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围布往我身上一抖,剪刀还没拿起来,就先叹了口长气。
“我姐又给我安排了一个。 ”他二十三,在城西那家“尚剪”做理发师,我固定找他剪了三年头。
小伙子长得确实周正,双眼皮,鼻梁挺,皮肤白净得不像天天跟碎头发打交道的人。
“上回那个不是挺好? ”“三十五。 ”他手里剪刀咔嚓一声,“二婚,带个六岁闺女。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镜子里的周明远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我妈气得把遥控器摔了。 ”他顿了顿,剪刀悬在半空,“那大姐倒是直接,加了我微信第一句话——太俊了,真想跟他处朋友。 ”他说这话时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镜子里他微微躲闪的眼神,一时没接上话。
剪刀重新落下来,碎头发簌簌往下掉。
“我姐说,人家条件好,有房有车,就是年纪大了点。 让我先见见。 ”他停了一下。
“我说行。 ”我愣了一下。
镜子里周明远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拿吹风机,动作比平时快了两拍。
“你猜我妈怎么说? ”他背对着我,吹风机嗡嗡响起来,“我妈说,你敢去,就别认我这个妈。 ”吹风机声音太大,他没再说下去。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一个二十三的小伙子,答应去见一个三十五岁带孩子的二婚女人,光凭“条件好”三个字,说不过去。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周明远答应见面,另有原因。
【01】三天后我又去剪头,纯粹是头发长得太快,也存着点看热闹的心思。
推开门,周明远正给一个老头刮脸,看见我,手上活没停,下巴朝角落的沙发一抬。
我坐下来翻杂志,耳朵竖着。
老头走后,他一边扫地上的碎发一边开口。
“见了。 ”“怎么样?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走过来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比照片显年轻。 说话挺客气,还带了她闺女来。 ”“你妈知道吗? ”“没敢说。 ”他声音低下去,“我跟我妈说那天加班。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怎么说呢,人确实不错。 不端着,也不装。 她闺女管我叫叔叔,挺乖的。 ”“那你妈那边——”“我妈昨天翻我手机了。 ”他打断我,声音压得更低,“看到微信聊天记录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妈发的一长串语音,我点开一条,嗓门大得手机外放都嗡嗡响。
“周明远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二十三找三十五的,还带个拖油瓶,你图什么? 图她岁数大? 图她有个娃? 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姐容易吗? 你现在翅膀硬了,找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你让我管她叫儿媳妇? ”下一条更冲。
“我告诉你,你要敢再跟她见面,这房子你别住了,搬出去跟她过! ”我把手机还给他。
周明远低着头,手指抠着工作台的边沿,指甲缝里还嵌着碎头发。
“你姐什么意见? ”“我姐让我先稳住,说妈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 ”“你自己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店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门口转灯嗡嗡的电流声。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他终于开口,“你说我图她什么? 她那人挺实在的,说话不绕弯子。 头回见面吃饭,她抢着把单买了,说我是小老弟,她来。 ”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和我姐,还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 ”“就因为一顿饭? ”“不光是。 ”他摇头,“她闺女叫我叔叔的时候,我心里头软了一下。 那孩子不认生,拽着我袖子让我看她画的画。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站起来去收拾工具台。
“我妈要真把我赶出来,我就住店里。 反正后面有个小隔间。 ”我听出他话里的倔劲。
二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觉得自己能扛住事儿的年纪。
临走时他叫住我。
“哥,你说我是不是特不懂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小伙子靠在理发椅边上,手里攥着条毛巾,捏得指节发白。
“你妈那边,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剪刀又咔嚓响了一声。
当天晚上,周明远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一句话。
哥,她闺女管我妈叫奶奶了。
我妈不知道那是谁家孩子。
【02】周明远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我正刷碗。
手上全是泡沫,拿毛巾擦了半天才回过去。
你妈怎么见着那孩子的?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打字断断续续,一看就是趁店里没客人偷着发。
今天下午那大姐来店里找我,带了闺女。
孩子渴了,我带着去隔壁小卖部买水,正好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碰上。
我妈以为是我哪个顾客的孩子,还逗了两句。
我盯着屏幕,觉得这事要坏。
那孩子喊了?
