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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魔盒打开了?人类基因组测序达到100%,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类曾经花了13年完成一场探险。它没有发现新大陆,也没有下到深海、飞向太空,要探索的东西就在每个人的身体里。

1990年10月,人类基因组计划启动,2003年4月宣告完成。它不像1969年阿波罗登月那样耀眼,也不像1953年人类首次登顶珠峰那样带着征服的意味,却可能是人类做过的最重要的研究之一。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当年被全世界庆祝的这部"生命天书"其实缺了好几页。真正的"100%",是最近几年才一点点补齐的。

先说说这部天书写的是什么。每个生物都有一套基因组,也就是全部的DNA,里面存着生长、发育、繁殖所需的指令。

DNA是两条相互缠绕的链,链上有四种碱基:A、T、G、C。A只和T配对,C只和G配对,从不出错。

DNA小得难以想象,一条链的直径只有两纳米多。可要是把一个细胞里的DNA拉直,能有约2米长;全身细胞的DNA连起来,长度约为太阳系直径的两倍。

人类基因组有30多亿个碱基对,分布在23对染色体上。人类认识DNA的过程,开头带着几分运气。

1869年,瑞士医生米歇尔在废弃手术绷带的脓液里,第一次分离出了这种物质。1953年,克里克和沃森提出双螺旋模型。

据说那年2月28日中午,克里克在剑桥的老鹰酒吧宣布,他们找到了生命的秘密。1962年,两人和威尔金斯一起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真正要把整套DNA读出来,则是1985年以后的事。当时美国内部质疑声不小,预算一公布,不少人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

还有人担心,人类DNA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基因操纵和基因歧视都可能随之而来。"魔盒"这个比喻,最早就是这样来的。1990年,美国能源部和国立卫生研究院正式宣布启动这个耗资30亿美元的项目,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和中国的科学家都参与其中。

中国承担的份额只有1%,可在当时的条件下,这1%来之不易。测序的过程非常繁琐。

科学家先把染色体切成相互重叠的小片段,再用电泳把它们分开:DNA在凝胶里通电移动,片段越小跑得越快。电泳一次只能清楚分辨约500个碱基,所以DNA必须切得很碎。

人工测序一年只能读出两万到五万个碱基,后来的机器几小时就能完成。测序仪"看"不见DNA,科学家就给四种碱基分别标上蓝、红、黄、绿四种荧光,用激光一照,机器就能按颜色读出序列。

样本来自几位匿名捐献者。人与人的DNA有99.9%相同,所以这份图谱可以说属于所有人。

初步测序留下了147,821个缺口,全球16个基因组中心花了好几年修补,最后只剩341个。剩下的这些缺口一时攻不下来,因为染色体着丝粒等区域有大量高度重复的序列,比如一段171个字母的序列反复出现,科学家形象地称它为"口吃"。

凭20世纪90年代的技术,这些区域根本读不准。到2015年,缺口减少到160个。

这期间还有一段插曲。2000年3月14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和英国首相布莱尔发表联合声明,支持人类基因组序列数据向全球免费开放。

私营的塞莱拉公司股价随即暴跌,想靠基因组图谱发大财的梦就此落空。同年6月,工作草图公布;2003年4月,计划宣告完成。

这份图谱带来了不少有意思的发现:人和黑猩猩的DNA有96%相同,和蛞蝓有70%,和香蕉也有50%。一些重大疾病可能只是由单个基因里一个核苷酸的变化引起的。

人体约有22,300个蛋白质编码基因,可编码蛋白质的序列只占基因组的1%左右,剩下的长期被当成没用的"垃圾",后来人们才发现,它们在调控基因何时、何处开启或关闭。可那份图谱终究不完整。

即使经过多次更新,它仍然缺少大约8%的人类基因组。接手啃这块硬骨头的是"端粒到端粒"(T2T)联盟,牵头人是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Karen Miga和美国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的Adam Phillippy。

他们从2019年初开始结合两种新的测序技术攻克重复序列,2020年底先完成了X染色体和8号染色体。2022年3月31日,《科学》杂志发表了六篇相关论文。

新版本T2T-CHM13由30.55亿个碱基对组成,比上一版多出近2亿个碱基对和2000多个新基因。参与过当年人类基因组计划的科学家埃文·艾希勒感慨,这件事"花了20多年时间,但我们终于完成了"。

唯一漏掉的是最小的Y染色体,直到2023年,它的完整序列才随两篇《自然》论文公之于众。"100%"之后,故事还在继续。

一个人的基因组代表不了全人类。2023年,人类泛基因组联盟发布首个泛基因组参考草图,纳入47个遗传背景各异的个体,第二版扩大到232人。

中国科学家也拿出了自己的成果。2023年6月14日,中国人群泛基因组联盟在《自然》发表了基于36个族群的中国人泛基因组参考图谱,发现了通用参考基因组上缺失的约1.9亿个碱基对。

从人类基因组计划中只承担1%,到这张图谱100%由中国科学家完成,这一步走了二十多年。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团队构建的"唐尧"基因组,与T2T-CHM13相比有11%的差异序列和5%的差异基因,这也说明中国人确实需要自己的参考基因组。

就在今年8月,又有了新进展。T2T联盟等机构于8月6日在《细胞》及《细胞·基因组学》上发表了12篇论文,以HG002样本为基础,第一次让每条染色体都实现了"端粒到端粒"全覆盖,新增了超过9亿个DNA碱基对。

成本的变化更直观:当年整个计划折合约50亿美元,如今一份更完整准确的个人基因组只要约5000美元。那么,魔盒打开到底意味着什么?

最直接的受益者是罕见病患者。目前即便有明确家族史,医生在超过半数病例中也难以确定遗传病因,完整的基因组有望缩小这个差距。

对研究人类起源和演化来说,这些曾经读不出来的区域也是重要线索。不过,有些期待需要冷静看待。

20世纪80年代,很多人以为测序一完成,医学突破就会接连出现,结果大失所望,当年的炒作很大程度上来自媒体的夸大。改变生活的发现可能还要几十年才会到来。

手里有了地图,不等于已经看懂了它。魔盒里装的也不全是好东西。

基因信息关系到隐私、歧视,甚至国家安全,一旦被滥用,后果难以想象。在这方面,中国的态度很清楚:《生物安全法》明确国家对我国人类遗传资源享有主权。

《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于2026年5月1日起施行,对基因编辑等新技术从研发到转化应用的全链条进行规范。今年5月8日,国家卫健委还就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实施细则修订公开征求意见。

一边鼓励创新,一边守住伦理和安全底线,这样的思路很务实。从1990年到今天,几代科学家接力了三十多年,才把这部天书从头到尾读完。魔盒已经打开,里面最终放出来的是福音还是麻烦,要看人类怎么使用这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