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诚颖
昨夜读到但斌先生的一番论述:从业三十四载,东方港湾行将二十三载,期许能够一直走下去,直至百岁。我在阳台静立良久,并非被情绪点燃,而是从中照见投资路上一种迥异的选择。长期大方向,我并不否认;但对我而言,即便相信长周期牛市的可能性,进场的标尺,永远是价格。
自 2022 年底 ChatGPT 面世,我便在笔记中记下一句话:这一轮,或许不同寻常。数年来,算力、存储、光模块、大模型、智能体,产业链层层推进,产业数据逐步兑现,已经不能简单将 AI 归为纯粹的概念炒作。将本轮长周期的时间参照放在 2033 年前后,对标电力、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的产业演进时长,这套推演自有其内在逻辑。那句“错失时代的风险,或许高于泡沫的风险”,我深以为然,也将其视作重要的市场提醒。
只是多年以来,我的组合重心始终落在券商与银行,不是看不见新产业的浪潮,而是我对自己划定了一条边界:看不清定价逻辑的资产,不敢轻易重仓。
一、持仓不是信仰,是能力圈的边界
在外人眼中,这样的配置偏于保守:银行、券商作为底仓,股息稳定,估值长期蛰伏;牛市初期有弹性,市场调整时相对抗跌,恰似长期收租。偶尔试水科技赛道,却屡屡留下教训:2023 年布局算力,浮盈二十点未能及时兑现,最后回吐甚至亏损;去年参与机器人概念,一纸业绩预告之后,连续跌停,给了一次深刻的市场教育。
几番碰壁之后,我慢慢认清一个现实:科技投资的难点,不在于判断产业大方向,而在于穿透单家企业未来现金流的脉络。
银行与券商的账目相对清晰。净息差、不良率、拨备覆盖率、经纪市占、两融余额、自营收益率,若干核心指标铺展开来,未来一段时期 ROE 的大致区间,尚可把握。若一家中型银行 PB 处于低位,资产质量不出现明显恶化,股息回报叠加净资产缓慢增长,长期能够获得尚可的收益,不必过度猜测远期故事,也不必彻夜紧盯海外盘面。
科技企业则完全是另一套定价逻辑。其价值重心常常落在数年之后,前期持续的资本开支、股权激励,很可能让利润表长期承压。投资者需要对渗透率、客单价、毛利率、折旧节奏逐一测算折现;一旦假设出现偏差,即便产业方向正确,依然会承受亏损——因为买入价格之中,往往已经提前计价了市场层层叠加的乐观预期。
也正因如此,对于全力布局 AI 美股的思路,我心怀敬意,却无法照搬。能够将谷歌、英伟达在组合中占到极高比重,是多年历练形成的风险承受力,也是属于他们自身的风险契约。普通投资者简单模仿,只能学到表象,难以匹配背后的研究与风控。
二、方向正确,不等于当下价格适合买入
这一轮市场回调,于我而言并不意外。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下跌本身,而是下跌之前已经形成的叙事惯性。
以 Anthropic 最新安排为例,其挂牌纳斯达克,发行规模、估值、配套私募规模,数据本身值得客观审视;更关键的是招股文件所披露的长期算力采购承诺,体量巨大,多为照付不议模式,同时收入高度依赖用量结算,一旦客户预算收缩,收入会快速承压。模型企业博弈远期收入,算力供给方拿到当期现金流,这一差异,值得每一位市场参与者反复琢磨。
往前追溯,海外机构下调 AI 算力资本开支预测,费城半导体指数大幅下挫,巨头市值短期剧烈收缩;叠加美国中期选举之后,AI 监管、环评、电网接入、数据中心能耗等变量陆续浮出水面,英伟达内部风波亦扰动市场情绪。市场原先“AI 永续高景气”的叙事,第一次同时受到政策变量与现金流逻辑的双重检验。
我的判断较为朴素:产业周期并未被破坏,但估值定价范式正在切换。过去一段时期,市场对 AI 的估值,重愿景而轻现金流;往后,市销率、自由现金流,将成为更重要的标尺。范式切换的过程注定曲折,一部分依靠融资维系的主体会承受压力,龙头标的的拥挤交易,也需要逐步出清。各家机构对拥挤度、筹码结构、调整窗口的测算虽有差异,但指向大致相近:虽已有明显调整,距离可以安心布局的区间,或许仍需等待,时间窗口可能在年末前后,也有可能延续更久。
这便是我保持观望的核心缘由:不是不看好赛道,而是我的投资体系,只愿意争取那些可以算明白的收益。
三、优质企业,不等同于合适的投资标的
长鑫科技与宇树科技,是近来市场关注度极高的两家企业,不少朋友都在问,何时可以介入。