喊了。
大姐在后面叫闺女,说别缠着叔叔。
我妈当时脸就变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把菜往地上一搁,扭头就走。
大姐问我那是谁,我没敢说。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他接起来,背景里安静,应该在那个小隔间里。
“我妈到家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他声音发闷,“我都没接。 第八个是我姐打的,说妈血压上来了,让我赶紧回。 ”“你回了? ”“回了。 一进门我妈坐沙发上抹眼泪,我姐在旁边劝。 我妈看我进来,把桌上一个搪瓷杯子摔地上了,没砸着我,溅了我一裤腿茶叶。 ”他停了一下。
“我妈说,周明远你行啊,人家孩子都领到我面前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管我叫妈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我妈说,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那女的安的什么心,带着孩子来认门? ”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
“我说人家没那意思,就是我刚好带孩子买个水。 我妈不听,一个劲儿地说那女的比我大十二岁,过几年她老了,我才三十出头,到时候谁伺候谁? ”我听着没插话。
他接着说。
“我姐把我拉厨房里,跟我说妈气的不是年纪,是觉得我瞒着她。 她说你要是大大方方跟妈讲,妈顶多骂你几天,你这一瞒,倒显得那女的有问题。 ”“你姐说得在理。 ”“我知道。 ”他叹口气,“可我一开始哪敢说? 我妈那脾气,一开口就骂人,我寻思等见了面、处一处,真觉得行再讲。 ”“现在打算怎么办?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跟我妈说了,人我见了,觉得还行。 岁数差几岁,我不在乎。 ”“你妈什么反应? ”“我妈说,那行,你让她来家里,我当面跟她聊。 ”我一听这话茬不对。
老人家主动提出见面,要么是让步,要么是给下马威。
周明远显然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哥,你说我妈是不是想当面给人家难堪? ”“不好说。 你打算让那大姐去? ”“她说去。 原话是——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我比你大,更得去。 ”“那约的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我妈让我姐也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姐刚才偷偷给我发消息,说妈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街道办,说是要问点事。 她没问明白,但办事员跟妈说那块地有说法。 ”“什么地? ”“我们家老房子那块。 我爸走之前留了套老房子在槐树巷,一直租着。 我妈住的是后街这套,是老两口后来买的。 我姐说妈打听的是槐树巷那套能不能过户给我姐。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你妈这是要提前分家? ”“我姐也这么猜。 她说妈可能觉着我靠不住了,得先把东西拢住。 ”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涩。
“哥,那套老房子我爸说过,将来给我的。 ”“你爸原话怎么说的? ”“我爸走那年我十五,他跟我妈在里屋说话,我在外头听见了。 我爸说槐树巷那套留给明远,后街这套你住着。 我妈当时答应了。 ”“有别人听见吗? ”“就我,还有我姐。 我姐那会儿在外头打工,后来我妈跟她讲的,大概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口头许诺,如果当事人不认,基本等于没有。
“你妈现在要过户给你姐,那就是不认你爸的话了。 ”“我姐说妈的意思是先过户到她名下避避风头,等妈消气了再说。 ”“你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姐人不坏。 但东西到了谁名下,就是谁的。 ”他这句话出来,我反倒有点意外。
二十三的小伙子,平时看着憨憨的,这时候脑子倒清楚。
“后天见面你打算怎么弄? ”“大姐说她一个人来,孩子放她妈那儿。 我寻思先看看我妈什么路数。 哥,你那天晚上有空没? 要是闹起来,你帮我打个圆场。 ”我想了想,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下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句——“她闺女管我妈叫奶奶了。 我妈不知道那是谁家孩子。 ”我当时以为是个笑话。
现在看,这潭水比我想的深。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急。
哥,我姐今天打电话骂我了,说妈把老房子的房产证从柜子里翻出来了。
我姐说妈问她,过户要带什么材料。
【03】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周明远家楼下。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墙面掉了好几块皮。
周明远下来接我,眼圈有点青,显然没睡好。
“我妈在厨房,我姐刚到。 ”上楼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姐今早跟我透了句话,说妈让她找个律师问问,怎么写协议能保证那套老房子只归她一个人。 ”“你姐怎么说? ”“我姐说她没答应。 她跟我说,那房子爸当年说的是给你的,她不能昧这个良心。 ”“你姐这话靠谱? ”周明远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我姐这人,平时跟妈一个鼻孔出气。 但这回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 她说弟你放心,我不跟你抢。 ”“那你妈呢? ”“我妈刚把我姐说了一顿,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我姐气得在屋里没出来。 ”门开着,进去就闻见一股炖肉味。
