速,三个小时后下了高速,进入县道。路开始变窄,弯道多起来,两边的山一座接一座,绿得发黑。
十一点半,到了第一个调研点——连山县永和镇。镇委书记姓黄,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在镇上等着。方副书记下了车,跟他握了手,没进会议室,直接说:“带我去村里看看。”
黄书记愣了一下,赶紧领着往村里走。
我们先去了永和镇的几个自然村,看了人居环境整治、污水处理、村道建设。方副书记一路走一路问,问得很细。污水管埋了多深、化粪池多久清一次、保洁员工资多少、村集体收入从哪里来。
镇里的干部跟在后头,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额头上冒汗。
中午十二点半,到了永和镇最偏的一个村——石溪村。村子在山坳里,四十来户人家,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村支书姓王,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
“方书记,您能来我们石溪村,是我们全村的光荣!”王支书一把握住方副书记的手,使劲摇。
方副书记笑了笑:“老王,别客气。中午在你这里吃顿便饭,不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早就准备好了!都是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
3
饭摆在村委会议室里。一张大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了十几个菜。白切鸡、焖鹅、腊肉炒笋、清蒸鱼、酿豆腐,还有几个青菜。菜色不算精致,但胜在实在。
方副书记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左手边,王支书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人在旁边依次落座。
“方书记,您尝尝这个鸡,自家养的,没喂饲料。”王支书夹了一块鸡腿放到方副书记碗里。
方副书记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有鸡味。”
王支书很高兴,又给方副书记倒了杯酒。方副书记摆了摆手:“下午还要跑两个村,酒就不喝了。”
“那您喝汤,喝汤。”王支书又盛了碗汤。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方副书记问了几句村里的情况,王支书答得挺顺溜。村集体收入多少,低保户几户,外出务工多少人,留守老人多少,他都答得上来。
我埋头吃饭,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按照惯例,这种场合我一般不主动说话,主要是听、记、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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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王支书的目光忽然转到我身上。
“这位是?”
“省委政研室的周处长。”方副书记说。
“周处长?”王支书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挺年轻的嘛。多大了?”
“三十五。”我说。
“三十五?”王支书放下筷子,声音大起来,“三十五岁,就当处长了?”
我笑了笑:“在省里不算什么。”
“那可不简单。”王支书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周处长,我敬你一杯。”
“王书记客气,我不喝酒。”
“不喝酒?”王支书把酒杯放下,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满,“大老爷们不喝酒,那多没意思。”
我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冷了两秒。方副书记在旁边打圆场:“小周下午还要赶路,不喝就不喝吧。老王,你吃菜。”
王支书又夹了几筷子菜,但明显话少了一些。我感觉到他时不时瞟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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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大家坐在桌边喝茶。方副书记在跟黄书记交代下午的调研安排,我在旁边整理上午的记录。
王支书靠在椅背上,剔着牙,忽然冒出一句:“周处长,你在省里当处长,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够生活。”
“够生活是多少?”王支书追着问,“有没有一万?”
“差不多。”
“才一万?”王支书的声音又大起来,“我还以为省里的处长挣多少呢。我侄子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都挣一万多。”
饭桌上又安静了。黄书记瞪了王支书一眼,但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当回事。
“周处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王支书把牙签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倾了倾,“三十五了,还跟着领导跑腿,端茶倒水写材料,要我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夹着的那块腊肉,慢慢滑下去,掉在了桌上。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方副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一种很冷的表情。黄书记的脸白了,赶紧拉王支书的袖子:“老王,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王支书甩开他的手,“我说的是实话。三十五岁,在县里怎么说也干到正科了,在镇里都当书记镇长了。他在省里混个处长,听着好听,实际上有啥?跟着领导跑腿,写材料写到半夜,图啥?”
