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箭二号遥二把18颗千帆卫星送入轨道那一刻，中国民营液态火箭第一次证明了自己具备大型星座卫星批量组网交付能力。但想达到盈利的目标，远没有成功发射十八颗卫星那么快。中科宇航招股书里，发射服务业务还原后毛利率在2023年到2025年分别是-122.85%、-74.55%和-83.84%，三年均为负。蓝箭航天累计未弥补亏损约60亿元，中科宇航约29亿元，两家头部公司给出的盈利时间表都在2029年。一箭十八星是一张进入组网主力运力俱乐部的入场券，但盈利拐点的到来，计的不是日历上的年份，是每公斤发射成本下降的速度。

营收的利润，在合同签字时就已经被买方确定了。2025年7月，千帆星座运营方垣信卫星启动发射服务采购，七次发射覆盖九十四颗卫星，总预算13.36亿元，一箭十八星含税最高限价每公斤5万元，一箭十星每公斤5.5万元。这个价格覆盖的是在轨交付，包含发射场服务、第三方责任险等一系列环节，火箭公司拿到的是一个买方设定的上限，往下竞价的空间取决于同行报价，往上突破的空间几乎不存在。大型星座运营商面对国际电信联盟的频率轨位部署时限，需要足够多的火箭按节奏把卫星送上去，但不仅是某一家火箭。千帆星座的组网任务中，长征系列、朱雀二号改进型、引力一号和力箭二号都在执行发射，多供应商并行构成了运营商压价的筹码。需求大且紧迫，价格却被买方定死，火箭公司能做的只剩下控制成本。
力箭二号总指挥杨浩亮披露，不回收状态下的单位成本约每公斤3万元人民币，与猎鹰九号回收状态下的成本基本持平，集束式回收落地后有望将成本进一步压到每公斤1.5万元左右。SpaceX猎鹰九号的对外商业报价在每公斤2720到3000美元区间，折合人民币约2万元上下，而第三方基于公开数据估算的猎鹰九号内部实际成本可能低至每公斤629美元，即便取偏保守的1000美元口径，也只有7000元人民币左右。力箭二号在不回收状态下做到3万元，是一份亮眼的业绩，但它追平的是对手的交易价，对手的成本线会更低。猎鹰九号一子级复用次数已经从个位数累积到三十次以上，翻新检测费用占新造价格的两到三成，单枚助推器回收五次之后单次成本较全新火箭下降约一半。中国火箭在成本曲线上每往前挪一步，对手同样在往前挪，且手里握着的降价纵深超过50%。3万元每公斤是一个起点，最终目标是成功回收复用。

规模扩大并不自动带来毛利率改善。中科宇航的发射频次从2023年的1次增加到2024年的3次，还原后毛利率从-122.85%收窄到-74.55%，固定成本分摊改善的效应清晰可见；2025年发射频次进一步增至5次，还原后毛利率却回落到-83.84%。招股书的解释是单发平均销售价格、原材料采购成本和固定成本分摊同时发生了变化。发射次数上升的同时，买方在采购中占据议价优势，单发价格可能被压低；上游供应链在放量初期未必同步降价，部分环节甚至因为需求集中而出现价格上涨；产能爬坡阶段的设备折旧和人员开支先于收入落地。三个方向的力量叠加，规模效应被部分抵消。2023年到2025年，中科宇航营业收入从7772万元增长到2.77亿元，复合增长率88.77%，亏损却从5.12亿元扩大到11.19亿元，收入增长与亏损扩大并行。发射频次是必要条件，单发收入成本能不能被批量发射和多次复用摊薄，才是毛利率翻正的条件。
产能与发射场地的约束，进一步限制了规模效应释放的节奏。力箭一号已经具备年产30发的批量制造能力，但2022年7月首飞到2026年5月的四年多时间里，实际年均发射约3.6发，差距一方面是星座组网配额尚未完全释放，另一方面是发射场地排期。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二号工位2026年计划完成20发以上，政治任务约占40%，军方任务约占35%，商业发射只占25%左右。国家队在低轨星座核心组网份额中锁定了40%到60%，民营火箭分到的是中小份额、补网发射和海外零散订单，以及运营商为了维持议价权而保留的第二、第三供应商份额。
中科宇航力箭一号的在手订单已经排到2027年下半年，发射场测发周期压缩到10天以内，单看订单簿是饱和的，但订单饱和到产能利用率饱和，还要看发射场排期和任务优先级。一条年产30发的生产线，实际年发射量如果长期停留在个位数到十发出头，固定资产折旧和人员费用仍然要摊到有限的发次上，单发完全成本的下降速度就会慢于预期。
复用是唯一能把成本曲线从“平视对手报价”拉到“逼近对手内部成本”的杠杆，而这条杠杆的支点落在工程技术指标上。蓝箭航天计划2026年内完成朱雀三号回收发射，2026年到2029年迭代至高频次复用；其招股书对2029年盈利的核心假设之一，是一子级复用次数能够参照猎鹰九号Block 5的路径，在2029年满足常态化高频次发射需求。朱雀三号单次消耗发射成本约2.2亿元，若批量降本后边际成本下降到6000万元左右，按单次1.5亿元的定价测算，边际毛利率才有翻正的空间。