周明远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围着围裙,脸绷得很紧。
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勉强点了点头。
“吴师傅来了,坐。 ”她认得我,以前找周明远剪头时在店里碰见过两回。
我坐下了,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明远说您是他老顾客,也算半个长辈。 ”她说话倒还客气,“今天这事,我本来不想让外人掺和。 明远非让您来,那您就帮着听听。 ”话音没落,门铃响了。
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表情有点紧。
他妈坐着没动,扬了扬下巴,“开门去。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
我坐在沙发上,第一眼看到她,愣了一下。
她穿的是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
个子不矮,比周明远矮不了多少,走路很稳,不慌不忙的。
你说她三十五,信。
但你要说她四十,也有人信。
眼角有细纹,那种经历过了的沉静,跟周明远身上那股生涩劲儿搁一块儿,差得挺明显。
她手里提了个袋子,进了门先换了拖鞋。
“阿姨您好,我是赵颖。 ”周明远他妈没站起来,也没让坐,就那么看着她。
赵颖也不尴尬,把袋子搁在茶几上。
“听明远说您爱吃桃酥,路上带了点。 不贵,您尝尝。 ”“放那儿吧。 ”周明远他妈终于开了口,“坐。 ”赵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周明远端了杯水过来,搁在她面前,自己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他姐从里屋出来了,冲我点了下头,又冲赵颖笑了一下,挨着周明远他妈坐下了。
“赵女士。 ”周明远他妈开口,语气还算平,“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 ”“您说。 ”“你多大了? ”“三十五。 ”“我们明远二十三。 差一轮。 你离过婚,有个孩子。 这些我没说错吧? ”“没错。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周明远他妈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条件也不差,有房有车的,找个什么样的不行? 为什么非得找我们家明远? 他一个剪头发的,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 ”赵颖双手捧着水杯,没急着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在旁边站不住了,刚想开口,被他姐扯了一下袖子。
“阿姨,您这话问得好。 ”赵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说实话,我头回见明远,是去店里剪头发。 他给我洗头的时候问我水烫不烫,我说有点烫,他赶紧调凉了,又问了句这还行吧。 就这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
“我前头那个,结婚八年,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后来离了,我自己带着闺女过三年了。 冷不丁有人问我一句水烫不烫,我还挺不习惯的。 ”周明远他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担心我骗他,担心我图他年轻,过两年腻了甩了他,或者图你们家什么东西。 ”赵颖抬起头,跟周明远他妈对了个眼神。
她眼神不躲。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 我图他这个人实在。 他要是哪天觉得跟我过没意思了,我二话不说走人。 至于房子钱,我有,不用惦记你们的。 ”周明远他妈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
“说得好听。 你带着个孩子,孩子将来上学、看病、结婚,哪样不要钱? 你负担重,找个年纪相当的不好吗,非得连累我们明远? ”“妈——”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了。
“你闭嘴。 ”他妈头都没回。
赵颖放下水杯,没急。
“阿姨,您问的这些都是实在话,我也不唱高调。 养孩子确实费钱,但费的是我的钱。 我自个儿在超市做主管,一个月六千多,不多,够用。 孩子她爸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不给的话我也养得起。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条,还有我房子的贷款合同。 房子还有五年贷款,月供两千三,我自己还。 您看看,我到底图什么。 ”周明远他妈没去碰那个信封,但她看赵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戒备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周明远他姐这时候插了句嘴。
“妈,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您也听听明远的想法呗。 ”周明远他妈没接这个茬,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扶手上一搭,站起身来。
“饭在锅里,你们吃吧,我回屋躺会儿。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赵女士,桃酥我收下了。 下回别带东西,家里不缺。 ”门关上了。