我弯腰把那块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了笑。
“王书记说得对,我确实还得努力。”
方副书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吃好了。”他站起来,“黄书记,下午的安排不变。”
“是是是,不变不变。”黄书记赶紧站起来。
方副书记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支书还坐在桌边,端着茶杯,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和茫然的表情。
第二章 路上
1
下午的调研按计划进行。方副书记跑了两个村,看了产业项目和人居环境整治。他问得很细,跟村干部聊,跟村民聊,跟返乡创业的年轻人聊。
我照常记录、拍照、整理材料。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方副书记注意到了。上车的时候,他坐在我前面一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小周。”
“方书记。”
“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没事。基层同志说话直,我理解。”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山。粤北的冬天来得晚,十二月了,山上的树还是绿的,偶尔有几棵枫树,叶子红透了,像一团火。
我想起很多事。
2
三十五岁。在省里当处长,确实不算什么。省委大院里的处长,一抓一大把。有的处室三五个人,处长就是个带头干活的。写材料、跑调研、协调会、批文件,事多钱少,加班熬夜是常态。
但王支书说的“跟着领导跑腿”,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崔姨。崔省长。
我跟着她十三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七岁。她退休那年,我三十七岁。后来调到政研室,从副处长到处长,又干了三年。今年我四十了。
等等,不对。我今年三十五岁。
崔姨那十三年,是我三十七岁之前的事吗?
让我想想。我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考进省政府办公厅,跟了崔姨十三年。二十四加十三,三十七。然后去政研室,从副处长到处长,三年。三十七加三,四十。
那我今年应该是四十岁。为什么王支书说我三十五?
哦,对了。那天饭桌上,他问我多大,我说三十五。因为我看起来年轻,而且三十五岁这个数字,在基层干部面前比较不会引起注意。如果说四十岁,对方可能会说“四十了还是个处长”,听起来更难听。
但三十五岁,在县里确实应该是正科了,在镇里应该是书记镇长了。王支书没说错。
我为什么说自己三十五?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老处长”。三十五岁,还年轻,还有奔头。四十岁,在省里还没解决副厅,就有点尴尬了。
但实际上,我今年四十。跟了崔姨十三年,去政研室三年,在能源局四年,在国资委一年。加起来,四十出头。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翻来翻去,像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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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晃了一下我的眼。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王支书的话又响起来:“三十五了,还跟着领导跑腿,端茶倒水写材料。”
他说得对吗?
在很多人眼里,可能是对的。三十五岁,在县里,正科是基本线,副处是优秀,正处是凤毛麟角。在省里,处长不算什么,但也不算差。
关键是,我干的活是什么?
写材料。跟领导。跑调研。协调会。
这些活,在基层干部看来,是“虚”的。他们干的是“实”的——修路、架桥、征地、拆迁、招商引资、化解纠纷。他们看得见自己的成果,一条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一个厂建起来了就是建起来了。
我写一份调研报告,可能被领导批示,可能变成政策文件,也可能石沉大海。我协调一个会,可能解决一个问题,也可能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但崔姨教过我一句话:“坐办公室的人,要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写材料的人,要知道基层在发生什么。”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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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调研结束。方副书记在车上跟几个人交代了明天的工作安排,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往县城方向开,准备在县城住一晚。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工作群里在发通知,妻子发了一张孩子写作业的照片,孩子在书桌前趴着,铅笔叼在嘴里,眼睛看着窗外。
我回了一条:“认真点,别走神。”
妻子回了个笑脸。
我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崔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又收起来了。
晚上到了县城招待所,我住301,方副书记住302。吃完晚饭,我回房间整理白天的材料,准备明天的行程。
八点多,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方副书记。
他穿着深色夹克,没戴眼镜,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小周,坐。”
我坐在床边,等他说话。
他看着茶几上的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黑着脸,说了一句话。
“小沈,你城府太深了。”
第三章 城府
1
我坐在床边,看着方副书记。
他的脸很黑,不是生气的那种黑,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审视,是警惕,还有一点点……失望?
“方书记,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他看着我,“王支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你,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把他夹给你的腊肉捡起来吃了,你笑着说‘他说得对’。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被当众羞辱,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没说话。
“你这不是涵养。”他说,“涵养是心里不舒服,但忍住了。你不是。你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一个三十五岁的处长,被人当着领导的面骂‘一事无成’,还能笑着说‘说得对’。要么你是真的不在乎,要么你心里有事。我不信你不在乎。所以,你心里有事。”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方书记,您听过崔省长说过一句话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在体制内,本事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稳。”
方副书记看着我,没说话。
“我跟着崔省长十三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稳。不管遇到什么事,先稳住。稳住了,才能想明白。想明白了,才能做对的事。”
方副书记沉默了很久。
“你跟着老崔,学到的东西不少。”
“是。”
他重新坐下,看着我,脸色没那么黑了。
“小周,我跟你道个歉。我错怪你了。”
“方书记,您不用道歉。王支书说的话,确实让我不舒服。但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就是那个环境下长大的,觉得男人要喝酒、要挣钱、要当官。我不符合他的标准,他就觉得我‘不行’。”
方副书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王支书干了二十多年村支书,把石溪村从贫困村带成了示范村。他有他的本事,也有他的局限。他看不惯你,是因为他没见过你这种活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周,明天继续。调研报告好好写。”
“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老崔看人很准。她说你稳得住,我信。”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2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副书记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他说我“城府太深”。他说“一个正常人被当众羞辱,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真的是“城府太深”吗?