长鑫科技上市之时,发行价、开盘涨幅、市值规模,一度震动市场,甚至短暂撼动工行在 A 股的市值位置。基本面可圈可点:前期持续亏损,近年实现扭亏,营收与利润增速亮眼,在国产 DRAM 赛道位居前列,布局多座十二英寸产线,募资规模创下科创板纪录,是值得尊重的硬核产业力量。
但高发行市盈率,意味着上市之初的定价,已经包含了对国产存储突破的宏大预期。后续市值回落,看似幅度不小,但放在高估值起点之下,距离充分消化估值,尚有距离。存储本身具备强周期属性,产品价格上行可以快速推高利润,周期下行也会迅速压缩盈利,历史上产能与价格的剧烈波动,都是前车之鉴。若要纳入组合,我会等待两种情形之一:或是存储周期完成一轮下行,市场重新把周期属性纳入定价;或是估值回落至可以用保守盈利标尺测算的区间。当下,我只将它放在自选之中,静待信号。
宇树科技的故事同样富有吸引力。上市发行估值不低,开盘之后市值快速抬升,市场热度达到顶峰。基本面亮点突出,营收高速增长,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位居全球前列,是赛道里的标杆企业。但后续半年报披露,营收增速放缓,扣非利润出现下滑,公司也坦诚,基数抬升、热度回落、竞争加剧都是重要原因。
我无意唱空这家企业。只是高发行估值叠加开盘的狂热定价,背后隐含的假设,是长期维持极高增速、人形机器人宏大市场如期兑现。而财报给出的新数据,已经开始和乐观叙事形成对照,价格自然需要重新匹配基本面。在当前估值水平下,并不属于我的能力范围。我愿意等待:或是连续完整会计年度验证营收与扣非利润的稳健增长;或是估值充分消化,远期叙事的水分大幅收敛,二者任一落地,才会重新评估。
好公司和好股票之间,横亘着一道门槛,那就是价格。这是我在数次亏损之后,牢牢记住的道理。
四、一套朴素的投资方案:底仓守稳,观察仓拥抱时代
既不愿意盲目满仓押注,又不想彻底错过这一轮产业长周期,我给自己定下三条简单准则。
第一,底仓保持稳定。银行、券商占据组合七成以上,依托股息、估值修复与资本市场改革红利。当前稳市机制逐步从应急安排转向长期制度建设,回购增持、托底机制持续完善,券商作为资本市场的核心中介,最先承接市场水位变化。在估值处于历史低位区间之时,这种预期差,相比追高高估值成长,更让人心安。
第二,科技赛道依靠观察仓参与,单次不超过总仓位百分之三,只在特定条件下出手。其一,产业遭遇冲击、叙事证伪、板块拥挤度回落之时;其二,龙头企业用财报证明,远期故事能够落地为实实在在的现金流。买入之后不盲目加仓、不频繁补仓,达到预设收益便回落至观察仓。这套方法未必能够捕捉十倍收益,但可以保证在长周期行情之中,始终留在市场。
第三,坚决远离杠杆。不加融资、不押上房产资金,这条底线必须反复强调。即便经验丰富、配置全球化的管理人,也会在市场剧烈调整时遭遇净值压力;凭什么认定普通投资者能够从容扛住大幅回撤?牛市之中,最容易被淘汰的,未必是看错方向的人,而是在一次深度调整中被迫出局的人。
五、一点余思
但斌先生希望能够从业至百岁,百炼成精。距离这个目标,我尚有很远路程,但底层追求相通:投资真正的复利,不只是收益率,更在于能够长期留在市场之中。
历史上,不同资产在不同时代的表现差异巨大,选对时代,价值无可替代。但历史同样警示,曾经的成功,很容易固化思维,让人对新变化视而不见。
我时常自问:重仓银行券商,会不会也变成属于我的“旧资产”。所以每一个季度,我都会复盘这个问题。只要保留小额观察仓,持续跟踪存储、机器人等赛道,保留调整的弹性,就不会被固有思路锁死。守住能力圈,不是拒绝新事物,而是给自己保留随时上车的机会,同时确保风险可控。
对于长鑫、宇树这类标的,好饭不怕晚,好价不怕等。能够耐心等待,本身就是资本市场里一种珍贵的能力。
AI 的长周期,我未必能够拿到最丰厚的收益。但我希望用这套笨办法,在未来的时间里,既不缺席时代浪潮,也不至于在剧烈波动中阵亡。待到多年之后回看,账户尚存、判断大体不离谱,便是不错的结果。
注:本文仅为个人思考记录,所有公司、估值数据以公开披露为准,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切忌借贷入市、单一赛道满仓,保持适度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