客厅里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赵颖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包里,冲周明远他姐点了点头。
“姐,麻烦你了。 ”周明远他姐摆摆手,叹了口气。
“你别怪我妈。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俩,吃了不少苦,就怕明远吃亏。 ”“我明白。 ”赵颖说,“我要是有个二十三的儿子,领个三十五的回来,我也得犯嘀咕。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挺坦然的。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还揣在兜里,嘴角绷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那天晚上周明远送我下楼,跟我说了一句话。
“哥,我妈那关好像过了? ”“别高兴太早。 ”我说,“你妈刚回屋之前去了一趟阳台,我看见她把你爸的遗像擦了一遍。 ”周明远脸上的笑没了。
他姐追下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明远,妈刚才给我发微信了。 她说她想清楚了,明天就去房管局问过户的事。 让我把身份证准备好。 ”【04】周明远第二天没去上班,请了假。
他姐在电话里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妈把门关了就再没出来,第二天一早五点就起床收拾,熬了锅粥搁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房管局八点半开门,你请假跟我去”。
他姐没去。
“我跟妈说店里排班走不开。 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拎着包出门了。 ”周明远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哥,我昨晚一宿没睡。 想了一晚上,那房子不能让我妈过户给我姐。 ”“你想好怎么说了? ”“没想好。 可我知道我妈为什么急。 她不是真想把房子给我姐,她是怕我糊涂,想先把东西攥手里,等我回头。 ”“你跟你妈聊过没有? ”“聊了。 今早她回来,我堵在门口跟她说了。 我说妈,您要是真不放心,房子先搁您名下,谁都别过户,成不成? ”“你妈怎么说? ”“她说房子搁我名下,万一将来我让那女的撺掇着卖了,她找谁去? ”周明远停了一下。
“我说妈,我要是真想卖房子,不用等人撺掇。 我爸当年说的那话,我记着呢。 您要是真怕,咱们去公证处立个字据,槐树巷那套房子,我五年之内不卖不租不抵押,成不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你妈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说不。 她坐沙发上愣了半天,问了我一句话——你就这么看上那女的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妈,我看上的是她这个人实在。 您跟她处一处就知道了。 您要是实在看不上,那我也听您的。 可这房子的事,您别跟我姐掺和。 我姐招谁惹谁了。 ”周明远这话说得倒敞亮。
“你妈什么反应? ”“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 骂完了进厨房做饭去了。 我姐发消息说她中午回来,让我先别走。 ”“那你姐呢? 她什么态度? ”“我姐还没表态。 她今早给我发消息,就一句话——你等着,我中午回去跟你捋捋。 ”我听到这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周明远这家里头,他妈是一股劲,他姐是另一股劲。
他姐要是真心不争那房子,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可事态三天后又变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对劲。
“哥,出事了。 我妈把赵颖闺女接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 ”“赵颖今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孩子,老师说孩子奶奶接走了。 赵颖给我打电话问怎么回事,我才知道我妈今天上午去了趟幼儿园,跟老师说她是孩子奶奶,把孩子领走了。 ”“孩子呢? ”“在我家呢。 我妈把孩子领回家,给做了顿饭,正看着动画片。 ”“赵颖知道了? ”“知道。 她急坏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哭了。 她闺女上个月刚在幼儿园登记过接送人,就登了她和她妈。 我妈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的,老师就信了。 ”周明远声音发紧。
“哥,我妈这是干什么呀? ”“你先稳住赵颖,我马上过去。 ”我赶到周明远家的时候,门开着,客厅里赵颖坐在沙发上抱着她闺女,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桃酥,脸上还挂着泪痕。
周明远他妈坐在餐桌旁,面前搁着杯茶,一点不慌。
赵颖看见我进来,眼圈是红的。
“吴哥,您来了。 ”周明远他妈开口了。
“吴师傅,您别听他们瞎咋呼。 我就是接孩子过来吃顿饭。 这孩子在幼儿园吃不好,我接了怎么了? ”“阿姨,您接孩子之前没跟赵颖说一声。 ”我尽量把话说得平,“人家当妈的能不着急吗? ”“我这不是想给她个惊喜嘛。 ”周明远他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硬,“再说了,她要是想跟我们家明远处,早晚都是一家人,我接个孩子怎么了? ”赵颖抱着闺女的手紧了一下。