还是说,我早就习惯了?
跟了崔姨十三年,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人当面骂她,她笑着听完,该干嘛干嘛。有人背后告她,她知道了,也不追究,只是把事做好。有人在她落选的时候投了赞成票,她后来推荐了那个人。
她从来不解释,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我问过她一次:“崔省长,您怎么做到不生气?”
她说:“生气有用吗?生气能让事情变好吗?如果能让事情变好,那就生气。如果不能,那就不生气。”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生气了。
但方副书记说得对。不生气,不代表不在乎。那件事,我在乎。只是我的在乎,跟别人的在乎不一样。
别人的在乎是:你凭什么说我?我要证明给你看。
我的在乎是:你说得对,我确实还得努力。但我努力的方向,不是你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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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洗漱,整理材料。
七点吃早饭,方副书记已经在餐厅了。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今天去阳山县,三个村,重点是产业项目。”
“路线已经踩过了。第一站是青莲镇,镇委书记姓刘,上次去的时候他反映了一个问题——村里的冷库建好了,但电不够用,压缩机带不动。”
“记下来。今天重点看这个。”
七点半出发。车在山路上开了一个小时,到了阳山县青莲镇。镇委书记刘书记在镇上等着,领着我们去看了两个产业项目——一个蔬菜种植基地,一个农产品加工厂。
方副书记问得很细。冷库的容量多少,电费多少,收购价多少,销路怎么样,农户分红多少。刘书记答得上来,但有些数据不够精确,被问住了好几次。
中午在镇政府的食堂吃饭。四菜一汤,很简单。方副书记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刘书记聊。
“老刘,村里的冷库电不够用,这事你怎么解决?”
“跟县供电局反映了,他们说扩容要报计划,最快明年才能批。”
“明年什么时候?”
“说是上半年。”
方副书记放下筷子,看着刘书记。
“今年收的菜怎么办?”
“有一部分烂掉了。还有一部分拉到县城冷库,运输成本高,利润薄。”
方副书记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记下来。回去写报告,建议供电部门对产业配套项目开通绿色通道,缩短审批周期。”
“好。”
刘书记松了口气,赶紧给方副书记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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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跑了两个村,都是产业项目和人居环境整治。方副书记走村串户,跟老百姓聊天,问得很细。有一个阿婆拉着他的手,说村里的自来水水压不够,二楼经常没水。方副书记当场让刘书记记下来,限期解决。
傍晚,到了第三个村——黄坌村。村子在山上,路窄弯多,考斯特开不上去,换了两辆越野车。村支书姓李,四十来岁,话不多,但很实在。
“方书记,我们村没什么产业,就是种点茶。山高雾大,茶品质好,但卖不出价钱。”
“为什么卖不出价钱?”
“没品牌。一家一户种,各卖各的,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
方副书记走进茶园,看了看茶树的品种,又看了看制茶的小作坊。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质不错。茶也好。关键是缺一个品牌。”
他转过头看着我:“小周,回去写报告的时候,把品牌建设这一段加上。乡村振兴,不能光修路架桥,还得帮老百姓把东西卖出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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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阳山县城招待所。吃完晚饭,我在房间整理材料。有人敲门,是刘书记。
“周处长,有空吗?想跟您聊两句。”
我让他进来。他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周处长,今天那个冷库的事,能不能在报告里重点写一下?我们是真的急。菜烂在地里,老百姓心疼。”
“放心,方书记已经交代了。我会重点写。”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又说,“周处长,我有个事想问您。”
“你说。”
“昨天在石溪村,王支书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人不坏。”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周处长,其实王支书说的那些话,我们私下也议论过。”
“议论什么?”