中科宇航力箭二号按回收不少于30次设计，副总裁樊娜的表态是回收10次以上才会充分发挥经济价值。这些假设的每一个环节都落在可验证的技术节点上：一子级回收成功率、复用检修周期、液体发动机批产良率、单发成本环比下降幅度。中国银河在盈利窗口到来之前给出的观测重点，恰好不是利润表，而是一子级回收成功率与复用次数、发动机批产良率与试车累计秒数、单发成本环比降幅这三组指标。技术指标跨不过阈值，2029年的盈利预测就只是一份招股书里的前瞻性分析。
航天需求不容置疑，中国星网GW星座规划约1.3万颗，千帆星座远期规划超过1.5万颗，Frost & Sullivan预计2029年中国商业运载火箭发射服务收入达到597.2亿元。千帆星座在力箭二号遥二发射后在轨总数增至274颗，2026年底计划完成324颗，年内剩余时间还需要发射50颗，组网节奏在加快。需求不会自动变成毛利，订单也不会自动变成利润。星座运营商需要火箭按时到位，但价格被采购规则限制；火箭公司需要发射频次来摊薄成本，但发射场排期和任务优先级不由自己决定；复用技术需要飞行数据来迭代，但每一次回收验证都在消耗现金。这几个环节编织在一起，任何一环的节奏慢于预期，毛利率增长的时间就会往后推。

一箭十八星真正改变的事情，是中科宇航拿到了千帆星座组网主力运力的入场券。2024年到2025年，中科宇航按入轨载荷重量计算的国内民营商业火箭市占率从约50%升至63%，力箭系列累计入轨载荷超过27吨，发射卫星数量与载荷重量均居行业首位。这些数字证明了工程能力和交付记录，但它们同时也把公司放进了一个毛利率为负的交付阶段。谁在这个阶段里把回收复用跑通、把批量生产良率拉起来、把发射频次推到设计产能附近，谁才有资格在2029年前后把毛利率从负数变为正数。
SpaceX从首次成功发射到稳定盈利走了十多年，猎鹰九号的复用次数是一箭一箭堆上去的。中国商业火箭要在三年多时间里走完这段路，时间很急迫。3万元每公斤是一个扎实的工程起点，但终点在回收复用之后1.5万元乃至更低的那个数字，以及支撑那个数字的高频次发射记录。一箭十八星把中国民营火箭送进了组网交付的牌桌，牌桌上的筹码从来不是卫星数量，是每公斤成本下降的速度。成本下降的速度不在纸面上，在回收场着陆缓冲的那几秒钟里，在发动机试车台累计秒数的增长里，在单发成本环比降幅的曲线上。这些指标收敛得越快，2029年的盈利预期才越接近实现。#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徐邵文 北京工商大学理论经济学博士研究生