“阿姨,您要接孩子,提前跟我讲一声,我不拦您。 可您一声不吭领走,幼儿园老师也没核实,我差点报警。 ”“报警? ”周明远他妈眉毛一挑,“你报一个试试? 我接的是我孙女,看警察管不管。 ”小姑娘在赵颖怀里扭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妈妈。
赵颖低下头哄她,没再接话。
周明远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妈,您这事做得不对。 您要接孩子,得先跟人家妈说一声。 这是规矩。 ”“规矩? ”周明远他妈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跟我讲规矩? 你瞒着我跟人处对象,你讲规矩了? ”这话一出来,空气僵住了。
赵颖抱起闺女站起来。
“阿姨,孩子我先带回去。 今天这事我不追究,下次别这样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我跟明远的事,您要是实在不同意,我不勉强。 孩子是我底线,咱们别拿孩子说事。 ”门关上了。
周明远追出去送人,屋里剩我跟他妈。
他妈坐在那儿,手指头摩挲着茶杯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吴师傅,你说句公道话。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她。
老太太六十不到,头发白了大半,眼窝陷进去,一脸疲惫。
“阿姨,孩子的事,您确实过了。 ”她没接话。
“可我也明白您的意思。 ”我说,“您怕明远吃亏,怕他年轻脑子热,回头后悔。 您想先把事情都弄清楚,把该拢的拢住。 ”她抬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明远才十五。 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 明远这孩子打小老实,别人说啥信啥。 那女的比他大那么多,还带个孩子,我搁谁家当妈的能放心? ”“您不放心,可以慢慢看。 可拿孩子说事,赵颖那边不好想。 ”“我知道。 ”她把茶杯推到一边,站起来收拾桌上孩子吃剩的半块桃酥,动作很慢。
“吴师傅,你去跟明远说,让他把赵颖叫回来。 饭没吃完,我重新做。 ”我愣了一下。
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就想看看那孩子吃饭挑不挑食。 当后妈的,对孩子好不好,吃顿饭能看出来。 ”我往外走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楼道里打电话,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近了才听清,他在哭。
“赵颖,你别挂电话,你听我说,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那天晚上周明远给我发了条微信。
哥,赵颖说不处了。
【05】周明远那两天跟丢了魂似的,店里给他排了班他也没去,窝在隔间里躺着。
我第三天硬把他拽出来吃早饭。
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两笼包子搁桌上,他一个没动,光拿筷子戳豆浆里的勺。
“赵颖没松口? ”“电话不接,微信回得特别客气。 每回都是好的谢谢我知道了,跟客服似的。 ”他把筷子一搁,“昨天我去她超市门口等,她下班看见我,绕路走的。 ”“她闺女呢? ”“孩子倒是见着了。 ”他嘴角动了动,“小姑娘在超市门口等她妈,看见还叫我叔叔。 赵颖出来拉着孩子就走了,孩子还回头跟我摆手。 ”他声音有点哽咽,低头喝了口豆浆。
“哥,你说我是不是真做错了? 我妈这样,换谁家姑娘能受得了。 ”“你妈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蔫了。 这两天在家没怎么说话,我姐下班回来俩人也不吵了。 我姐昨天跟我说,妈其实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 ”“那你姐呢? 她什么意见? ”周明远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我姐昨晚上跟我交了底。 她说她问过律师了,槐树巷那套房子,爸当年没留遗嘱,按法律是我妈、我姐和我三个人都有份。 妈一个人过户不了,得我们仨签字才行。 ”“你姐查这个干什么? ”“她说她想明白了,妈要是铁了心把房子给我,她没意见。 要是妈想留着养老,也行。 但绝对不能过户到她名下,省得将来她跟妈之间说不清。 ”“你姐这人,办事倒有条理。 ”“她一直比我明白。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我姐说,这事得先解决赵颖那头的疙瘩。 她说她去找赵颖一趟,让我别露面。 ”“你姐懂那个路数? ”“我姐说,女人跟女人好说话。 ”当天晚上周明远他姐真去了。
第二天中午周明远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比前两天活泛了不少。
“哥,我姐回来了,说赵颖那边态度松了。 ”“怎么松的? ”“我姐跟赵颖聊了一下午,就把我妈接孩子那事掰开说了。 我姐说,我妈年轻时候在婆家受过气,明远他爸那头的老人重男轻女,我妈生了我姐之后没少挨挤兑。 后来生了明远,腰杆才硬起来。 所以她对明远看得特别重,就怕他被人拿捏。 ”“赵颖信了? ”“赵颖跟我姐说,她理解当妈的心。 但她说她也有底线,孩子的事不能含糊。 她让我姐传话,说要是我们家再碰孩子一下,她直接报警,不管你妈多大岁数。 ”“你妈听了这话什么反应? ”“我姐跟妈说了,我妈在厨房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就不碰了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老太太,嘴还硬着。