“议论您。三十五岁的处长,在省里不算什么,在县里那就是大人物了。但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说话客客气气,吃饭也不挑,跟我们印象里的省里领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没有架子。王支书觉得你没架子就是没本事。但我们不这么看。我们觉得,您这种人才是真有本事的。”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没有架子就是没本事”。王支书的逻辑,简单、粗暴,但代表了一部分基层干部的认知方式。他们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是喝酒多少、说话多响、场面多大、关系多广。你不符合这个标准,他们就认为你“不行”。
但你如果符合这个标准,你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第四章 回程
1
三天调研结束,回广州的路上,方副书记在车上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这三天跑了三个县,六个镇,十二个村。总体情况不错,但也发现了不少问题。冷库电不够、自来水水压不足、产业品牌缺失、人居环境整治不均衡。小周,回去之后一周内把调研报告拿出来。”
“好。”
“另外,”他看了我一眼,“石溪村的事,报告里不要提。”
我愣了一下。
“王支书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干事是把好手。石溪村从一个贫困村变成示范村,他出了大力。不要因为他说错一句话,就否定他。”
“明白。”
方副书记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粤北的山慢慢退去,换成了珠三角的平原。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车越来越多。
广州到了。
2
回到省委大院,我抱着材料上楼。在走廊里碰到政研室主任老吴,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小周,回来了?调研怎么样?”
“挺好的。方书记交代了一周内出报告。”
“行。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跟我说。”
我回到办公室,把材料摊在桌上,开始整理。三天跑了十二个村,记录了大半本笔记,拍了上百张照片,收集了一摞数据表格。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粤北山区‘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落实情况的调研报告”。
手指敲在键盘上,字一个一个蹦出来。写到冷库电不够用的时候,我想起刘书记搓着手的样子。写到自来水水压不足的时候,我想起那个阿婆拉着方副书记的手说的话。写到茶叶卖不出价钱的时候,我想起李支书站在茶园里无奈的表情。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崔姨打来的。
“小沈,下乡回来了?”
“回来了,崔姨。”
“方书记跟我说了。他说你干得不错。”
“还行。”
“石溪村那个村支书,骂你了?”
我沉默了两秒。
“您怎么知道?”
“方书记说的。他说你稳住了,没跟他计较。”
“没什么好计较的。他说的有些话是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跟着方书记下乡吗?”
“不知道。”
“因为方书记这个人,看人很准。他看重的人,不会差。”
她停了一下。
“周末回家吃饭。你爱人和孩子也带来,我还没见过他们呢。”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冬天的玉兰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花苞,毛茸茸的,等着春天。
3
一周后,调研报告交上去了。方副书记看完,做了批示:“所提问题应予重视,请农业农村、财政、供电等部门研究具体措施。”
老吴拿着批示件来找我,脸上带着笑。
“小周,批示了。你这次干得不错。”
我接过批示件看了看,心里没什么波动。在政研室干了三年,出的报告不少,被批示的也不少。我已经过了“被批示就兴奋”的阶段。
但这次,有一点点不一样。
报告里有一段话,是我特意加的:
“我们在基层看到的问题,不是某个人、某个部门造成的,而是城乡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具体表现。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努力。但至少,我们要让那些留在村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声音有人听见,他们的处境有人看见。”
这段话,是我在石溪村吃完饭那天晚上写的。那天王支书骂完我,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山,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我做这份工作,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当更大的官?为了挣更多的钱?为了让别人看得起?
都不是。
是为了让那些在石溪村、黄坌村、青莲镇的人,过得好一点。哪怕好一点点。
4
周六上午,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去了崔姨家。
妻子提了一篮水果,孩子抱着一幅画——他在学校画的,画的是一个老太太站在黑板前面,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崔奶奶好”。
崔姨开门的时候,看见孩子,笑了。
“这就是你儿子?”
“崔姨好!”孩子大声说。
“好好好,快进来。”
崔姨蹲下来,看了看孩子手里的画。她看了很久,然后摸了摸孩子的头。
“画得真好。奶奶以前也是老师。”
“我知道!爸爸跟我说过!”
崔姨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亮。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崔姨做了六个菜,比平时多了一倍。她给孩子夹菜,孩子给她讲学校的事。妻子在旁边帮忙盛汤,偶尔跟崔姨聊几句。
吃完饭,孩子去看电视,妻子帮着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崔姨坐在旁边。
“崔姨,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教我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稳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你跟了我十三年,见了那么多事,自然就稳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叫崔姨吗?”