“你姐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周明远声音顿了一下,“她拿走了赵颖的工资条和贷款合同,让我妈看了。 ”“你妈看完怎么说? ”“我妈没说话,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拿笔把赵颖每个月工资和房贷数抄在了纸上,算了算。 ”“算什么呢? ”“我姐问她算啥。 我妈说,她一个月剩三千不到,养个孩子,手里还有多少余钱? 她要真图钱,能图我那个剪头发的儿子? ”“那你妈这关算过了? ”“没全过。 ”周明远声音低了一点,“我姐说,妈最后提了个条件,说要赵颖把这几年的银行流水打出来,她得看看。 ”“赵颖答应了? ”“答应了。 我姐说赵颖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流水打出来了,十二页纸,整整齐齐订好了给我姐带过去。 我姐说赵颖交东西的时候说了句话——阿姨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人查我的账。 我一分钱来路不明的都没有。 ”我听完心里对这个赵颖多了几分佩服。
“那你现在跟赵颖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 ”周明远声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她主动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上回说的那句‘五年不卖房’是不是真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真的。 假的我是狗。 ”“她信了? ”“她说行,那我就再信你一回。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哥,还有个事。 我姐说,妈今天早上打电话问她,赵颖这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你妈这是松口了? ”“我姐说,妈的原话是——来可以,让我儿子先瘦下去。 一个礼拜没好好吃饭,看着跟难民似的。 ”我在这头笑出声来。
周明远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点抖。
“哥,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姐。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这事大概是要往好里走了。
可我心里还搁着件事没跟周明远说——他妈那个脾气,能松口一次,就能反悔第二次。
到了周末晚上,周明远给我发了张照片。
饭桌上四菜一汤,赵颖坐在他妈右手边,正给他妈碗里夹菜。
小姑娘坐在周明远腿上,拿筷子戳碗里的鸡蛋羹。
他姐举着手机在拍照,他妈板着脸,但嘴角那道纹路是往上走的。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
哥,我妈让赵颖以后周末都来吃饭。
我回了个大拇指。
刚发出去,他又发来一条。
但出事了。
【06】我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出什么事了? ”“赵颖那个前夫。 ”周明远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电视响,应该是在阳台或者楼道里打的,“今天吃饭吃到一半,赵颖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她前夫要争闺女抚养权。 ”“怎么突然要争孩子? ”“赵颖说前夫那边刚结婚,现在这个老婆生不了孩子,就想到闺女了。 赵颖前夫说抚养费每个月给一千五太多了,要么把孩子给他养,要么上法院重新判抚养费。 ”“赵颖什么意思? ”“她说她绝不可能把孩子给前夫。 但前夫这回像是铁了心,说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周明远顿了一下。
“哥,还有件事。 我妈知道了。 ”“你怎么跟你妈说的? ”“我没说,赵颖说的。 赵颖挂了电话回桌上,自己跟我妈讲了。 原话是——阿姨,我前头那点烂事,得让您知道,省得以后传您耳朵里说不清。 ”“你妈什么反应? ”“我妈愣了半天,问赵颖,你前夫那人靠谱不? 赵颖说不靠谱。 我妈又问,那孩子呢? 赵颖说,孩子说想跟妈妈,她说什么都不给。 ”“然后呢?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那不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前头那个三天两头来闹,你吃得消? ”周明远声音有点发涩。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是真上心了。 她还问了赵颖一句,你那房子是学区房不? ”“怎么问这个? ”“我妈说,要是前夫争抚养权,法院看条件。 赵颖的房子是普通小区,前夫那边条件好点,打起官司来对赵颖不利。 我妈说她认识一个老姐妹,儿子在律师事务所上班,要不要去问问。 ”我愣了一下。
“你妈主动提的? ”“主动提的。 赵颖当时眼圈就红了,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我坐下来,仔细想了想。
“明远,你妈这是真松了口了。 她要是还端着,不会主动帮赵颖想辙。 ”“我姐也这么说。 我姐说我妈这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遇着事了,她比谁都想管。 ”“那抚养权的事,赵颖打算怎么弄? ”“赵颖说明天去找律师问。 前夫要闹就闹,她跟到底。 ”“你什么打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哥,我想跟着一块儿去。 我跟赵颖说,我陪她去。 ”“她答应了? ”“她说不用,这又不是你的事。 我说怎么不是我的事,你要跟我在处对象,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周明远声音有点急。
“哥,我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这才处几天,就说这种话。 ”“心里话就行。 赵颖怎么说? ”“她没说话,在那头哭了。 哭完了说了句,明远,你先把你自己家里整明白吧。 ”我松了口气。