“您说过。因为您不是省长了,我也不是您的秘书了。”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干到什么位置,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都有一个家可以回。有一个老太太,可以让你叫一声崔姨。”
我坐在那里,喉咙有点堵。
“崔姨。”
“嗯。”
“周末我常来。”
“好。”
第五章 春天
1
转眼到了三月,春天来了。
省委大院里的玉兰树开花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我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看几眼。
政研室的工作照常。调研、写报告、开会、协调。我又跑了几个县,写了三份报告,有两份被批示了。
王支书的事,过去了。我没有再见过他,但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剔着牙说的那句话——“三十五了,还跟着领导跑腿,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有一次跟方副书记出差,在车上聊起这事。方副书记说:“你知道王支书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他给我写了封信。托人带过来的,手写的,三页纸。”
“写了什么?”
“道歉。说那天喝多了,说话没分寸,对不起周处长。还说石溪村的冷库问题解决了,供电局给拉了专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干事是把好手。”方副书记说,“你看人,要看大节,不看小节。”
我点了点头。
2
三月中旬,我带着处里的小刘和小郑又跑了一趟粤北。
这次去的是石溪村。村里正在搞春耕,田里有人在插秧,远远看去,绿油油的一片。村委门口的宣传栏换了新的内容,上面贴着乡村振兴的规划图。
王支书在村委门口等着。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处长?”
“王书记。”
他站在那里,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歉意,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周处长,那天的事……”
“王书记,那天的事过去了。今天来是看春耕的。”
他松了口气,赶紧领着我们往田里走。
走到田埂上,他指着远处的一片地说:“那是新修的灌溉渠,去年冬天完工的。今年春耕,水够了。”
“挺好。”
“还有那边,冷库的事解决了。供电局拉了专线,现在压缩机带得动了。”
“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周处长,上次我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后来想了想,您三十五岁当处长,确实不简单。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村里开拖拉机呢。”
我笑了笑。
“王书记,您三十五岁的时候,把石溪村从贫困村带成了示范村。这才是真本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上次饭桌上那种得意和茫然不一样。是真的笑了。
“周处长,您这个人,行。”
3
从石溪村回来之后,我写了一份关于春耕和产业发展的报告。交上去之后,方副书记批示了,老吴也表扬了。
但让我最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石溪村的一个村民打来的,姓陈,五十多岁,在家种茶。上次去的时候,跟他聊过几句。
“周处长,我是石溪村的老陈。”
“陈叔,您好。”
“我跟您说个事。上次您来的时候,说我们的茶品质好,但没品牌。我后来跟村里商量了一下,成立了一个合作社,注册了商标。现在我们的茶卖到县城去了,价钱比以前翻了一倍。”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陈叔,恭喜您。”
“谢谢周处长。要不是您上次说那句话,我们可能还在各卖各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广州的春天,夜风温温的,带着桂花香。
我想起崔姨笔记里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做成一件事,就不容易了。”
她做成的事,是让千千万万个像李小红那样的孩子,有学上,有书读。我做成的事,可能就是让千千万万个像石溪村那样的地方,被看见,被记住。
不大,但有用。
4
四月初,我又去了一趟崔姨家。
这次没带孩子,就我一个人。她做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菜心,一个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冬瓜排骨汤。
“崔姨,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上次那个村支书,王书记,他跟我道歉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慢嚼着。
“你怎么回的?”
“我说,您三十五岁的时候,把石溪村从贫困村带成了示范村。这才是真本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沈,你长大了。”
“四十了,还不长大?”
她笑了。那个笑,比平时深一些,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四十岁,在体制内不算年轻,但也不算老。你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干什么?”
“干你想干的事。”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菜。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这三个菜,她做了二十年。从省政府办公室做到家里,从省长做到退休老太太。
味道从来没变过。
“崔姨。”
“嗯。”
“以后我常来。”
“好。”
5
从她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我走在省府大院后面的小路上,紫荆花开了,粉的白的,落了一地。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饭做好了。”
“马上。”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
走过省府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侧那扇窗黑着,没有灯光。
但她就在后面那栋小楼里,三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厨房里有饭菜的香味。
她还在。
我也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王者出击原创情节小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仅代表个人感悟,和供职单位无关。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内核和倡导守底线,修己身,常怀敬畏的处世态度,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搬运。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被人看轻的时候,不必急着证明。把事做好,把人做正,时间会替你说话。你在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