“你妈那关算是过了。 你姐呢? 她什么态度? ”“我姐说她帮赵颖找个律师问问。 我姐这人,平时冷冰冰的,真到事上还真能顶上。 ”“那就先这样。 赵颖前夫那边要是真起诉了,你先别慌,让她听律师的。 你把你妈稳住,别让她再掺和赵颖家的事。 ”“我知道。 我妈那头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琢磨着这事大概在往好里走。
可第二天中午周明远他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对。
“吴哥,出岔子了。 ”“怎么了? ”“我妈今天早上跟我说,她私下找了赵颖前夫。 ”我一时没接上话。
“我妈说她托人找到前夫的电话,打过去聊了二十多分钟。 她跟前夫说,要是争孩子,别把孩子当筹码,孩子跟谁好,得问孩子自己。 ”“你妈这……这越界了吧。 ”“赵颖知道了,气得够呛。 她跟我打电话,说阿姨这是什么意思? 我前夫那人最会顺杆爬,你妈主动找上门,他能不拿捏? ”“明远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跟妈吵了一架。 我妈说她好心办坏事,说她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省得赵颖一个人瞎扛。 ”“赵颖现在什么态度? ”“她说要静一静。 她跟我说了句——姐,你们家我真有点怕了。 ”【07】周明远他妈这一出,算是捅了马蜂窝。
赵颖那头连着三天没理周明远。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周明远去超市门口等,赵颖远远看见他,招呼都没打,推着电动车就走了。
周明远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嗓子都是劈的。
“哥,我这儿两头堵。 我妈那边我吵过了,我说妈您这是干什么,人家家里的事您插什么手? 我妈说她也没想到会这样,她就是想帮个忙。 ”“赵颖前夫那头有动静没有? ”“有了。 赵颖昨天给我姐打电话,说前夫那边已经递了材料,要求变更抚养权。 前夫跟赵颖讲,说他跟‘孩子奶奶’通过电话了。 ”“孩子奶奶? ”“赵颖前夫管我妈叫孩子奶奶。 他跟赵颖说,你对象他妈都认这孩子了,那孩子跟着我那边也一样,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
“赵颖前夫这是借着杆子往上爬。 ”“谁说不是。 赵颖气得够呛,她跟我姐说,本来还能商量,现在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她一步都不让了。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我妈这两天没怎么吃饭,坐沙发上叹气。 昨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她跟我姐说,她是不是真给赵颖添乱了? ”“你姐怎么说? ”“我姐说话倒是没客气。 我姐说,妈,您就是管得太宽。 您要真为明远好,就别掺和赵颖家的事。 人家的事人家自己拿主意,您要实在闲得慌,帮人家做顿饭都行,别插手。 ”周明远顿了顿。
“我妈没还嘴。 坐那儿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我现在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真知道错了。 ”“我姐也这么说。 我姐跟我讲,妈这回是真慌了。 她不是坏心,就是一辈子当家长当惯了,谁的事都想管。 ”当天晚上,周明远给我打电话,说赵颖主动联系他了。
“哥,赵颖给我发消息了。 ”“怎么说? ”“她说她冷静了几天,想想也不能全怪我妈。 但她跟前夫这官司得打,她让我这几天先别去找她,她要专心准备材料。 ”“她这是还给你留着门。 ”“我听着也有这个意思。 哥,我想好了,她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但她打官司缺什么,我得帮上忙。 ”“你怎么帮? ”“我姐找了个律师,是我姐同事的表哥。 人家说,变更抚养权得看几样:孩子意愿、双方经济条件、陪伴时间。 赵颖前夫那边条件好,但是常年出差,孩子跟着他,基本上就是后奶奶带。 赵颖这边条件差点,但能天天陪着。 ”“律师说赢面大吗? ”“律师说得看孩子怎么表达。 孩子六岁多,法院会听孩子意见。 赵颖闺女一直跟着妈,只要孩子自己说想跟妈妈,赢面不小。 ”“那不就结了? ”“我姐说有个问题。 赵颖前夫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妈去幼儿园接过孩子,他想拿这个说事,说我们家这边关系复杂,孩子跟着赵颖,生活环境不稳定。 ”我愣了一下。
“你妈知道这事吗? ”“我姐还没跟妈说。 我姐说,妈要是知道她那趟幼儿园给孩子惹了这么大麻烦,估计得把自己关屋里三天。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遛弯,碰见周明远他姐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两袋子菜。
“吴哥,正好碰见你。 ”她把菜换了个手提着,“明远跟你说赵颖的事了吧? ”“说了。 ”“我跟你说个底。 ”她压低了声音,“我妈今天下午自己出了趟门,回来拎了一兜子草莓。 我问她给谁买的,她说给赵颖闺女。 我说您这是要去看孩子? 她说不是,让明远带去。 ”“老太太这是想明白了? ”“我妈原话是——我惹的祸,我去赔不是也拉不下脸,让明远把东西带去。 她还让明远带句话,说她不该私下找赵颖前夫,这事她办得糊涂。 ”我听完,觉得这老太太虽然拧,但认错认得干脆。
“赵颖那头呢? ”“赵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前夫那边找了律师,她这边也得找。 我跟她说律师我帮着找,钱的事她别操心。 她没接话,就说了句姐,你们家这个乱乎劲儿,我真有点害怕。 ”“她这是心里没底。 ”“可不。 我跟明远说了,这时候别往上贴,让她喘口气。 等官司有了眉目再说。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给我发消息,说赵颖给他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08】赵颖前夫那场官司,打了两个多月。
结果出来那天,周明远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
“哥,判下来了。 孩子归赵颖。 ”“条件呢? ”“前夫每个月抚养费加到两千,但只能探视,一个月两次,得在赵颖在场的情况下。 前夫那边不服气,说要上诉,他律师说上诉赢面不大,劝他算了。 ”“赵颖怎么样? ”“她说她当天晚上抱着闺女哭了一宿。 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跟我妈我姐吃顿饭,就在家里,她自己做。 ”那顿饭我也去了。
赵颖租的房子不大,六十来平,收拾得利利索索。
客厅茶几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一个凉拌菜、一个炒时蔬,还有一盆汤。
小姑娘穿着新裙子在屋里跑来跑去,给每个人发筷子。
周明远他妈坐在主位上,接过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
“这鱼蒸得火候正好。 ”她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赵颖笑了一下,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他妈把筷子搁下了,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赵颖面前。
“这是什么? ”“桃酥钱。 ”老太太说,“上回你带的桃酥,我吃着好,让你再买。 这是给钱,别推。 ”赵颖愣了一下,没动。
周明远他妈接着说。
“还有,我想了几个礼拜,有句话得说。 上回我偷偷找你前夫,是我糊涂。 我寻思帮个忙,结果给你添了乱。 这事我跟你赔个不是。 ”赵颖眼圈红了,手里的筷子攥着没动。
“阿姨,不用——”“用得着。 ”周明远他妈打断她,“我这人一辈子不肯认错,到老了才发现,不认错的人最吃亏。 你别学我。 ”周明远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早就红了。
他姐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来,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周明远送我下楼。
“哥,我妈刚才回去路上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妈说,赵颖这人行,敢作敢当,遇事不躲。 明远那脑子,配她正好,省得将来吃亏。 ”他学他妈说话的语气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
“那你俩接下来怎么打算? ”“赵颖说先处一年看看。 她说不急着领证,处得好了再说,处不好谁也别埋怨谁。 ”“你妈同意? ”“我妈说行,先处着。 她还提了个条件,说赵颖那房子贷款还剩五年,让我帮着还一部分,一个月拿一千。 ”“你乐意? ”“乐意。 ”他挠了挠头,“我跟赵颖说了,她不干,说不用我出钱。 我妈说那不行,你俩处对象,人家背着房贷,你一分不出,将来结婚了你腰杆硬不起来。 ”我笑了。
“你妈这账算得明白。 ”“她还让我把槐树巷那房子看好了。 她说那房子将来是我的,谁也别惦记。 她把房产证锁柜子里了,钥匙给了我姐一把,说是要卖要过户,得两把钥匙一起开。 ”“你姐那把呢? ”“我姐说她拿着,帮我看着。 我姐还说了句话,我记着呢——弟,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别为了套房子把身边人处丢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过了半年,我再去店里剪头,周明远正给一个顾客洗头。
看见我进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稍等。
洗完头他过来,我发现他胖了点,脸上气色也好了。
“赵颖闺女上小学了? ”“上了。 我妈天天接送。 ”他压低声音,“比接送我当年还上心。 赵颖妈身体不好,我妈说她闲着也是闲着,接孩子的事她包了。 ”“你妈跟赵颖现在处得怎么样? ”“好得我跟赵颖都得靠边站。 我妈做了好吃的,第一个电话打给赵颖,让她带孩子过来吃。 上礼拜赵颖感冒,我妈熬了姜汤送过去,在人家家里守着看赵颖把汤喝完了才回来。 ”“你妈这是真心实意了。 ”“赵颖也这么说。 ”他笑了,“赵颖说,你妈这脾气,拧是拧了点,但认准了的事,比谁都实在。 ”他拿起剪刀,围布一抖。
“哥,剪短点? ”“剪短。 ”剪刀咔嚓响起来。
他从镜子里看我,像想起什么似的。
“哥,我妈上礼拜跟我说了句话,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什么话? ”“她说,明远你记住,你爸当年留房子给你,不是让你卖钱的,是让你有底气。 人有了底气,才不会拿日子换钱。 ”周明远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琢磨了几天,大概明白了。 她不是舍不得那套老房子,她是怕我没底气,怕我年纪轻轻的,为了个女人把家底掏空了。 现在她想清楚了,我找的这人,不光不掏空我,还往里头填东西。 她说我运气好。 ”他放下剪刀,吹了吹我脖子上的碎头发。
“我跟我妈说,运气好是因为有个好姐,还有个你这样的妈。 ”我坐着没动,看着镜子里这个二十三的小伙子。
他脸上还带着点生涩,可说话的架势,比以前稳当多了。
“行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下回还找我剪。 ”我站起来扫码付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弯腰扫地上的碎头发,扫帚一下一下推得挺认真。
门口太阳挺好。
有些事,看着乱,理清楚了也就那么回事。
人心隔肚皮,可隔着的那层皮,不全是算计。
有时候拨开了,里头是热乎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